深度 2020南方洪災

「看不見」的洪災:波及千萬人次的災難如何成為信息黑洞?

不斷刷新記錄的水災,未得到相應的媒體和輿論關注,官方報道幾乎佔據了全部流量。


2020年6月9日,廣東省惠州市的河口村,救援人員在暴雨過後乘船運送物資。 攝: Chen Jim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6月9日,廣東省惠州市的河口村,救援人員在暴雨過後乘船運送物資。 攝: Chen Jim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6月22日,長江上游支流、綦江重慶段遭遇1940年以來最大規模洪水,洪峰過境時的水位超過保證水位5.1米,比1998年那場造成4000多人死亡的特大洪災還高0.3米。「大水漫過圍牆灌進來,整個農貿市場瞬間變成河流的一部分。」當地一位幹部向財新網形容。當地防汛抗旱指揮部統計,綦江21個街道都遭受嚴重洪澇災害,受災人口超過10萬人,超過500間農房倒塌。

同一天,貴州至長江中下游地區也受連日暴雨影響,形成「烏江2020年第1號洪水」,橋梁被沖垮,村莊變孤島。「70、80歲以上的那些老人說,幾十年從來沒遇到這麼大的洪水。」貴州省鎮遠縣的徐展對端傳媒表示。就在兩週前,鎮遠縣經歷了一次山洪,泥沙流一兩秒間就淹沒了膝蓋,家裏的水田被覆蓋了一層樓高的泥沙。

據中國應急管理部統計,截至6月26日,共有26個省(區、市)遭受洪澇災害,受災人口1374萬人次,死亡失蹤81人,緊急轉移安置74.4萬人次,倒塌房屋1萬餘間,直接經濟損失278億元人民幣。

但不斷刷新歷史記錄的水災,似乎沒有得到相匹配的輿論關注。無論是各大市場化媒體、門戶網站,還是主流社交平台,關於洪水的信息都顯得稀少而冷清。而在有限的、圈層封閉的傳播渠道裏,官方報導更幾乎佔據了全部的流量。「今年的洪水靜悄悄」,有中文自媒體如此概括洪災的肆虐和輿論場的沉寂。

2020年洪水有多嚴重?

作為週期性自然災害,洪水的到來早有徵兆。3月28日,由於南方已有6個省份出現強降雨,水利部宣布中國進入汛期,較常年提前4天。4月17日,《人民日報》報導水利部的預測:「今年氣象水文年景總體偏差,加之新冠肺炎疫情對備汛工作的影響,水旱災害防禦形勢十分嚴峻。」

梳理官媒消息和水利部要聞可以發現,進入6月,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洪水災情,中央氣象台更是連續27天發布暴雨預警。6月3日,湖南63個縣遭暴雨襲擊,部分鄉村主幹道因洪水中斷。6月4日,廣東、江西、廣西出現城市內澇現象。6月5日,廣西柳江部分支流、浙江錢塘江上中游、江西樂安河等14條河流發生超警戒水位洪水。6月中下旬,西南、華南、江南、江淮、湖北地區又接連出現強降雨天氣,引發大面積內澇,部分地區路段塌方、房屋倒塌。

對受災農民來說,除了居所被毀,遭殃的農田也是難以承受的損失。貴州的徐展告訴端傳媒,他家五口人三畝半水田被毀,今年無法種植,只能花錢去進購糧食,這對同村的家庭都是不小的負擔。

水利部數據顯示,截至6月15日,洪澇已經造成861千公頃農作物受災。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研究員李國祥對媒體表示,南方主要生產水稻,由於水稻的生長環境,洪澇災害對水稻生長影響相對較小,但對蔬菜作物影響較大,南方受災地區蔬菜價格短期內可能升高。

情況比往年更糟。水利部專家劉志雨24日接受《人民日報》採訪時指出今年洪水災情比往年更兇猛:全國面雨量(註:面雨量,指單位面積上的降水量)較常年同期偏多7%;17省份218條河流發生超警以上洪水,較常年同期偏多35%,其中21條發生超保洪水、10條發生超歷史洪水。他說:「洪水發生集中,為近年少見。」

話音未落,6月27日,湖北宜昌遭遇暴雨,從官方媒體和網民流傳的視頻看,街道上的積水沒過車輛,水面與長江江面持平。 此前,水利部副部長葉建春在水旱災害防禦記者會上回答路透社記者提問時表示:「今年汛前準備的時間,正好和疫情影響重疊,所以我們跟您一樣也擔心湖北的防汛。」

2020年6月23日,安徽水庫的水位因降雨大幅上升,按需排水。

2020年6月23日,安徽水庫的水位因降雨大幅上升,按需排水。攝:Zhang Yazi/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更大的擔憂來自「黑天鵝」事件,在記者會上,葉建春提到「超標洪水」、「水庫」、「山洪災害」三大風險。他說:「我們現有的大江大河的防洪工程,能夠防禦建國以來的最大的洪水,但是超標洪水就有可能超出現在的工程防禦能力,也可能就是一個「黑天鵝」事件,我們覺得這個事影響特別大。」這番話被不少自媒體和台灣媒體解讀為三峽大壩可能潰堤。對此,中央網信辦主辦的闢謠平台迅速發文闢謠:「監測表明三峽工程運行安全可靠。」

而與災情嚴重程度成反比的,是媒體和輿論的「冷淡」。

傳統媒體如何報導洪水

這次洪災,官媒報導成為信息渠道的絕對主力。據端傳媒不完全統計,6月進入主汛期後,新華社發布了約100則洪水相關的通稿,數量與2019年同期持平。內容主要涵蓋降雨、洪水預警,受災及救援情況,信息和數據來源為各地氣象和水文部門、防汛抗旱指揮部門、應急指揮部門。這些篇幅簡短的通稿構成了今年中國洪災文字報導的主體。《人民日報》6月份亦有內容相近的24篇報導。

中央電視台播報的洪災電視新聞,內容與新華社通稿接近,並且,其播出的視頻片段在微博和抖音兩個社交平台被大量轉發;與之相較,個體用戶上傳的視頻反而成為少數。

中共上海市委下轄的網絡新聞平台澎湃也在6月開始發布洪災文字和視頻報導。澎湃更多聚焦具體的受災個體,主題緊扣「救援」,比如《工人汛期獨自下河游泳被困孤島,危急時刻被消防救出》,《湖北一村支書搶險途中被洪水捲走,已搜救近3日》。

2020年6月19日,參加防洪演習的民兵在江蘇省泰州市的河岸上。

2020年6月19日,參加防洪演習的民兵在江蘇省泰州市的河岸上。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與此同時,各類市場化媒體和門戶網站對洪災的報導數量較往年「冷清」不少。以調查報導聞名的老牌市場化媒體《南方週末》,6月貢獻了3篇具有調查性質、細節翔實的報導。其中,《水淹陽朔:一個旅遊大縣的艱難復甦》詳細記錄了陽朔洪水來臨時受災者的逃生場面,調查陽朔洪水的成因,把疫情和洪災雙重影響下的一個旅遊縣城的困境擺上枱面。而在同樣是中國洪水大年的2016年,僅7月份主汛期期間,《南方週末》就發布了超過10篇洪災相關報導。

在疫情期間發布諸多重磅報導的《三聯生活週刊》也發表了一篇調查報導,關注水災對個體造成的嚴重經濟損失。此外,除了《財新》和《新京報》,多家媒體和門戶網站幾乎沒有發布關於洪災的深度報導。

有內地媒體人向端傳媒記者隱晦表達了「禁令」的存在;另一位表示,自己甚至不清楚是宣傳部門不讓報,還是報社領導出於自保下達了禁令;還有一位指出,編輯部沒想出好的報導角度,這位媒體人猜測,可能(禁令)不允許報導洪災背後的原因,但如果只報導受災者,編輯部又覺得沒意思。

相較之下,歷史學者秦暉記錄下自己6月初在陽朔遭遇洪水過程的微信文章,意外成了公眾獲取災區現場資訊的少數途徑之一,並難得地在微信朋友圈為洪災爭奪了一些關注度。

2020年6月22日,重慶暴雨後,人們觀看自1940年以來最高的水位。

2020年6月22日,重慶暴雨後,人們觀看自1940年以來最高的水位。攝:Zhou Yi/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官媒制霸下社交媒體的喑啞

在幾個主流的社交平台上,洪災的「存在感」亦很微弱。

微博指數顯示,「洪水」一詞僅在6月22日當天攀上100萬,隨後迅速退潮。而這一最高紀錄和其他社會、娛樂事件相比,遠遠稱不上熱門。以6月22日的微博熱搜排行榜為例,只有7個話題與「洪水」相關(當天累計共有271個話題),「黃岡一村書記被洪水沖走」排行第7位,其他涉及重慶綦江洪水、貴州遵義鄉鎮被淹的話題大都排在第200位(搜索指數27萬)上下,與第一位(搜索指數480萬)相差甚遠。從2020年3月份進入汛期後至今,只有13個「洪水」相關話題進入熱搜排行榜,最長停留時間12小時(「黃岡一村支書被洪水沖走」),最短停留時間10分鐘(「消防員洪水中將老人背離危房」)。

在微信系統裏,6月份「洪水」一詞的微信指數最高只到一千萬,「暴雨」指數最高三千萬。作為對照,6月份「美國」一詞的微信指數在八千萬至兩億之間浮動。多數微信大號對災情進行了冷處理,只有幾個官媒賬號發了少數報導。比如,儘管《人民日報》報紙4月份就開始報導洪水的預警消息,但是其微信公眾號直到6月10日,才以《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為題,總結了6月上旬洪澇災情。「雨҈」這種風格俏皮的特殊字符深受政務微信和官媒自媒體的青睞,在洪災相關消息中十分常見。6月4日,《央視新聞》公眾號以《北方熱҈ 熱҈ 熱҈ 熱҈ 熱҈ ,南方雨҈ 雨҈ 雨҈ 雨҈ 雨҈,你家啥天氣?》為題,報導了北旱南澇的極端氣候。此類文章閲讀量和「在看」數量並未見漲,甚至低於同一賬號的其他熱門文章。

而官方媒體發布的視頻,不少為航拍拍攝。媒體人張豐評論:「在這樣的『視界』裏,痛苦沒有位置。洪水來了,會毀壞房屋,會淹死豬或者人,屍體會變臭,洪水退後,垃圾滿地。這些場面都很不堪。但是,航拍的大場面中,不會有這些內容。」他批評《人民日報》6月9日在推特發布一張航拍廣西災後景色的照片,配文為「夏日田園風光好」。

在當下最具流量的短視頻平台抖音,6月22日熱搜排行榜155個話題中,只有兩個話題與洪水相關,二者的搜索指數相加,約為當天最大話題「趙麗穎第一條抖音」搜索指數的一半。

和微信、微博的情況一樣,「洪水」話題中的大部分視頻,均由官方媒體、地方政務抖音號發布。和微博相比,《人民日報》在抖音發布的視頻更具視覺衝擊力:房屋倒塌、汽車被洪流沖走,也更加擅於用有感染力的音樂和有道德重量的文字渲染抗洪官兵的偉岸。這些視頻得到了數百萬的點讚,且幾乎沒有嘲諷和質疑的聲音——和微博留言的生態完全不同。

2020年6月7日,大雨導致廣西南部陽朔洪水氾濫,淹沒大量街道和建築物。

2020年6月7日,大雨導致廣西南部陽朔洪水氾濫,淹沒大量街道和建築物。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去年11月,字節跳動政務運營總監王博在人民網輿情數據中心的演講中提到,多地政府正與抖音平台建立合作關係,以加強政務信息公開與輿論引導的傳播效果。截至當年10月,超過16000家政務機構入駐抖音,累計發布短視頻超過80萬條,播放量超過3480億。王博在一頁PPT中稱抖音為「正能量傳播重要平台」。2020年1月數據顯示,抖音日活躍用戶已經超過4億。

和官媒相比,市場化媒體在抖音幾乎徹底邊緣化,《澎湃新聞》粉絲數為400萬,《新京報》粉絲為300萬,不足近一億粉絲的《人民日報》和《央視新聞》的零頭,二者發布的短視頻點讚數也常只有幾百到一千。

一個更難以穿透的信息壁壘已然形成。抖音視頻平台分為「關注」和「推薦」兩個頁面,後者由算法推送視頻。端傳媒嘗試使用4個已有使用痕跡的抖音賬號,在推薦頁面刷新100次,均沒有刷新到洪災視頻。再使用2個沒有登錄信息的抖音賬號操作,則刷新到的視頻裏,約有15%與暴雨、洪災相關。

和抖音一樣,擁有3億日活的快手短視頻平台也和政府深度合作,招攬政務機構入駐。不過,在以「接地氣」聞名的快手,儘管災情信息的主場被官媒把控,依然出現了遠多於抖音的、由個人發布的洪水現場視頻。2018年的一份報告顯示,抖音在一二線城市的滲透率比較高,快手則在三四線城市的滲透率比較高,覆蓋到下沉鄉鎮。城市用戶看不到的洪水,在受災鄉鎮用戶的推薦頁面裏會自然浮現。

貴州省的徐展告訴端傳媒,他沒有快手賬號,不過鄰居會在快手上看新聞並分享消息給自己。他了解到,除了貴州,廣西、四川和重慶的洪災也很嚴重。

應受訪者要求,徐展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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