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第57屆金馬獎

中國電影全面撤出,2020金馬獎折射出何種「台港連結」?

金馬獎曾是包容兩個香港的平台,當合拍片跟隨中國電影也缺席,卻有一個哪怕遍體鱗傷的「新香港」,在金馬被世人看見。


《手捲煙》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手捲煙》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2018年,台灣紀錄片《我們的青春,在台灣》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導演傅榆的得獎感言引爆兩岸政治風波,中國電影集體決定抵制競逐金馬獎。一年後,中國大陸饒有挑釁意味地把金雞獎移師廈門,並與金馬獎同一日舉行頒獎典禮。

中國人看金雞獎,台灣人看金馬獎,香港人何去何從? 2019年香港正是多事之秋,港產片亦只有《金都》、《叔·叔》、短片《老人與狗》及《紅棗薏米花生》獲提名。沒有大製作,沒有合拍片市場,更沒有紅褲子出身(傳統科班出身)的名導身影,那一晚我身處金馬獎現場,見證港產片代表只有《紅棗薏米花生》獲最佳劇情短片獎。沒有中國電影也沒有合拍片,去年金馬獎除了由台灣電影奪得多個主要獎項,提名上也多了不少馬來西亞、新加坡作品的身影,如《幻土》、《夕霧花園》、《熱帶雨》分別在票房或評論上,獲台灣觀眾的青睞。這無疑為金馬獎可能出現的窘境,打下強心針。

相比之下,沒有參與金馬獎的合拍片《少年的你》、《葉問4:完結篇》,都是2020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大贏家。兩者合共奪11項金像獎,在金馬影展獲不少好評的《金都》及《叔・叔》則緊隨其後,但是合共只奪3獎。兩相比較,很能說明一個現象——合拍片仍會是香港電影工業(而不一定要獲觀眾或評論認可)的樑柱,業界也將繼續寄予厚望,尤其是《少年的你》導演曾國祥(曾志偉之子)有《七月與安生》奪金馬雙影后的佳績,合拍片在2019年之前,可說是兩岸三地也吃得開,亦延續著香港電影人靈活、長袖善舞的生存技能。

中國人看金雞獎,台灣人看金馬獎,香港人何去何從?合拍片在2019年之前,可說是兩岸三地也吃得開,亦延續著香港電影人靈活、長袖善舞的生存技能。

《叔·叔》劇照。
《叔·叔》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然而再沒有合拍片、大製作,入圍2019年金馬獎的港產片大概能梳理出以下印象:個人的生活與想望、家庭倫理處境、目下的都市景觀。過去港產片「盡皆過火,盡是癲狂」的生猛印象,似乎與當下港產片的題材選擇、氛圍漸行漸遠。

「合拍片」不合拍

假設我們把「合拍片」、「港產片」分別對待,那就呈現出兩個「香港」。一個是電影工業娛樂傳統裡的香港,曾國祥作為後起之秀,精準計算中國青年觀眾群需求,《七月與安生》、《少年的你》,要娛樂性,要話題都可以,添加一些審查限制下的社會觸覺,更贏得評論掌聲。葉偉信則繼承港產動作片傳統,《殺破狼》、《葉問》系列票房大收便是明證。電影工業需要資源,需要市場,從後九七香港電影到合拍片潮流,香港電影人北移主要是為了資源,多年生聚,試圖回饋到香港電影本身。

然而相當割裂的是,香港當下的新一代電影人,大多都沒有合拍片經驗,而是否參與合拍片本身,已是他們生存的一大命題。踏入2010年後,香港、中國之間已由貌合神離,演變到明顯對抗。2012年的反國教運動、2014年的雨傘運動、2016年的魚蛋暴動,再到2019年反送中運動,每隔幾年香港社會便迎來一次巨震,新一代香港電影也建基於對抗中國的立場上,往往被觀眾標籤成不論製作規模以外的「本土製作」。支持香港電影,不可任由合拍片專美等意識型態,無疑影響每一個新導演的判斷。「本土意識」在創作上、觀眾閱讀上,縈繞著每一部港產片;有導演會抗拒合拍片潮流,有觀眾會解讀電影隱含何種政治信息。評論層面上,幾年來影評人苦於觀眾高舉「支持本土製作」的旗幟,一旦從技藝出發評論作品便動輒得咎,已是日常。

相當割裂的是,香港當下的新一代電影人,大多都沒有合拍片經驗,而是否參與合拍片本身,已是他們生存的一大命題。新一代香港電影建基於對抗中國的立場上,「本土意識」縈繞著每一部港產片。

《少年的你》劇照。

《少年的你》劇照。圖:網上圖片

金馬獎包容「兩個香港」

由於兩個香港之間的割裂,導致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無法直接回應香港社會的合拍片(因此不斷受香港觀眾非議),有導演選擇懷香港的舊,複製娛樂傳統,莊文強《無雙》搬演八十年代的港產「周潤發神話」無可奈何,一再複製逃不過老調重彈;許鞍華《明月幾時有》重返香港抗日戰史之中,加上一把饒有深意的傘。港產片則繼績言志,也有受社會氛圍影響,逼出短片集《十年》,令向來寄托合拍片的香港電影工業必須回應挑戰,《十年》奪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後,所引起的影壇動盪,實已暗示今日香港撕裂之深。

台灣金馬獎則奇妙地成為包容「兩個香港」的平台,在政治暴風雨還未擊到台灣身上的時候。金馬獎折射下令「兩個香港」浮上台面,當以第53屆最為精彩。曾國祥《七月與安生》奪金馬雙影后,無疑證明實力;而在香港本地評論呼聲之高,《樹大招風》、《一念無明》同樣奪獎。《樹大招風》由三位香港新導演許學文、歐文傑、黃偉傑聯合執導,「銀河映像」杜琪峯、游乃海金牌組合以老帶新,激發新一代電影人對港產動作類型的嫻熟技藝。黃進《一念無明》掀起往後數年港產片針對邊緣人物、群體人文關懷作品的潮流,「社會有病還是人有病」的思考被讚賞為「貼地氣」理所當然。

必不可少的還有兩部反映雨傘運動的作品:應亮《九月二十八日,晴》獲最佳劇情短片,陳梓桓《亂世備忘》入圍最佳紀錄片。對香港觀眾而言,金馬獎的決定猶如遙距打氣,同時令中國轉播金馬獎時作出刪減,得獎名單也不會提到反映香港社會局勢的作品。從一岸的刪減、禁播可以看出,另一岸的包容大度。正因為金馬獎以藝術為出發點,不忌諱政治,華語系的電影皆有機會踏上金馬獎殿堂,才造就出奇妙而精彩的第53屆提名——商業片有《葉問3》、《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台灣代表《一路順風》、《日曜日式散步者》;中國藝術片《八月》等等。

台灣金馬獎則奇妙地成為包容「兩個香港」的平台。從一岸的刪減、禁播可以看出,另一岸的包容大度。正因為金馬獎以藝術為出發點,不忌諱政治,華語系的電影皆有機會踏上金馬獎殿堂。

《佔領立法會》影片截圖。

《佔領立法會》影片截圖。

然而此後兩屆,港產片未能在金馬獎維持往績。2017年金馬獎只有一部港產動畫短片《暗房夜空》獲獎,2018年則由《翠絲》演員袁富華獲最佳男配角。與其說港產片乏善足陳,倒不如說金馬獎似乎捕捉到目下港產片與過去娛樂傳統的分野,提拔有潛力的新秀,也肯定默默耕耘的本土演員。尤其是《暗房夜空》出自三位香港公開大學畢業生之手,更是香港首度有動畫片獲此殊榮,而主題也圍繞著本港的邊緣議題,紀錄一名年青同志運動人士的內心惘然、掙扎。《翠絲》也是一部刻劃跨性別者和同志的本土製作,被稱為「港版丹麥女孩」,袁富華飾演年老同志,演出廣獲好評。從題材到表達手法,香港新一代影人不囿於傳統,過去被視為短板的動畫片,過去被忽視或只權充喜劇元素的議題,一一登上金馬獎殿堂。即便風光不再,卻醞釀著新的可能。

也由此連結到去年的金馬獎,入圍的港產片中,《金都》寫女性面對婚姻的迷惘、《老人與狗》拍出平凡生活氣息、《紅棗薏米花生》刻劃女性的家庭處境、《叔・叔》延績邊緣群體創作。關懷老弱孤寡殘,反映自身困境,連結到一座社會局勢動盪的城市,莫不指向療癒自身、連結他人的可能。

而以上種種港產片,連結到金馬獎上,締造出與合拍片大相逕庭的風景。

與其說港產片乏善足陳,倒不如說金馬獎似乎捕捉到目下港產片與過去娛樂傳統的分野,提拔有潛力的新秀,也肯定默默耕耘的本土演員。

《消失的情人節》電影劇照。

《消失的情人節》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守望相助的一年

2020年,全球受武漢肺炎疫情影響,電影業愈加艱難。賴於成功的抗疫政策,台灣大小影展皆順利舉辦,外國大片缺席,造就台灣電影票房迎來小陽春。多部話題作如《消失的情人節》、《怪胎》、《親愛的房客》、《無聲》皆有可觀提名,票房、話題兩相宜。

反觀香港,也似乎在反修例運動延燒一年後,醞釀出涵蓋社會各方面的電影作品。在無望進入中國市場的現實下,也順延著反修例運動「台港連結」的情感,金馬獎儼然溫柔包容港產片。當受傷的過江龍(香港)遇上迎來小陽春的本地蟲(台灣),金馬獎是競逐的平台,更是讓台、港影人相互問好、砥礪的重要場合。

紀錄反修例重要時刻的《佔領立法會》,或許出於與台灣佔領立法院的記憶遙相呼應的原因,獲提名最佳紀錄片。《佔領立法會》是一部相當重要的紀錄片,從片中必須要模糊處理的眾多人物、必須隱匿的導演名字,從立法會內外走或留的艱難抉擇,皆宣示香港的日常已無可挽回地消失。紀錄社運現場的電影,不論是創作者還是素材,都成為相當高風險的存在。催淚彈爆炸下,搖晃不止的鏡頭,直刺每一個香港人受傷的心坎裡去。

《夜更》電影劇照。

《夜更》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佔領立法會》是一部相當重要的紀錄片,從片中必須要模糊處理的眾多人物、必須隱匿的導演名字,從立法會內外走或留的艱難抉擇,皆宣示香港的日常已無可挽回地消失。

郭臻的《夜更》揉合劇情與紀實元素,拍下一個的士司機穿梭示威現場的一夜。男主角真的是司機,最奇妙是他後來參選區議會,現在成為一名區議員。電影藝高膽大又具創意,以最低成本趨近「港產片可以怎樣呈現反修例」這一每位影人亟欲回應的大哉問。郭臻持績創作劇情短片,由《流放地》的南亞少年到《浮瓜》的小混混,一直圍繞著小人物創作,而《夜更》同理,從為生計奔波的平凡市民的視角出發,看去年香港某一個失序的夜。小人物的情感,小人物的義氣,其實與香港眾多黑衣無名者相同,默默無名,默默求生。

然而要數奪得最多提名的港產片,竟是新導演陳健朗的首部長片《手捲煙》。電影以華籍英兵和南亞少年的相知相遇為題,鏡頭切入香港「油尖旺區」龍蛇混雜的街巷景觀,在有「小聯合國」之稱的重廈大廈,建構新一代香港影人心目中的江湖。《手捲煙》獲7項提名,導演在不同訪問表示情迷港產類型片,醉心於男性情義,這也許是為何《手捲煙》平地一聲雷的原因——合拍片跟隨中國電影缺席金馬獎,《手捲煙》嘗試證明港式江湖片娛樂傳統,不會由合拍片專美。本地年青影人也努力找尋他們屬意的江湖。

《手捲煙》電影劇照。

《手捲煙》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合拍片跟隨中國電影缺席金馬獎,《手捲煙》嘗試證明港式江湖片娛樂傳統,不會由合拍片專美。本地年青影人也努力找尋他們屬意的江湖。

誠然,新導演在類型片的嘗試不是沒有,但其中最能服眾的只有《樹大招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背後其實是個人與時代之錯摸,起落無常,終於患得患失。《手捲煙》有類似的人物設定(華籍英兵),隱於市街,埋葬身份的關超,又加上一筆種族共融元素,從一枝煙燃點兩代人相互療癒的可能,也許是陳健朗的野心之作。

從提名數量,也許不會知道《幻愛》有多麼重要。周冠威的《幻愛》捱過疫情摧折,創下暑假港產片最高票房(1500萬港元),網民提倡「黃色電影圈」,大力宣傳電影,導演也成為「手足」。周冠威繼《十年》之後拍出一部愛情片,但核心仍指向孤獨與療癒命題,被稱為具夢幻感的攝影風格,精神病人在幻覺與現實之間掙扎不止,疑惑著心愛之人最終是否能理解自己。我訪問過導演,他強調香港人在社會運動裏,折射出種種希望,以及爭取夢想的浪漫情懷。香港人不現實,甚至浪漫起來?八九十年代冒起的港產黃金年代,香港人角色刻劃一直以功利、取巧為基調,由此引申出喜劇笑料或江湖爭鬥,這倒是與一直以來的香港電影裏的香港人角色,大大不同了。

2020年,又一個十年過去。八、九十年代的輝煌愈走愈遠,港產片在社會時局的惡化裡,倒繼績成長出另一種模樣,而今年的金馬獎,更有我們對類型片娛樂傳統的嘗試。一個新的香港,即使遍體鱗傷,卻在台灣,讓世界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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