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端對端 端對端第四集

許鞍華×文念中×鄧小樺:故鄉淪陷,他鄉可否作故鄉?

你去了的地方和原先的地方,哪裡才故鄉呢?你是否真的要回去呢?其實你不要欺騙自己⋯⋯


香港導演許鞍華。 攝:陳焯煇/端傳媒
香港導演許鞍華。 攝:陳焯煇/端傳媒

端對端來到第四集,2020年卻仍未能從大隔絕與大壓抑中,稍稍立起身來。是年九月,張愛玲誕辰百年,除有往來書信集破土出版,台港與大陸民間也追思紀念不斷。是年九月,香港導演許鞍華在威尼斯接過金獅獎終身成就獎座,致辭曰在艱難的當下,想將這項榮譽帶給香港。二者之間,最近的一個交集,就在業已殺青年餘、尚未上映的電影《第一爐香》。

許鞍華喜愛張愛玲,改編張愛玲可謂其電影生涯的重要構成,有《傾城之戀》(1984)與《半生緣》(1997),也有2009年開始巡迴展演的話劇《金鎖記》,再到這部新作,隨便屈指,也已三十多年了。文字與影像,浪水擊打,其間是時空與心事,一重又一重,度而不過。許鞍華的文學少女夢,對張愛玲的個人閱讀史⋯⋯我們從這個連接處入手,請她來端對端講一講。

而今年香港電影另一盛事,則是金像獎四度獲得者、電影藝術指導文念中提機執導的許鞍華紀錄片《好好拍電影》。片如其名,在平實輕細間,安置了一個人的那麼多起落、跌宕與赤誠——紅地毯的,也是泥濘小路的。談許鞍華,談如何拍攝許鞍華,談如何拍攝許鞍華的拍攝⋯⋯文念中與許鞍華的自述與旁述,輕光細影,也在觥籌交錯。

主持人是深愔張愛玲三味的鄧小樺,穿針引線亦引據經典,帶我們回到對談者所講的時空中去,帶去我們的問題,和她自己獨道之觀察。這樣的一場對談,是在許鞍華與張愛玲都度過青蔥歲月的香港大學,置身陸佑堂,相隔三十年的三顆小宇宙,交鋒也能量交換。

於此時之世界並不意外的,他們談到了香港,談到了許鞍華世界裡流徙與故鄉的問題,許鞍華說,這是一個現在時的、當代的問題。這問題不僅是她的,也是生活在後真相與信任危機的時代中的我們的。那就,聽聽他們怎麼說吧?張愛玲的作品裡,可早有什麼答案嗎?

《第一爐香》(Love After Love),改編自張愛玲1943年的成名作《沉香屑·第一爐香》,是繼《傾城之戀》(1984)、《半生緣》(1997)、話劇《金鎖記》(2009)之後,第四度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許鞍華作品,影片於2019年8月殺青。該片編劇王安憶;主演馬思純、彭于晏、張鈞甯、張佳寧;攝影杜可風;音樂監製坂本龍一。

《好好拍電影》(Keep Rolling),關於香港導演許鞍華的紀錄片,2020香港電影節開幕片,受邀參加2020夏威夷影展、2020金馬影展。導演文念中,資深美術指導,曾四度獲頒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美術指導及服裝造型設計獎,多年來與許鞍華導演數度合作,為《男人四十》、《黃金時代》及《明月幾時有》擔任美術指導。

除了約40分鐘的視頻,我們還整理了三人對談的文字記錄,與你分享。

文學淵源:古詩與女飛賊

鄧小樺(下稱鄧):歡迎大家來到《端對端》對談第四集,我是今次的主持人鄧小樺。我們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兩位香港的導演參與《端對端》對談。首先是許鞍華導演和文念中導演。文念中導演本身是美術指導出身,但最近拍攝了一齣許鞍華導演的紀錄片叫《好好拍電影》,即將上映對嗎?

文念中(下稱文):應該希望12月3日。

:我為了做這個節目,已經先睹為快,我可以向大家保證的是⋯⋯我今年看的電影比較少,所以(這)是2020年最喜歡的紀錄片,目前為止是這樣。在這齣紀錄片裏面,就算知道許鞍華是一個怎樣的人,但都有個驚喜。而許鞍華本人是還沒看到紀錄片的。

許鞍華(下稱許):我看了 Rough cut(粗剪)。我沒有理會的,意思是我沒有說要怎樣拍攝,他叫我怎樣就怎樣。但是我說你最重要的先給我看一次,萬一我胡說八道、說了一些得罪別人的話,我就不太想。我看了覺得沒東西得罪人,那就說可以了。

:的確是,許鞍華沒有敵人的。

:說笑而已。

:Ann 和張愛玲一樣都是在港大畢業,我們今日的取景又是陸佑堂,所以其實就是想知道一下,你整個的文學文藝少女之夢是怎樣開始的?因為其實電影裏面有講。

:我根本是讀文學出身的。

:讀文學之前呢?

:就是讀中學囉!

:紀錄片導演補充。

:你不是讀英文的嗎?比較文學。

:不是。讀文學就是大學時選擇的,之前就讀中學所有科目都要修讀的。我們那時會考考核十科的,數理化都要的。我的數理化很差,那就不可以修讀理科。即是合格但不是很好,但文學那些比較好。

:但為什麼有一個比較好的過程?

:我猜是生出來的,不懂得做左腦右腦那些。

:我是看了紀錄片的,所以這些答案是不能耍走我的!

:你好像有提過是爺爺在你小時候就唸很多詩給你聽。

:但是我猜我喜不喜歡、嗜好與否,是有少少生出來的(成分),對吧?

:所以你是喜歡的。

:我喜歡的。

:所以喜歡才逼迫到你背是嗎?

:是的。我爸爸也是武俠小說迷。那些小說在報紙上連載,而後就出單行本。它出了單行本就比如《書劍恩仇錄》上下集,但是《射鵰英雄傳》就七八本、或是三四本。我記得我六年級考第一,我爸爸是送一套武俠小說給我的。不過那時候住下面的鄰居和我爸爸也是迷武俠小說,迷了之後就互相交換小說。他放在櫃頂,我們踩着一個餅罐,慢慢偷下來。

文念中、許鞍華與鄧小樺 。

文念中、許鞍華與鄧小樺 。攝:陳焯煇/端傳媒

電影是老公,文學就是情夫。

:我猜這些際遇人人都不同。我讀小學的時候亦舒是我的鄰居,她比我早熟的,所以經常介紹一些書籍給我看。那時候又是武俠小說期,她叫我看作家(楊)小平寫的《女飛賊黃鶯》。然後我們去租小說,去北角租一毛錢一天,接着就叫我看《藍皮書》,裏面甚至有點色情的。

:是的,大家立即會笑。不要緊的,接下來呢?有些什麼色情呢?說來聽聽,我們想知道。

:色情就忘記了。我記得有一篇小說叫《藍色響尾蛇》。多厲害呢!

:真是有看過。

:但不是很明白的。不過我們讀小學五年級時的老師就令我們終身受用的。他說讀書不可以只是拿着書本誦讀,要我們每星期一定要自己看一本課外書,不管是中文英文什麼也好。他又推介我們看《小婦人》,即是英文書,《小婦人》系列有很多本的。

:在那個時代,比如文藝或者閱讀其實是一個大眾化的生活方式,抑或比如你中學如果讀很多很文藝的書,你是會被同學排擠的。因為你整個世界可能會與別人習慣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可能和電視劇的世界不一樣。

:我猜我和你相差三十年,我和他相差二十年,我們屬於三個不同的宇宙。

:是的,我們可以交換一下宇宙。

:因為我猜可能我那時候看書比較普遍。除了看書,我偶爾看電影然後聽收音機,電視都沒有的。所以其實就是你除了看書都沒事情可做。不知道你們那時候是如何?

:我反而真正開始看書是做了電影之後。而且反而是初時接觸的是一批大陸作家,比如蘇童、王朔。開始反而是先看簡體字。因為我自己讀中學時我是讀燒焊木工,同班同學裏沒有人看書的。

:但這都挺幸運。因為我們如果看90年代,比如香港有一種書類似袋裝書,小小一本,因為是帶出門。但是到後來,如果你發現這些書是比較厚、大本、要放在桌上看的那種,那樣的時候其實文學的世界好像開始和我們的距離遠了少少,而且這本書也會貴一點,因為不可以再薄利多銷那個型態。

「我知道唸的時候見到人們離開,人人都很尷尬,覺得比你當場跳脫衣舞更難看。」

:我看完文念中的紀錄片之後。我有懷疑 Ann 是否香港導演在作品裡有最多情節是背書的呢?你是經常都有背書的。

:恰巧可能因為我那一部分是講文藝,我就剪輯了一堆背書的片段放在一起。

:例如呢?我們數一數。

:一開始我記得印象最深是《男人四十》。因為我以前接觸的 Ann 就覺得她很文藝,文藝不等於文學。我記得拍攝《男人四十》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即是她想拍攝這部電影,她有一幅畫在她心目中,她有一個 picture。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是一大片樹林,中間有一堆火紅色的花,那個意境對我來說很文藝。不過到拍攝的時候,很多唸詩的場面,包括情節都是,即是比如整個故事貫穿了其實都是一首詩來的。這才開始覺得其實劇本裏面是隱藏了一些文藝的內容在裏頭。

紀錄片裏面剛才說 Ann 有很多對白都很經典。她有一句是電影是她的老公,文學就是她的情夫。我又覺得真的可以有一堆與 Ann 和文學有關的放在一起,就剪輯了一堆片段。剛才一數就是《男人四十》,然後蕭紅又有、《黃金時代》又有、《明月幾時有》。

:還有《客途秋恨》,是嗎?

:《客途秋恨》是的。

:小孩子般搖搖擺擺背唐詩⋯⋯並且小孩子蹺蹺板背唐詩那個有沒有參考到張愛玲?張愛玲對照記有寫過她當時就是搖搖擺擺、小孩子般,去到她祖父面前,即是張佩綸名臣,然後就唸「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緊接着祖父就流眼淚,有沒有參考這個情節?有沒有影響?

:應該沒有。因為唸唐詩真的是我的經驗來的,但是我就只唸「床前明月光」那些,即是五絕。這首是臨時因為比較好聽和難唸,而且沒有「床前明月光」那麼老土,所以就選用。但我自己真的是經常站着唸的,但是我就事後真是看到張愛玲都是這樣,我猜很多個時代的人、小孩子都是這樣。

:我們這裏可不可以震撼一些呢?這個最重要的情節、試片室笑聲一片的,即是關於背詩。為什麼我們特別談論背詩,如果你看了《好好拍電影》,就知道裏面披露了許鞍華在大學的時候醉酒後是會背文學的,以及徐克和施南生他們。醉酒後就在他們面前背一位作家,大家猜一猜是哪位作家?我可不可以揭曉?

:揭曉吧,有什麼所謂。

:不如你自己說吧。

:唸莎士比亞,真的很奇怪嗎?

:是的,很奇怪。

:但是我知道唸的時候見到人們離開,人人都很尷尬,覺得比你當場跳脫衣舞更難看。

:你記不記得唸的是什麼劇什麼作品?

:我很記得的,因為應該那時候是1978年左右,即是施南生和徐克剛結婚。我在港台,然後港台有一班人,加上施南生他們就走來喝茅台;之後緊接着那天是方令正結婚,我都起不了床,所以那天是醉酒了,真的醉了。很記得,因為只有一次而已。

:記不記得是背什麼?

:這我真的忘記了。

:證明真是醉了。

:但我背的時候已經知道人人都很不好意思了。之後就其實沒人約我喝酒了,嚇壞人了。

:現場是怎麼樣?

:他們覺得很 oddful(莫名其妙)。我覺得比你打人還要差。

香港作家鄧小樺。

香港作家鄧小樺。攝:陳焯煇/端傳媒

張愛玲的陷阱

「但是張愛玲其實很早她已經不覺得外國人是鬼佬,他們和中國人一樣想法。」

:你都算可以說是對張愛玲都癡心一片,你改編了這麼多次的張愛玲。你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閱讀她?

:77至78年那種,很早的。

:由哪裏開始?

:第一篇應該是《傾城之戀》。

:都是的,通常都是《傾城之戀》。77、78年就都30多歲,我有沒有計算錯誤?

:是的,差不多,30歲。

:那時候讀張愛玲是一個怎麼樣的心境,你覺得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作者?

:覺得好看,覺得好像我小時候的香港。尤其是那些人物的關係,還有很多那些不同種族的人,我覺得很像我那時候的情況。後來再看李安《推手》我就覺得 有一個和張愛玲很相似的,就是他將那些異族,即是外國那些人,用同一個觀點去拍攝。不是說外國人歸外國人,荷里活片經常都當中國人是魔鬼異類;然後中國人拍的時候,連徐克都拍打鬼佬。但是張愛玲其實很早她已經不覺得外國人是鬼佬,他們和中國人一樣想法。不是說(外國人和中國人)都一樣,而是他們⋯⋯

:平等、好像平等相處。你說人際關係很相似,有沒有什麼例子?

:人際關係?

:即你說張愛玲的小說很像當時自己的生活。

:因為她經常⋯⋯比如去園遊會有很多修女。這些是我注意的地方,因為我讀修女學校,修女們很喜歡去派對的,因為學校很喜歡開派對的。

:這個是行家才有的觀察。最喜歡張愛玲哪本作品?

:我其實最喜歡看《半生緣》。

:現在有沒有追看一些遺作,《少帥》、《雷峰塔》、《易經》、《小團圓》?

:有的,我都很喜歡《小團圓》。其實有人叫我拍《小團圓》,我說不好了吧⋯⋯

:角色太多了?拍到建國大業那樣。

:不是。我不敢再拍了,我知道真的是拍一次罵一次,我不是想霸佔來拍的,完全是因緣際會而已。

紀錄片《好好拍電影》的導演文念中。

紀錄片《好好拍電影》的導演文念中。攝:陳焯煇/端傳媒

:那我們又問一問文念中,文念中讀不讀張愛玲的?喜不喜歡?

:剛才講過我以前看得很少的,最初是看過一兩本,即《傾城之戀》。《半生緣》好像看不完。即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談戀愛變了是博奕呢?《第一爐香》我沒有看過小說,反而 Ann 有給我看第一稿劇本。我就比較喜歡了。因為那些人物在故事裏面的交鋒好像諜戰片,其實好像《無間道》般,即是我怎樣計算你、我想你下一步踩入什麼陷阱裏⋯⋯和以前那種只是單純看愛情是不同的,現在就好像明白多一點。還記得我初時看的時候不是很明白為什麼那些關係要這樣拖拉。

:很正常

第一爐香:是殘忍還是浪漫?

:關於許鞍華拍《第一爐香》這件事,我想其實真是萬千的影迷和張迷都期待中以及揣測中。我知道許鞍華是很重視和編劇的合作。我首先想問一問這次《第一爐香》的編劇是王安憶,她亦是一位中國大陸非常重要的作家。她說如果不是你叫她,她就不會編寫了。與王安憶的合作是怎麼樣的?有沒有什麼 remarks(評語)?

:其實很愉快。大家講了一些想法、她就去做,不會說翻來覆去講來講去的。

:第一次看《第一爐香》應該都中六了。接着是來回看了幾次。啊!那個喬琪喬原來真是如此的,接受不到。因為你好像一直鋪墊,大家都說他什麼什麼,你通常期待一個轉變,但那個轉原來在女主角那裏,而這個男人真是如此的。那電影一直下去到完結了的時候

:就是如此。

:是的,接受不了。以及那女主角出場的時候,她好像還有很多機會 open,隨後就一直向下 沒什麼起伏。從結構上來說是挺突出的,與平時常看的傳統小說不同,所以中學的時候不斷重看「真的是那麼壞、原來這樣計算他⋯⋯」那些地方真的是挺搞笑。我問問你,比如《第一爐香》,你覺得它是一個浪漫的故事還是一個殘忍的故事?

:怎麼說好呢?又浪漫又殘忍。

:怎樣浪漫又殘忍。

:兩樣都是有的。因為通常浪漫的戲份,其實裏面有一個危險的元素,即是說有一些未知的東西、一些思想的東西、是好想希望得到的東西才是浪漫的。可能有些 bitter 的 disappointment 是很殘忍的,其實都是那浪漫的一部分。如果你風平浪靜就不會浪漫了。

:但是她一直這樣慘下去的時候⋯⋯你知道張愛玲其實她在這件事是挺厲害的。因為她是不會向上的,而她(筆下)的角色是(無論)經歷什麼都不會成長,她只會維持或越來越壞。很多導演在處理這方面時都沒辦法好像張愛玲這麼極致,在你的處理裏面是怎樣?

:我自己覺得是這樣的。我的信心是由看成瀨巳喜男得回來的。因為成瀨巳喜男拍很多那些很絕頂⋯⋯悲情或者是很浪漫或者是很悲傷的故事,其實它都很平靜的,即他不會說要很多特寫,(比如)人們在顫抖,那個女人在浮雲裏面⋯⋯

:大家不要笑,我想講大陸拍張愛玲做電視劇的時候,真是會出現這些事的。張愛玲的反諷是最難拍出來。有人提到因為王安憶都有說,就是加入了葛薇龍不開心就去拉角子老虎機,這個是怎麼樣拍攝?王安憶有說是一種天意,她突然間賭注的感覺。

:她覺得因為薇龍(這個人)都是一個賭徒來的,她賭命,那就具體地給她賭。其實還有一場走入麻將館打麻將的、它剪掉了,只是留下黑角子老虎,即在她最失意的時候走了去玩黑角子老虎。

「通常浪漫的戲份,其實裏面有一個危險的元素,有未知的東西、好想得到的東西才是浪漫的。有些 bitter 的disappointment 是很殘忍的,其實都是那浪漫的一部分。」

:另外就是大家又很關心選角。因為可能讀小說的導演,她實在是對於小說裏面角色的形象捉得很好。初時我自己坦白說我一度不是很滿意馬思純。但我重看小說的時候,說粉撲稚臉,有點呆滯,和有點「不是糖醋排骨是粉蒸肉餅」,後來又覺得無可挑剔的,(她)又好像真的是如此。這兩位即馬思純和彭于晏的選角是怎麼樣來的?

:如果要我說,我可以說兩個小時為什麼要選他們。但是有很多張迷、網民非常不滿意。

:是的,真是很容易不滿意的。

:我明白的,我自己覺得我最好不要走去捍衛自己,給原因說很多話。因為我覺得其實最重要的都是看電影、看完電影的感受。

:你都是會要求你的演員會閱讀小說本身對嗎?

:一定的。

:那你會不會在中間與他們討論,或者引導他們去怎麼樣讀?

:沒有的。他們有問題,我就說我覺得是這樣,他們覺得是那樣。如果大家都不同意,那就完吧。

:完了?怎樣完呢?

:你問 Man。我其實我做導演,我不會逼人的。我最壞是我不會逼人的。其實我覺得人是逼不了的。幸好大家都有默契就好了;如果沒有默契,天天在執著一個細節,我覺得很煩。

:她是不會在片場說跟演員說:「這個鏡頭你一定要這樣做,你一定要這個表情」,或者準確地要這個韻去說那句對白,她不會的。當然她很知道那個鏡頭怎麼算是收貨,但是我想她把很大空間給了演員

:我初時都懷疑自己的。因為我覺得那時候有很多很好的導演要人拍攝很多次,或者是示範,或者是在一段戲裏面什麼時候說那句對白。我覺得我很凌亂。我現在我看完侯孝賢,我就明白了。因為其實有些導演就是這個派系的、有些導演那個派系的。從頭到尾做到他要的東西,其實來來去去都是要你是想他做到你要的東西。但我想要的那個東西其實就是他(演員)可以用各種方法,只要他達到那個感覺。但是我覺得他們一定要自然以及一定不要作狀。如果你又做這個又做那個,你只是做了動作出來,沒有內心的感覺,而且這個內心的感覺或者不是很有意識的。我覺得就可以了。他們表達到最重要的東西,我覺得可以了。

許鞍華與文念中。

許鞍華與文念中。攝:陳焯煇/端傳媒

紀錄片:未完成的旅程

:文念中拍許鞍華的紀錄片其實是很有趣的。但是我都想知道有些什麼趣聞,在鏡頭裏面。

:趣聞應該是未發生的。

:即是怎麼樣?

:我反而想講⋯⋯因為其實最初突然間想拍的時候,就膽粗粗傳送了一個訊息給她,說我想拍一個你的紀錄片⋯⋯要先得到她的允許。她很快回覆了:「好呀!」接著沒多久就曾經討論過一次,她給了我一幅很浪漫的畫。她就說:「我呢,我就有一個表哥在日本。以前呢⋯⋯(我忘記她說爸爸還是媽媽)想介紹給我作對象的。之後我就嫌他不夠靚仔,我就沒有理睬他了。」很多年之後,她就去日本讀書,開始跟表哥反而親近了,比如表哥帶她去吃東西,擁有一段不錯的關 係。之後很多年沒有再相見了。她說:「我都可以回去探望他一次。」所以我一開始的時候,即是紀錄片(想像)是一個許鞍華浪漫日本之旅。

:結果是上山下鄉,一開始就是泥濘下雨。

:我不知道你這麼印象深刻,慘了。

: 嘩,這個畫面是有一個太陽日落在後面的。

:我表哥很可愛的,但是一點都不浪漫的。那時候我們很小看他的,他應該是我的舅父前妻生的,所以他是那些好像孤兒般。他小時候就去了東京讀書,他們(原本生活)在九州。他在讀大學的時候他就來過香港探望我們。他霸佔了我弟弟的房間,經常在房間裏抽煙、不出來的,又不用我們帶他去哪裡去哪裡的。那我們問他:「你讀書空閒時做些什麼?」他說:「我去打麻將,去麻將館打麻將。」我們那時候很土氣的,我們那時候說人們要勤奮讀書革命。(我們心想)「嘩!打麻將,有沒有搞錯呀!」然後隔沒多久他就結婚了,他走過來對我媽說:「我結婚了,おばさん(姨姨)」他就寄了老婆的相片過來,說比我高兩寸。我媽媽沒表情,但我媽媽就說:「你看他的樣子都很快會離婚。」接著他就來度蜜月了,我們家庭招待他。那時候全家人去哪裡都要全家人去,全家人去機場,只有他一個人過來。他說:「我老婆說不來,她要上班。」一個人來度蜜月。

那時候我有點小看他的,因為他矮、又打麻將、又煲煙。但是我真的和他的感覺就是越來越好。因為我很失意的時候,一個人走了去日本住。我去他屋企探望他,那時候已經娶了另一個老婆,美國女人來的。他過來探望我就真是很親近,而且他很苦的。因為他做東京人,早上五點多六點起床坐巴士,坐完巴士坐一個小時的火車然後進都城,每天十點多才回家,星期六還要上半日班,但真是很少錢很辛苦。原來他做的時候生了個兒子,然後就說:「我帶兒子去上學人們以為我是他爺爺。」

: 我猜想是後來我們開始拍攝的時候,她覺得「這群人都是不是很正常」,所以都是不要去打擾表哥,所以沒有這件事了。這個你說趣事,這個都是唯一一個沒有發生的趣事。

:因為發生過都拍了下來。的確是裏面都⋯⋯雖然我們沒有捕獲表哥部分但都捕獲了 Ann 很少女的一面。

:還有很多少女一面,不過已經放不進去了。

:不是的,我很多謝 Man 拍攝這部電影。雖然我會隨後可能出去被人認出來,不知道做什麼呢?但問題是他們用了幾年真是好好的。一開始真是有心拍一個紀錄片,不要說拍我、拍任何人都是很難得的

「雖然我們沒有捕獲表哥部分但都捕獲了 Ann 很少女的一面。」

:我覺得香港有齣這樣的紀錄片的確很難得的。因為我都挺喜歡看拍攝藝人的紀錄片。很多時候是有藝人被人認識他已經很好了,或者是你講過他重要的作品就已經很好了,之後拍到她個人的性格又很好了。但如果有一個爭論,我覺得甚至是更加厲害。電影裏面亦都是有鋪墊,真的好像一篇文般,這個首尾呼應真是全都收回了。裏面又是說⋯⋯大家都知道 Ann 是獲得過很多獎項的。對了!你在威尼斯影展這次獲得終生成就獎你有什麼感受?怎樣都要問一問。

:我其實很怕。我覺得大家的反應有少少誇張。只能說我們現在社會人人都很upset(傷心),所以有小小好消息大家就高興成這樣。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一向都說不想「上神枱」(被吹棒)。雖然(有人說)「你這麼老,你不是死了就會上了神枱」。所以當他們說 :「哎呀!偉大的導演。」我一聽到「偉大」簡直毛骨悚然,因為偉大的人一定是去世了,你才會偉大的。你還沒死但你很偉大即是怎樣?即是不用謀生嗎?很 oddful。但我覺得你都要 Take the bad with the good(承受幸與不幸),是吧?

另外一件事就是,我這次特別覺得你自己的 community(社群)很重要。因為很多時候你不是只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你背後的社會。所以我自己覺得反而應該是覺得自己渺小了,以及做事不要老是想個人。

:在文念中這齣電影裏面是放了許鞍華的得獎片段,但得獎片段是放在最後的,然後我覺得實在放得非常好。真是達到了激勵人心而不是一種沒誠意的⋯⋯

:比如你看過那齣電影都知道,其實有一點點是三部分的,即是一個導演的故事、導演和香港電影的故事、導演和香港的故事,都是緊扣的。加上比如每一次導演獲獎上台說的話,我覺得都是連繫那三件事,所以其實放在結尾就好像很對一樣。

文念中、鄧小樺與許鞍華。

文念中、鄧小樺與許鞍華。攝:陳焯煇/端傳媒

香港是故鄉?

:大部分現在的觀眾未看過。我們 pick up(拾取)一些《好好拍電影》裏面的問題。因為從鞍華的「鞍」字開始講的,就是東北鞍山的「鞍」,所以其實你有一個東北背景。它裏面提到一個問題就是故鄉的問題,電影裏面好像就隱去了那問題,那我將問題轉一轉:其實對你來說,你會不會當香港是一個故鄉?

:其實現在我看到很多網上的文章、有很多的紀錄片都是在問這個問題。因為那個大遷徙,即是有很多難民周圍去,這個世界其實是急劇地變成沒有了那種鄉土觀念,因為很多變成了移民。大家都要思考一下,你覺得哪裡是故鄉呢?那是一個概念還是一個地方呢?你的故鄉是什麼呢?然後你對故鄉的義務是什麼?你會對故鄉盡一些什麼義務呢?你的感覺應該是怎樣?我猜這些其實每個人都要自己思考的,是嗎?因為這個問題未解決的。

但是我想那時候拍《客途秋恨》,它反而好好地處理這個問題。因為我媽媽就是經常都覺得日本是她故鄉,但是她又沒有回去,她又老是在抱怨說她離開了故鄉、只是嘴上說。我想了一想,其實很多華人在外國都是這樣的,即是經常想着回故鄉、在那裡又不 settle down(安頓下來),然後很不開心,當然他們是被逼走的。但是你一定要重新思考 ,你對你去了的地方和你原先的地方,哪裡才是你的故鄉呢?你是否真的要回去呢?其實你不要欺騙自己,這個問題越來越contemporary?

:但是你拍攝的時候,你怎樣定位許鞍華和故鄉,或者是香港深層次的問題?

:拍攝的時候沒有想這些的。其實真是剪輯的時候,你都見到其實她不是一直走下去的,這一個句可能夾雜一些她的電影,因為其實她的電影都訴說她的成長,以及比如難民或者故鄉這些東西。當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觀眾得到一個怎樣的脈絡,就是一個怎樣的的脈絡。

我想我miss了的東西有很多,就像現場開機來不及她已經說了。「未開機喎導演,可不可以再講多一次」。我其實第一次拿起攝影機就是在拍《明月幾時有》的時候,我晚上傳送訊息給她後,第二天就拿着攝影機來拍了。我想說是,suppose 我在現場我應該在做自己部門的事情,即美術和服裝的事宜,我就不理她想和我說的事情,但我就拿着攝影機去拍。

「你對你去了的地方和你原先的地方,哪裡才是故鄉呢?你是否真的要回去呢?其實你不要欺騙自己,這個問題越來越contemporary?」

:當你作為一個離散、Diaspora(散居)經驗的人,你怎樣和當地的文化和居住的文化相處呢?的確你說你不想好像你媽媽那樣的,我想其實你的想法可能和張愛玲的想法有些相似。張愛玲去到美國亦都不會特別黏著華人,她不會在唐人街住、她的生活習慣亦都不像一般的華人,她離群獨居,她是會想自己用英文創作,她嘗試去處理美國的讀者市場,即是用英文去寫作;隨後亦加入當地的作家寫作營⋯⋯中國人你想想他永遠要過節等等,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只有一張行軍床、沒有傢俱,很孤獨的,在一個這樣的狀態基本上是挺不中國的 。這一方面她好像沒有特別傳授自己國族的傳統生活,但亦不代表她立刻就說「我是美國人了」,她也不是這樣。

:很難一句說清。因為你會遇到的問題又不同,還有你選擇怎樣解決的方法。比如張愛玲是作家,那很不同。比如她所有事情都變成她的材料,她去到哪裡都能寫作。比如如果我是導演,我離開了香港我就沒得拍片了。很多人去到這行業又不行、那行業又不行。每一個問題都不同,所以其實你自己要思考,以及很多時候你要去適應某個地方,其實你要選擇你想做什麼,或者有些事情是你很想做,但是你不能做的。那你要選擇一件次要但你又很想做的,這樣來適應當時的社會,這是很不容易的。比如我一開始說我們在香港長大,英文又不好、中文又不好,想寫作,兩方面都不行,已經不知道怎麼樣,已經變成一個心結沒辦法解決了,那就去拍電影了。我的意思是想辦法去找回一件你喜歡做可以做的事情,就不要自暴自棄。

:是的。我想在那個創作、即是創作世界比較大,那個身份的對應可以比較有層次地展開。如張愛玲一般,她又要寫一些適應美國市場的小說,但她亦知道有些事情是「我都是不寫了」。

:而且她一直都不成功,但她繼續做。

:是的。沒所謂、已經沒所謂了。但幸好她沒有寫一些為了市場而放棄自己的一些作品。她走自己的路,整個真是關於身份等等的思考以及她所來自的地方的背景,才可以在歷史上留下比較長的位置,然後等更多人去得到一個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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