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2020泰國抗議

泰國觀察:學生與紅衫軍的潛在結盟,能否改變一個深層不公的國家?

「那些慣用冷戰思維的統治者應該重新思考現狀,學會傾聽年輕人的聲音,愛這個國家不是老一輩人的特權。」


2020年10月16日,示威者舉起三指致敬,這是抵抗運動的象徵,數百示威者聚集在泰國曼谷的一個商業區。 攝:Sakchai Lalit/AP/達志影像
2020年10月16日,示威者舉起三指致敬,這是抵抗運動的象徵,數百示威者聚集在泰國曼谷的一個商業區。 攝:Sakchai Lalit/AP/達志影像

【編者按】:連月來,泰國的街頭運動不斷升温,並最終在政府宣布的緊急狀態下產生了更大規模的街頭衝突。泰國年輕人為何向王室、政府和軍方挑戰?這一切又和過去20年乃至更久的泰國歷史有何勾連?《端傳媒》2019年曾採訪泰國年輕一代的社運人士Pai,講述泰國社運青年的故事。上週,我們觸及了曼谷示威的現場。本文則是對泰國社會學者Saowanee T. Alexander的訪談,圍繞着十年前的泰國「紅衫軍」運動,理解今天青年人為何走上街頭。

Saowanee T. Alexanderz 是烏汶叻差他尼大學( Ubon Ratchathani University)人文學院社會語言學的助理教授。她的研究關注語言和政治的關係、以及普通紅衫軍(ordinary redshirts)的政治參與。

對Saowanee的採訪發生在特殊的歷史和輿論環境下——六月至今,轟轟烈烈的學運與曼谷的年輕人吸引了絕大多數國際關注,他們藉助流行文化符號,將抗議從遊戲式的「奶茶聯盟」一步步推向高潮。但泰國並不只有曼谷。在年輕人的憤怒背後,埋藏着更悠久的一條反對線索,那就是在泰東北(Isan)擁有強大群眾基礎、被視為「愚蠢、貧窮、被操縱」的紅衫軍。

泰國農村社會在國家工業化、現代化發展進程中,長期處於政治和經濟弱勢。自1990年代開啟半民主化進程以來,農村在選舉政治下的影響力日益被重視。1997年憲法的出台強化了政黨選舉制度,而新興成立的泰愛泰黨,在他信(Thaksin Shinawatra)的領導下以多項傾斜農村的政策為綱領,向農村地區廣拉選票,在2001年的大選中大獲全勝。上任後,他信實施「30銖看百病」全民醫療、「鄉村百萬基金」、「暫緩農村家庭債務償還」、「一鄉一產品」等政策,讓普通民眾享受到實在利益。動員了廣大農村地區選民的政治意識,自此他信與民主選舉深深捆綁,獲得了極高威望,最終在第二次大選成功連任,創造了泰國政治史上的第一次總理任職期滿且連任的奇蹟。

2006年,他信被政變後流亡海外。作為他信兩次選舉成功的重要票倉的農村,以「紅衫軍」的形式登上歷史舞台。他們把軍事政變推翻他信政府視為對民眾選舉權的侵犯。抗議非民主與不公正的現狀。在他信盟友的領導下,紅衫軍一直堅持為他信的回歸鼓與呼。2010年,他們的抗議在曼谷被強力驅散,曾經的領袖要麼被監禁,要麼流亡,普通人被嚴密監視。「紅衫軍」在泰國社會成為了一個被污名化的敏感詞彙,其聲音似乎在公眾的視野裏消失了。

2018年12月,泰國政府開放政黨競選,其後,「紅衫軍」的身影又開始活躍起來。6月以來的青年學生運動,更是得到了「紅衫軍」群體的聲援和現場支持。14年時間中,「紅衫軍」經歷了哪些變化?是否已經「去他信化」?紅衫軍的政治遺產是否對青年一代有所影響,又將如何影響泰國政治走向?他信已經去國多年,歷史可能沒留給他更多機會,而經歷了泰國「紅-黃」社會紛爭卻沒有太多歷史包袱的青年一代正代表着未來泰國政治變革的希望。

Saowanee語速極快,尤其是談及2010年紅衫軍在曼谷中心城區被暴力鎮壓的那段歷史時,更是如此。長期以來,泰國政治在皇室、軍方、官僚集團聯盟與議會制民主派之間拉鋸,伴隨着經濟、教育機會的極化和階層板結,城與鄉、外省與曼谷、紅與黃、年輕人和老年人,長年無法形成真正對話。

2020年有些不同,受疫情影響,旅遊業遲遲無法恢復,經濟劇烈下滑,泰國央行預測今年國內生產總值(GDP)將萎縮8.1%,屬東南亞國家中最差。這也將是泰國有史以來最大的GDP跌幅,甚至超過了二十年前亞洲金融危機期間的暴跌。與此同時,泰王拉瑪十世登基以來,一直在集中財權、軍權,試圖坐在德國慕尼黑遙控國家。

儘管可能擁有不同的敵人,當人們在街頭共同舉起三指時,長年壓抑的泰國政治可能產生新的火花嗎?如何超越「紅」與「黃」、「左」與「右」的標籤,堅持底線,最大限度尋求改革的共識?將是泰國全體國民面對的難題。

2010年5月16日曼谷,反政府抗議者紅衫軍投擲輪胎往被燒的卡車。

2010年5月16日曼谷,反政府抗議者紅衫軍投擲輪胎往被燒的卡車。攝:Athit Perawongmetha/Getty Images

紅衫軍是誰?

端=端傳媒

Saowanee=Saowanee T. Alexander

端:作為社會語言學家,你長期以來一直關注紅衫軍,能否與我們分享你最開始研究的動力和一些主要發現?

Saowanee:我生長於泰國東北,去曼谷上大學之前一直住在東北,見證很多不公平。 2010年,我開始關注紅衫軍,我當時在美國,在社交媒體上閲讀到太多關於紅衫軍非常糟糕的評論。這激發了我的好奇心: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都很糟糕,去支持一個壞人?他信當時被中產階級和建制派者描繪成一個壞人。我開始大量閲讀相關論文和媒體報導,嘗試以不同的方式理解。

我發現紅衫軍通常只能表達部分問題、部分需求。他們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很多人在2006年之前根本不是激進主義者。泰東北(Isan)是他們的主要據點。他們投票支持他信,讓他領導國家,結果他信被政變趕走了。這些人通過投票支持與他信有關的政黨來反擊,結果這些政黨一次又一次地被驅逐或解散,因此,他們開始思考是什麼人或者機構在背後。

這麼多年來,我對紅衫軍的研究,如果說有什麼發現,那就是促使他們參與泰國政治的主要因素是不平等和不公正。因為支持他信,他們被剝奪了公民權利。精英、建制派、中產階級、曼谷人都討厭他信。 這就是為什麼紅衫軍一直談論他信,因為他們將他信視為不公正的受害者,就像他們是這個國家的不公正的受害者一樣。

2005年3月9日曼谷,泰國總理他信跪在泰國國王的相片前,他信接受皇家任命,任命他為泰國第二十三任總理。

2005年3月9日曼谷,泰國總理他信跪在泰國國王的相片前,他信接受皇家任命,任命他為泰國第二十三任總理。攝:Rungroj Yongrit-Pool/Getty Images

當有人抱怨紅衫軍只是為他信而戰,紅衫軍對民主一無所知時,我甚至懶得去爭論。紅衫軍現在支持他信,是在確認他們自己的投票權。他信被以不民主的方式踢出局。作為選民,他們有權選擇一位領導人。因此,人們說他信不好,但為什麼這些人為他而戰?那是因為你不了解這種關係。他信的政策解決了他們在福利方面的結構性問題,幫助到了窮人。投給他信是他們履行投票的權利。為什麼這種權利一直被否認?為什麼爭取這種權利,就要去坐牢?不平等、不公正的事情發生了一次又一次。所以我認為,紅衫軍的抗爭,只是在民主制度裏爭取自己的公民權,僅此而已。紅衫軍和那些反對他們的人,應該是平等的,這就是紅衫軍想要說的。

紅衫軍重現:「我們來這裏保護我們的孩子」

「那些慣用冷戰思維的統治者應該重新思考現狀,學會傾聽年輕人的聲音,愛這個國家不是老一輩人的特權。」

端:你長期關注泰東北和普通紅衫軍。9月19日的曼谷集會,大雨傾盆,但抗議者宣布有5萬人上街,成為2014年以來人數最多的抗議活動。越來越多的中、老年人甚至穿着紅衫湧現。這是否意味着抗議活動開始容納更多群體,走向更持久的模式?

Saowanee:是的,我認為這標誌着紅衫軍運動的正式歸來,但是這次沒有領袖。某個朱拉隆功大學的學生在8月初的演講,基本上是在複述Nattawut(紅衫軍領袖之一)的話,這是一個標誌,標誌着年輕一代示威者承認了紅衫軍群體的多年奮鬥。

這就是為什麼在9月19日,儘管沒有領袖,沒有為泰黨(紅衫軍主要盟友)的支持,政府、警察又試圖阻撓,但紅衫軍還是從各省,尤其是北部和東北部長途跋涉來(曼谷)參加抗議。我認為這標誌着新一輪爭取民主的長期鬥爭的開始,無論是通過談判,通過某種讓步或改革,還是通過某種改變,都不會很快結束。

紅衫軍十年前的鬥爭主要是因為不公,部分是為了他信。在爭取他信回國的表面訴求和議程下,他們的悲痛是深刻的,他們無法表達對泰國不平等體制的苦惱和對政府的批評。他們被噤聲了。

2019年5月5日泰國曼谷,泰國國王瑪哈·瓦吉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也被稱為拉瑪十世(Rama X)在加冕典禮期間。

2019年5月5日泰國曼谷,泰國國王瑪哈·瓦吉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也被稱為拉瑪十世(Rama X)在加冕典禮期間。攝:Linh Pham/Getty Images

但是今天,紅衫軍看到年輕人正在表達他們當時無法表達的挫敗感。紅衫軍中的大多數人是來自外省的普通人,背景相對貧困。在等級森嚴的泰國社會,窮人或地位低下的人毫無話語權。但是現在,年輕人開始發聲。年輕人可能有自己的政治議程,比如,最主要的是試圖推動泰國邁向真正的君主立憲制。因此他們大聲疾呼。公民社會應該歡迎這種討論和批評,紅衫軍看到了這一點,尤其是那些出現在抗議街頭,支持年輕人的紅衫軍。紅衫軍感受到了年輕人的痛苦,和他們可能面對的危險,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參加抗議活動的人都說「我們來這裏保護我們的孩子」。紅衫軍和年輕人可能確實有不同的政治議程,但在深處,這沒什麼不同,人們為民主而鬥爭,渴求聲音被聽到,希望被視為這個國家真正的公民。但表面上,他們是在談論他信,支持他信。

端:政治傳統上和曼谷差異很大的泰東北如何回應這次的抗議?少數族群的訴求能否融入泛民主的運動中?

Saowanee:在泰東北,族群上主要是老撾、高棉人和其他,但泰國民族主義在泰東北是很成功的。東北人並不將自己視為不同族群的人,而更傾向於視為泰國公民。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鬥爭非常激烈,因為他們不把自己視為「少數民族」,他們認為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多數。

他們憤怒的地方在於:我們是這個國家的公民,中央政府怎麼可以這麼這樣對待我們?我不會將「族群」視為泰東北人民的集結點,是政治上受到的不公平對待使人們緊密團結在一起。因此,當他們看到曼谷的抗議活動時,儘管支持他信的為泰黨(Pheu Thai Party)一開始幾乎沒有提供任何支持,仍有很多紅衫軍想要加入。他們去了。2014年巴育政變後至今,在泰東北的打壓和監控仍然非常嚴酷,所以有些人會很謹慎。他們去抗議現場,會假裝只是路過,而不是加入他們的行列,坐在人群中。只有當為泰黨(Pheu Thai Party)公開支持抗議活動時,一些紅衫會感覺像是相當安全,但內心深處,人們知道不公正並支持學生。

我在馬哈沙拉堪府(Mahasarakam)參加了一次大型集會。年輕人在變得更加激動,他們沒有親歷紅衫軍經歷過的鎮壓。十年前他們可能是八九歲,很多人成長於紅衫軍的家庭。他們目睹過鎮壓,但沒有親身經驗。請記住,這些都是Z世代的(Gen Z)新一代人。

對年輕人來說,他們的社會等級意識還不是很強。在許多抗議集會中,即使只有五六十人參與,現在也是年輕人佔主力,老年人較少,曼谷和這裏(泰東北)的情況非常相似。如果老一輩人參加抗議,他們往往會扮演支持者的角色,有時他們會被邀請發表演講,但不會佔據中心地位,集會的主舞台是年輕人的。

有時集會來了很多人,有時少一點,這取決於舉行抗議的頻率。每次集會都有很多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國家一直在嚴格監控示威者。 但是很多人驚訝於即使這樣,年輕人還是出來了。 如果年輕人遭到嚴厲鎮壓,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站出來。年輕人看不到這個國家的未來,我的很多學生畢業了都找不到工作,毫無希望。經濟是把人們推到崩潰邊緣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2020年6月21日曼谷,一名工人在KhaoSan Road進行了最後修飾,此區將於2019冠狀病毒限制解除後重新開放。

2020年6月21日曼谷,一名工人在KhaoSan Road進行了最後修飾,此區將於2019冠狀病毒限制解除後重新開放。攝:Paul Lakato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端:經濟問題是最近一段時間的問題,還是只是今年的問題?

Saowanee:自2014年政變以來,經濟就在下滑。泰國經濟高度依賴旅遊業、街頭、現金交易等非正式經濟,但是由於Covid-19,沒有遊客,經濟問題變得更加嚴峻,很多人失業,工廠大門緊閉。

比如我是大學教師,被視為政府公務員。政府一直在努力削減預算,我們擔心會給我們帶來的影響。殘疾人和老年人的福利已經遲發,無論政府是否公開承認,財政上都已經陷入困境。

端:紅衫軍多年與政府鬥爭的經驗可能通過各種方式傳遞給年輕人嗎?

Saowanee:我們談論的是普通紅衫軍(ordinary redshirts),不是領導層,因為紅衫軍運動中已經沒有真正的領袖了。許多人已經入獄或逃亡了,有的只是傀儡。普通紅衫軍對於政府可能對反抗者採取的手段瞭如指掌,比如訴訟,刑事指控等,但對於目前最急需的,組織和發動抗議的策略,可能他們不是最好的老師。

一些年長的紅衫軍希望支持年輕人,他們在抗議現場自願做警衞,在集會時望風,當其他人疲倦或入睡時守夜,這是他們可以做的。年輕人可能會更多向學者或知識分子學習,他們二三十年前也是學生示威者,也有抗議之類的經歷,因為這次運動的領袖大多數是大學生。就鬥爭策略上來說,他們聽教授的可能比聽普通紅衫軍要好。

端:這次參加抗議的年輕人很多是大學本科生,甚至是高中生。來自美國電影《飢餓遊戲》的三指符號成為了這次抗議的最具標誌性符號。如何理解年輕人在抗議中對流行文化符號的使用?

Saowanee:社交媒體,流行文化和全球化的威力不容小覷。你看,此刻我正在泰東北的一個小村莊,但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特朗普總統得了Covid-19。上街抗議的Z世代完全是在數字時代長大的,他們學習了所有這些東西,聽到了所有這些問題,他們感到情況不能繼續糟糕下去了。

2020年10月18日泰國曼谷,示威者手持被捕領袖的海報抗議。

2020年10月18日泰國曼谷,示威者手持被捕領袖的海報抗議。攝:Athit Perawongmetha/Reuters/達志影像

今天我開車來馬哈沙拉堪府的路上,母親跟我講了個故事。我們鄰居的孩子,才上四年級,有一天,他忽然和奶奶說,「巴育(泰國現任總理)偷了別人的權力,他不是個好人。」奶奶震驚了,問他是在哪裏聽到的?這個家庭平時很少討論政治。但是小孩從其他地方聽到了這個,任何掌權者都無法阻止這種信息流通。

在20世紀70年代,我們沒有這樣快速的傳播渠道,那時候有收音機、報紙,但是當天發生的新聞,報紙得晚上才能到家,和今天完全不一樣。

端:流亡在日本的泰國學者Pavin Chachavalpongpun在臉書發起了一個討論政治的小組,有上百萬人參與,是臉書上人數最多的小組之一,8月在泰國政府威脅下,被臉書強制關閉了。Pavin於是發起第二個小組,人數很快又逼近百萬。

Saowanee:受到的壓迫越嚴酷,反擊力就越強。泰國現在就像在水沸時試圖蓋蓋子,蒸汽該往哪冒?它往後退,往後退,退無可退時,它會變得更糟。

我認為,那些慣用冷戰思維的統治者應該重新思考現狀,學會傾聽年輕人的聲音,孩子是我們國家的未來。年輕人也愛這個國家,愛這個國家不是老一輩人的特權。

端:你曾經在2019年一篇文章裏寫到紅衫軍在東北的集會,有句令我印象深刻。「這些受到國家安全部門嚴密監視的人,仍顯眼地穿戴着自己的身份,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個小小的反抗。」在不同的時間穿着紅衫意味着很多不同的事情。

Saowanee:是的,反對不公正是一個集結點。年輕人也看到這一點,他們看到體制如何對他們的朋友不公,他們在學校也時刻體會到這點:嚴苛的校規,老師體罰學生,等等。學生無法表達自己的挫敗感。所有這些被壓抑的東西聚集到了一起,個體的問題和階級不是那麼重要了。我們被壓抑得太久了。2014年政變後,紅衫軍被嚴厲鎮壓。一些人不斷被抄家、控告、威脅。他們不被允許穿紅色,被要求燒掉紅衫和相關物品。

2019年3月22日泰國曼谷,泰國總理巴育·佔奧差參加人民國家力量黨的競選活動集會。

2019年3月22日泰國曼谷,泰國總理巴育·佔奧差參加人民國家力量黨的競選活動集會。攝:Anusak Laowilas/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曼谷人、中產階級人將紅衫軍看作是愚昧的、易受騙的,稱他們為「紅水牛」(Red Buffalo),非常羞辱人。這也是為什麼一些秘密支持紅衫軍運動的中產階級不敢公開自己的立場,因為他們不想被視為愚昧的,不敢擁抱這種身份。他們會說,「我不夠勇敢(站出來),我很同情紅衫軍,但我不是他們。」因為,承認自己是紅衫軍不僅要揹負污名,還有真正的危險。很多人以縱火罪被起訴,在監獄服役,家庭破碎,逃亡國外,甚至死在鄰國。紅色是危險的!泰國又是一個對外觀和圖像如此瘋狂痴迷的地方。所以,冒着監視,穿上「紅牛」衫,這些人是非常勇敢的。

比如,我媽媽把她的紅衫收在箱底多年,落滿灰塵。今天來集會,她又穿上了。從今年開始,學生們開始意識到紅衫軍們經年累月鬥爭的價值,這些來自貧窮和受壓迫的年長抗議者的犧牲。這是令人心動的消息。現在,他們為再次穿上紅色而感到自豪。但是我也注意到,建制派正在努力嘗試多種策略將學生與紅衫軍分化。

另外,有意思的是,這次站出來的紅衫軍沒有領導層,那些憎恨他們的人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聲稱他們如何有秘密的議程,資金或其他。他們現在只是普通人,出來支持他們的孩子。

端:自從2010年鎮壓紅衫軍以來,已經過去10年。現在所謂的「紅衫軍」是指誰?

Saowanee:我也很好奇。我認為他們在2010年是「紅色」的,被問及時會自稱為「紅衫軍」。但我認為年輕人一代不會自稱為「紅衫軍」或正在變成「紅衫軍」,因為在議會政治中,在選舉政治中就有「紅色」和「橘色」的區分。因此,我認為「紅衫軍」穿上UDD(全國反對獨裁民主統一戰線,又稱「紅衫軍」)的襯衫或與2010年抗議活動有關的任何東西時,它們都是紅色的。但是作為選民,他們現在可以投票支持前進黨,也可以是為泰黨。

2010年3月16日曼谷,被廢位的泰國總理他信的支持者「紅衫軍」聚集曼谷政府大樓外。

2010年3月16日曼谷,被廢位的泰國總理他信的支持者「紅衫軍」聚集曼谷政府大樓外。攝:Athit Perawongmetha/Getty Images

希望與艱難並存的時刻:「不管政治」的時代到頭了

端:1992年以來,泰國重啟了民主化歷程。 隨着政治機會擴大,非政府組織在各種類型的社會運動中蓬勃發展,典型的例子是「窮人議會(Assembly of the Poor)」,一個成立於1995年的,由受國家發展項目影響的村民聯合起來的全國性抗爭組織網絡。他們曾經在曼谷總理府前發起99天抗爭運動。紅衫軍是其中之一嗎?14年後,紅衫軍只是他信的支持者嗎,還是他們有新的政治議程或政治立場?

Saowanee:我們需要記住的是紅衫軍作為一種運動,在訴求和議程上一直是非常多樣的。但他們的共同點是希望建立一個全民平等的民主制度。UDD主要是反對獨裁統治的。沒有了獨裁統治,他信就可以留下來,他們的聲音就可以被聽到。雖然紅衫軍看起來是由支持他信的團體領導,但紅衫軍的戰鬥是為了每個人的,是為了民主的基本原則。

民主化以來,很多泰國的非政府組織在農村工作,當他們幫助村民反對國家意志強制的發展項目時,他們總是否認這些工作的政治性。他們認為這是為了某種目的的運動,而不是政治運動。這是泰國NGO的問題。因為如果為所有人的平等權利而戰,那就是政治運動,就是政治事業。但是泰國的非政府組織一直在說我們做的不是政治運動,只是在為貧民爭取正義,為本地人爭取在國家發展項目等等地方的發言權。我認為這種表態很有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窮人議會」一直抗拒被定義為親黃或親紅,他們說自己是「非政治的」。當然,作為「窮人議會」的個體成員,你可以表態親黃或親紅——畢竟,是什麼促使你與國家作對?起初是因為他們要在你的房子後面蓋造一座水壩,這會影響你的生計。你說這不公平。那什麼是公平?因為我有權利,我是這個國家的公民。那就是在說「民主」了。所以不能說「窮人議會」是非政治性的。

但今天,「窮人議會」支離破碎了,有不同的派系。現在最主要的派別發表了強有力的聲明支持青年運動。現在他們仍然不說「紅」或「黃」,他們說支持「年輕人爭取民主的運動」。但仍然可以看到他們對政治運動的思考時躊躇的地方。只有在「純潔」(意味着沒有被政治「污染」),沒有政黨參與時才是合法的。但是現在,我們至少看到了「窮人議會」對當前政治局勢更開放的態度,尤其是在「窮人議會」顧問之一的Baramee Chairat,當他在Ratchadamnoen大道登台受到起訴後,「窮人議會」被迫發表聲明,說我們需要言論自由。

所以,現在非政府組織和民間社會團體都在被迫對學生主導的抗議活動表態,是否支持民主,是否支持君主立憲制改革等等。這是一個有趣的時刻,人們不能只是束手高坐着了。

泰國有一個潛在的主流思想,或者說糟糕的想法,那就是「政治是不好的」。精英們一直在說政客很髒,政治很髒。因此,無論要爭取什麼,都一定不要涉及政治,因為政治是不好的。中產階級理所當然地認為窮人會被金錢收買,受到政客操縱,窮人對政治一無所知。因此,當他們抗議時,他們一無所知,已被操縱。中產階級就說政治不好,泰國的政治很糟糕,但是你們(普通人)不必在意。這就是為什麼(軍隊)不遵循民主道路是可以的,以武力發起政變,將任何人驅逐出境都是合法的。因為這些人(民選政府)是壞人,壞人應該被消滅。2010年,軍方在曼谷暴力驅逐紅衫軍,導致近100人身亡。第二天就是「大清潔日」,所有的犯罪證據都被清洗了。「紅衫軍是壞人,是窮人,他們污染了曼谷,我們要美麗的、乾淨的曼谷。」紅衫軍佔領的商業區正是有錢人購物的地方,他們沒有權利在那裏。所以對中產階級來說,打着善良、純潔、道德合法性的幌子,哪怕是屠殺也沒關係。但民主的合法性在哪裏呢?民主制度中,人民的合法性在哪呢?

我們可能需要另一場訪談來解釋為什麼在泰國人們固執地認為政治是骯髒的,參與政治是糟糕的。這也是為什麼不論人們要爭取什麼,都必須聲稱這不是政治的。因為一旦談到政治權利,那就太糟糕了,你肯定是被政客洗腦了或者收買了。其他人不會重視你的訴求。但是,情況正在發生變化,因為年輕一代不再有這個想法。

2020年10月16日泰國曼谷舉行的反政府抗議活動中,人們被水砲擊中。

2020年10月16日泰國曼谷舉行的反政府抗議活動中,人們被水砲擊中。攝:Jorge Silva/Reuters/達志影像

端:聽起來你對這場運動很樂觀。你覺得運動的結果會是什麼樣的?

Saowanee:我現在最關心紅衫軍和學生的關係,他們之間是否會發展出堅實的紐帶,紐帶可能在什麼時候斷裂?我感到樂觀是因為人們的動力、能量、熱情、英勇和勇氣。當我十年前開始研究紅衫軍時,我看不到任何(他們和學生團結的)希望,之前這些孩子只是對自己的事情感興趣。但是突然,一切都變了,他們積極參與「未來前進黨」的政治活動,對政治熱情高漲。而且和很多人一樣,我從不認為紅衫軍運動死了,他們只是在休眠,但我過去以為讓普通紅衫軍在沒有領袖的情況下站出來反對是幾乎不可能的,現在他們選擇了加入學生,這是很令人意外的。

就結果而言,一切取決於政府或掌權者有多麼愚蠢。一方面,我們不能低估他們使用暴力的意願。但國際壓力並非不重要。另一方面,即使對於親建制派的人來說,保守派這次實在沒有魅力過人的領袖。保守派自己也發現了,他們沒有一個聰明高效的領袖能安撫學生,進行談判。但是,泰國是世界上政變次數最多的國家之一,掌權的人為了繼續掌權可能做任何事。

這次運動能否在議會中取得成功?我不樂觀,但我對這種不斷增強的民主精神感到樂觀。已經沒有前途了,人民必須站出來了。我為紅衫軍的回歸和學生的反抗而喜,也許他們還會持續驚喜我。老人會死,年輕人最終將統治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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