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2020美國大選

駐美記者大選手記(不斷更新):港台移民的民主黨「鐵票」有可能轉向嗎?

「與特朗普相比,我看不到拜登可以執行任何更強有力的對華計劃。」


2020年10月10日美國德克薩斯州,與會者在特朗普集會上乘坐汽車。 攝:Sergio Flore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0月10日美國德克薩斯州,與會者在特朗普集會上乘坐汽車。 攝:Sergio Flore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2020美國總統大選進入倒計時階段,總統染疫,辯論取消⋯⋯令人眼花撩亂。在《數說美國大選》《特朗普如何改變了你的四年?》兩個固定欄目之外,從今日起,端傳媒還會不定時地為讀者帶來現場觀察,從龐雜的新聞中剝出一些鮮被中文媒體提及的細節。讀者可以點擊「收藏」,持續關注此頁,並關注端傳媒的「2020美國大選頁面」,獲得更多資訊。

10月23日更新:港台移民的民主黨「鐵票」有可能轉向特朗普嗎?

在香港出生長大的凌先生1999年來美國攻讀碩士,畢業後定居在毗鄰首都華盛頓的弗吉尼亞省瀑布教堂市(Falls Church, Virginia),為政府外判公司工作。2003年,他與美國籍的台灣裔女友結婚,隨後歸化為美國公民。2008年,他登記為民主黨人,在美國投出第一張選票——為那一屆的總統候選人奧巴馬。接下來的2012年、2016年,他依次投給奧巴馬和希拉里·克林頓(台譯希拉蕊·柯林頓),用他自己的話說,「曾紮實地站在民主黨藍色陣營這邊」。

2020年,凌先生猶豫了,「這一次我比較傾向於投給特朗普,但還未決定。」

他表示「欣賞特朗普強硬的對華政策」,「制裁中國公司,調查商業間諜,制裁侵害香港民主自由的人士,」凌先生說,「這樣的力度是此前的(美國)政府沒有過的。」他是親民主自由派人士,2014年他回港探親,恰逢雨傘運動,「處在人群之中便有心潮澎湃的感覺」;2019年反修例運動,在Facebook上流傳的視頻裏他看到昔日大學同窗走在遊行的街上,那時他人在美國,卻也加入了許多有關香港的Telegram群組,幾乎無心工作,「幸好美國老闆都理解」。在美國生活了21年,職業與家庭都是在美國搭建,凌先生自認是「美國人」,但「根在香港」,「未能忘懷」,「亦希望故鄉越來越好」。

在華盛頓工作的香港移民Joseph Ng也十分猶豫,「真的很難(a really tough call)」。他90年代從香港的中學畢業,到美國念大學,然後定居。在美國,他頗熱衷與朋友聊香港,「香港是一個非常棒的城市,小小的一個地方,可以找到不同文化。但2019年發生那麼多事情,我覺得非常不開心。」

「與特朗普相比,我看不到拜登可以執行任何更強有力的(對華)計劃。」Joseph Ng說,「但我的顧慮是,特朗普是一個商人。他的決策基於損益,現在中國與美國在科技、軍事等方面進行競爭,」「但人權方面,」Joseph Ng又覺得特朗普考慮得不多。

不單是香港移民,凌先生台灣裔的太太也從民主黨「鐵票」變成了「搖擺選民」。「她支持福利社會,支持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支持對富人增稅,反對苛責非法移民。但是,她覺得從外交政策這方面來講,未來特朗普會有對台灣更有利的政策。」凌先生說,譬如美國衛生部長訪台,還有一些特朗普的幕僚建議與台灣建立全面外交關係,這都讓他太太覺得台灣的國際地位在特朗普任內有所提高。於是,美國對華、對台和對港的外交政策超越了教育、稅收、醫保等其他議題,成為凌先生夫婦對本屆大選最為關注的焦點,他們自稱「轉向了『Single issue voter』」。

2020年10月22日美國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在大學舉行的美國總統辯論中發表講話。

2020年10月22日美國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在大學舉行的美國總統辯論中發表講話。攝:Jim Bourg/Reuter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早前,有《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Marc A. Thiessen撰文稱特朗普是最親台灣的美國總統。「因為特朗普對中國強硬,所以台灣的一些自由派人士是會猶豫的,」在美國做政治學研究的陳方隅博士說,他也是台灣裔,與朋友共同組建、編輯Facebook的專頁「US Taiwan Watch美國台灣觀測站」,介紹中美、台美關係和美國內政。但其實「支持兩邊的都有,」陳方隅補充,「事實上,現在網路上吵得非常兇⋯⋯這個議題非常的兩極化。」

以擁有6400粉絲的公開社媒群組「台灣人在美國(Taiwanese in the U.S.A.)」為例,裏面有許多支持特朗普的貼文,也為特朗普的強硬對華措施稱讚。其中一個熱帖,作者寫到「宣示效忠美國成為公民十幾年,今年才當首投族其實很羞愧」,作者稱自己不單為「美國積極的友台政策」而支持特朗普,亦寫下千字長文談及政治體制,抨擊美國民主黨的政策效仿社會主義。許多香港移民也在這個群組,呼籲選民關注香港未來。

陳方隅覺得,「一部分台灣移民是很東亞式的思維,覺得merit-based system(擇優制)很重要,」因此在移民、教育等議題方面比較保守,另一部分則看重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而自由派人士夾在中間,「也覺得民主黨的外交政策是會有疑慮的」,「比較多猶豫」。

美國大選正在倒數計時,《紐約郵報》(The New York Post)爆出新聞,指民主黨候選人拜登的兒子亨特·拜登(Hunter Biden)涉嫌利用父親的身份在烏克蘭和中國牟利,更有電腦硬盤中的不雅照流出。雖然這一新聞尚未被證實,Twitter和Facebook也下架了相關貼文,但依然在港台選民圈引發震盪。同時,《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刊調查報導,披露中國是特朗普持有的外國銀行帳戶之一,特朗普的公司並曾在中國納稅18余萬美元。10月22日,拜登在台灣聯合報系旗下的《世界日報》投書,肯定亞裔美國人的地位和努力,特別讚許台灣是居領先地位的民主政體,稱台灣是控制疫情的典範,並表示將強化與台灣關係。

「(新聞)應接不暇,更難抉擇。很頭痛,每天想法都在變。」凌先生說。

「除了總統之外,美國的外交事務和政策,依然要獲得民主、共和兩黨在國會的共同支持。」Joseph Ng覺得,他還在猶豫之中,總統大選進行中,國會選舉也在同時推進,「至少,我會投給支持香港人權與民主的地方代表。」

10月14日更新:民主黨人的PTSD,郵寄投票的「藍移」疑雲

黨齡46年的民主黨人Lucy今年不再舉辦任何觀選派對或者聚會——不是因為疫情,而是因為不願「心靈再次受到創傷」。回想四年前的那個秋夜,七八個好友一起聚在家裏,拈著奶酪、餅乾、水果,他們開著電視,也同時開著廣播,但沒人真正留意新聞裏的聲音,他們全都以為希拉里·克林頓(台譯柯林頓)勝選毫無懸念。香檳在冰桶裏準備著,就等著克林頓發表勝選感言的那一刻噴出泡沫。

但那天的贏家是特朗普。大約是凌晨三點鐘,或是四點鐘,Lucy已經記不清了,特朗普的臉出現在電視前,「那麼醜陋,那麼得意,」她回憶道。第二天的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安靜得像死了一樣」,「所有人都未回過神來」。

2020年10月13日美國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選民在票站中填選票。

2020年10月13日美國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選民在票站中填選票。攝:Jon Cherry/Getty Images

在華盛頓工作的Daniel L.L.說,美國首都「是全美國最藍的地方,民主黨支持者高達九成以上」。此言不假。這座城市裏住著美國平均收入最高、受教育水平最高的左派菁英,他們中有相當比例的人還擁有很大的權力和影響力。「八年奧巴馬,八年希拉里」,高知又高收入的Lucy原本是這樣期待的。但2016的選舉結果儼如當頭棒喝,叫醒了她的「自由派美夢」

Lucy的朋友、在華盛頓做律師的Marissa回憶,她的律師事務所也提前準備了香檳。「Dom Pérignon,最貴的那種,」就等著克林頓勝選後大家返工慶祝。但第二天沒有人上班,「我們都想永遠躺在床上不起來」,Marissa說,「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國家好陌生。一個騙子當了總統,就這樣吧,這世界毀了,沒什麼值得留戀。」她在大選後遵醫囑服了一段時間抗焦慮藥。

華盛頓街頭的郵寄投票站。

華盛頓街頭的郵寄投票站。攝:張妍/端傳媒

研究顯示,許多民主黨支持者在特朗普勝選後患上了創傷後精神緊張性精神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這在大學校園和東西海岸偏藍色陣營的都市十分常見,並以女性和少數族裔居多。Lucy在大學教書的丈夫,在課後組織學生開茶話會,為他們舒緩情緒,學校也提供了「選後心理輔導課程」。Lucy自己則開始向心理醫生尋求幫助。

但她發現自己愈發病態。其一,「這社會有什麼問題,我都將其歸為特朗普的錯」。「疫情嚴峻,毫無疑問,他的錯」,「貧富差距加大,滿街遊行,他的錯」,「我們被中國超越了,他的錯」,「作為一個美國人,出國旅遊時,我發現人們不那麼待見我了,他們會開美國人的玩笑,笑話我們有這樣一個小丑總統,當然也是他的錯」。

其二,「我不敢再對2020年的選舉有任何期待,如果我又估錯了怎麼辦?如果又是他怎麼辦?」Lucy說,儘管拜登目前在各類民調中都領先,「但四年前不也是這樣?克林頓領先特朗普十幾個百分點,但結果呢?」

「這四年中的每一天我都想擺脫他,但我不敢去暢想我們打敗他的那一刻。」Lucy說。

「孱弱的、顧影自憐的、惺惺作態的民主黨人。」在Facebook的線上群組「Trump Supporters Uncensored」裏,特朗普支持者Johny一連使用了三個形容詞描述他對自由派的不屑。他發給我一張T恤的照片:上面寫著「I HAVE PTSD, Pretty Tired of Stupid Democrats」。

「他們是我們共和黨人的『PTSD』,長期以來的『PTSD』。」Johny說。

「今年,孱弱的民主黨人又在吵嚷著要郵寄投票,」Johny補充,「他們輸怕了,想要舞弊。但他們想都不要想。」他打算和朋友製作標語,去郵寄投票點示威。

按照往屆的慣例,絕大多數美國選民都是在大選日那一天走進投票站,投下自己心目中的未來總統。經過緊張的計票,通常在大選日第二天的凌晨,誰勝誰負就基本知曉。但2020年的情況大有不同。由於疫情的緣故,為避免人群聚集增加感染風險,各州都紛紛開始提前投票,並放寬郵寄投票的要求。

至少1.56億的選民可以在今年選擇郵寄投票,占到選民總數的75%以上,是美國歷史上人數最高的一次。專家預測,最終郵局可能會收到大約8000萬選票,相比2016年的3300萬,數量有望增長一倍還多。

但郵寄投票的人數激增帶來新問題。擔此重任的美國郵政局卻正陷在財務困境之中,清點選票的過程可能超乎尋常的漫長,因此大選結果或許會讓人們等上好幾天、甚至幾週才能揭曉。

以Lucy所在的首都華盛頓為例,她已經收到了選舉辦公室寄來的選票。特區的選舉辦公室規定,只要郵戳是在11月3日之前,在大選日之後十天內收到的選票都會被計入。也就是說,特區的計票要在11月13日之後才能全部完成。採取相似政策的還有2100多萬選民的加利福尼亞州和890多萬選民的賓夕法尼亞州。

而儘管現在就可以把選票寄出去了,但所有的郵寄投票都要等到大選日當天所有投票站關閉之後才開始清點。清點郵寄選票更加複雜,因為郵寄選票的信封背面必須有Lucy的簽名,而這簽名又必須與Lucy在早前登記選民時留下的簽名一致,僅核對簽名這一個環節就會耗去大量人力和時間。最終的計票結果,恐怕還要等上好幾個禮拜。

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選民最近收到了郵寄選票,包含有一張選票、一份指南、選票的保密套和寄回選舉辦公室的信封。選民需要在信封背後簽名。只有簽名和選民登記卡上的簽名一致,這張選票才會被計入統計。

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選民最近收到了郵寄選票,包含有一張選票、一份指南、選票的保密套和寄回選舉辦公室的信封。選民需要在信封背後簽名。只有簽名和選民登記卡上的簽名一致,這張選票才會被計入統計。攝:張妍/端傳媒

這些日子,特朗普一直在砲轟郵寄投票,稱選舉會「被操縱」,稱大量郵寄選票會「消失」。Johny也不斷對我強調這一點,「民主黨一定會利用郵寄選票來作弊。」他向我轉述了流傳在特朗普支持者圈子裏的一個傳聞:拜登已經在中國印好了假選票,存放在明尼蘇達或者特拉華的倉庫裏,待計票開始後,拜登還缺多少選票,就從倉庫裏搬來多少選票。

但我與Johny發了幾個回合的信息,依然沒有從他的邏輯中搞明白傳聞中的舞弊流程。這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首先,他忽略了選舉人團制,美國總統大選不是一人一票的直接選舉。其次,各州的選票是不一樣的,水印、格式等都不同,難道拜登要事先在中國工廠印好各種樣式不同的選票?第三,選票上不僅印著特朗普和拜登的名字,還有參議院、眾議院、市/郡議會等等地方選舉的候選人。以華盛頓的選票為例,正反兩面、林林總總印著七個選舉類別,幾十個候選人名單。若如特朗普所宣稱的,民主黨想要讓不利於他的選票「消失」,那隨之「消失」的還有國會和地區選舉的選票,這種舞弊究竟對誰有利,根本無法預測。

「他們真正不想看到的是選舉結果的延遲。」Lucy說,「當天出不來結果,那傢伙(指特朗普)會瘋的。」

傾向郵寄投票的大多是民主黨支持者。這也是美國愈發兩極化社會中的獨特景象——幾乎從一個人對疫情的態度就能推測他/她將投給哪位總統候選人。特朗普的支持者大多希望重啟經濟,亦不在意疫情而舉行大量集會;而拜登的支持者則視口罩為必需品,更在主張此次大選推行郵寄投票,降低人們暴露在人群中的感染風險。這就意味著,會有大批民主黨的郵寄選票遲遲而來,隨著清點選票的進程向前推進,計票的結果也一點點變藍。

政治學家們將這稱為「藍移」(blue shift),並預測2020年極有可能出現這樣的局面。

「藍移」有過前例。2018年中期選舉時,在民主共和兩黨很難一較高下的佛羅里達州,共和黨起初在計票結果中保持微弱優勢,誰料,隨著郵寄選票慢慢被清點統計時,民主黨的票數快速攀升。當時特朗普在推特上痛批這些遲來的選票,指責選舉工作不誠實——和他抨擊今次大選郵寄選票的措辭如出一轍。

Johny更堅信,遲來的民主黨選票「就是民主黨造假的鐵證」。「什麼叫『藍移』?不如叫做『舞弊』。」

種種陰謀論最終也傳進了Lucy的耳朵裏。「美國郵政局的局長和董事會主席都是特朗普的大捐款人。你說郵局不會幫特朗普做些手腳?」她假設,郵局可能會延誤郵件,致使很多選票拖到截止日期之後才寄到,然後被判作無效。

幾番猶豫之下,Lucy決定放棄郵寄,參加提前投票。這也是今年的新景象,同樣是出於疫情的考慮,華盛頓從10月27日開始提前投票,這樣可以有效分流大選日當天的選民聚集。而其他州,早在幾天、甚至幾週之前便陸續開放提前投票。截止10月13日的統計,已經有1060萬選民完成投票,這是新的歷史紀錄,連總統電視辯論都沒辯完,選民就已經決定了站哪邊。有些票站,特別是在傳統紅州,譬如喬治亞州和德克薩斯州,提前投票站的輪候時間可以高達五個小時。

Lucy對我說,從電視裏的新聞就看得出,提前投票的都是民主黨支持者,「他們都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上一次許多以為克林頓穩操勝券的選民都沒有出來投,她回憶,而這一次,「不親自投票不足以表達立場。」而Johny,他說會去提前投票站舉牌示威,之後便沒再回覆我信息。

Lucy還沒完全振奮起來,「想像一下,到了聖誕節的時候,計票都結束了,我們終於選出了拜登,可能人們還沒來得及高興,特朗普就要發起內戰吧⋯⋯」她沈默了幾秒鐘,「你說,這是不是我的『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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