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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重負與現實矛盾:中印邊境危機難以解決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中國很可能將繼續哪裏有機會就在哪裏下手,緊張後順勢炒作,賺取民間鼓譟後再悄然降温,只是從印度的反應和投入來看,中國很難得心應手,反而越來越難避免局部的升温和惡化。


2020年6月17日印度喀什米爾邦,印度邊境士兵在斯利那加列城國家公路沿線站崗。 攝:Faisal Khan/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6月17日印度喀什米爾邦,印度邊境士兵在斯利那加列城國家公路沿線站崗。 攝:Faisal Khan/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9月10日,中印兩國外長共同表態,希望緩和局勢,特別是雙方部隊脱離接觸。不過,如果真能實現部隊脱離接觸,局勢恐怕就不會從6月15日的械鬥發展到9月7日的鳴槍了。由於一些結構性和觀念層面的深層原因,這次局勢即使緩和,中印邊界問題趨向解決的前景仍不樂觀。

新擴張模式的舊症結

近年中印邊境的不平靜,其實起因於中國獨創的一種無聲的全新擴張模式。這一國力特色和行為偏好雖然在「一帶一路」戰略中發揮並不順利,但在南海一舉取得了超大規模強行改變爭議領土現狀、繼而通過島礁軍事堡壘化「以建造陸,以陸制海,以海立威」的成果,堪稱史無前例。

在中印邊境,中國近年大規模修建經濟價值極為有限的戰備公路網,本身也已超出改善少量邊防哨所戰備和後勤保障條件的限度(這種保障的最佳技術手段顯然是直升機而非公路),而暗含着為大規模邊境戰爭進行戰場準備,以便尋機發揮強國強軍成果,迎合國內情緒,操弄外部危機服務於國內政治的意義。

很多人不相信中國在中印邊界問題上唯有一戰,其實這一局面是中國的歷史和政治認知已經註定的結果。中國一面口頭上重視通過「對話協商」解決問題,但另一面最根本的立場卻是中印邊界爭端責任全在對方,同時中國領土一寸也不能丟。這就同南海等問題一樣,已經封死了「對話協商」解決的空間。

2020年6月20日印度孟買,一次抗議活動中示威者高舉標語牌,喊着反對中國的口號。

2020年6月20日印度孟買,一次抗議活動中示威者高舉標語牌,喊着反對中國的口號。攝:Himanshu Bhatt/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背後的根源之一,是毛澤東等繞中印邊界等重大問題的歷史定論和外交基本立場早就被奉為圭臬,後代領導人既要藉助其「輝煌成就」,又陷於「讓步即無能」的形象困境。而且中印邊境爭端中還隱藏着中共控制西藏的文治武功的正義性和合法性,這更是不可越雷池一步的禁區。

毛與周恩來關於中印邊界的外交遺產,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死結都只有一個:原本可以就事論事地通過相互妥協加以解決的問題,因為讓步就要承認一些不利史實,更因為爭端很快具有了冷戰和第三世界內鬥的大背景,從而成為服務於大博弈的戰略工具。

今天,即使不是出於對毛的膜拜,而是出於延續至今的道義正當性和戰略利益認知,中國社會從歷史、理論界到民間仍紛紛自覺維護毛的1962年遺產。實際上,由於自然條件和國際大環境的嚴重製約,這筆遺產問題很多。也正是在對不完美的牽強粉飾中,中國在此問題上到底要得到什麼已完全迷失。

比如,雖然主要出於自然條件所限,但毛畢竟主動後撤,並未得到藏南,民間「戰略家」立刻解釋:放棄守不住的藏南只是謀略,地處疆藏交通命脈的阿克賽欽才是「國家核心利益」。而大到阿克賽欽,小到洞朗等關鍵地形,必須據有或奪取的關鍵理由都是,由此可迅速切斷整個印度東北部與主體領土的聯繫,相當於肢解印度。特別是阿克賽欽,堪稱「中亞的鎮妖塔和刺向印度心臟的利劍,重裝部隊可輕易而舉的攻破新德里和孟買」。包括毛所謂一戰「打出30年的和平」,原來偉大意義在於中國可以藉此完成對西藏從地緣交通和政治人文上的超強控制,同時在當代背景下可借地緣上的泰山壓頂之勢拖延印度發展,從而在國力和大國地位爭奪中穩操勝券。

這些民間闡釋即使並非中國官方意圖,但北京也很少加以阻止或駁斥。雖然印度同樣氾濫的民族主義情緒也不隱瞞一個獨立的西藏對印度地緣政治的好處,但即使如此,首先北京也的確並未解決好與西藏的關係問題;其次,即使只作為一種威懾,中國也需要真的擁有肢解印度的能力和態勢,從而使其陷入緊張;第三,中印如果不能解決戰略互信問題,僅為控制西藏、奪取邊境有利態勢和準備大規模衝突,都已經並將繼續大量消耗國力,從而對其發展構成牽制。

2020年6月17日印度加爾各答,一場針對中國政府的抗議活動中,示威者在焚燒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照片。

2020年6月17日印度加爾各答,一場針對中國政府的抗議活動中,示威者在焚燒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照片。攝:Debajyoti Chakraborty/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舊衝突模式的新問題

由這些癥結所決定,如果中國在當前的國內政治形勢下絕無可能在中印邊界問題上讓步,同時斷定對方野心勃勃,因而積極謀求佔據有利地形,以防在更大沖突中陷於不利,邊界局勢就只能處在極不穩定狀態,並確有升級和失控的風險。

然而中國從上到下對此風險似乎並不介意,對這種武裝衝突,最高層似乎未必不敢下手,也未必沒有把握取勝。這也是因為,中國早就在軍事和外交史冊和教材上將1962年戰事總結為邊境武裝衝突的輝煌戰例和經典模式,從而貌似擁有十足的信心和辦法,所缺的無非只是一點決心了。

作為一種邊境武裝衝突模式,1962年經驗與1979年對越反擊戰模式可以歸於一類。其基本經驗都是:哪怕自然條件極為不利,但只要國際國內形勢需要,仍可以利用甚至渲染邊境緊張局勢,以戰役規模的相對短促突擊,爭取消滅一批敵軍,摧毀一批設施,對其縱深戰略要點構成一時的威脅,然後在戰略上迅速回撤,以避免戰線過長、成本代價過高和國際輿論不利等主動開戰的負面後果。

放大了理解,中共建政後除台海衝突和朝鮮戰爭外的所有局部戰爭均可歸入這一模式,至少1969年的中蘇邊界衝突可以視為這一模式的縮小版,1980年代的兩山輪戰是充分考慮經濟發展需要後的小規模慢節奏版,1975和1988年兩次南海衝突則是其海上縮微版。

但是,這種衝突模式在結果上最不能達到的目的,就是它發起時所標榜的最大道義理由:捍衞神聖領土。包括並不能有效奪回並固守爭議領土,更不能根本解決領土問題,甚至並未佔到便宜。中印邊界不用說,中蘇和中越邊界問題都是在冷戰結束後通過中方悄然甚至大幅讓步談判解決的,南沙海戰雖促進了佔據6個島礁,但從更大範圍仍未能阻止更多島礁被對方佔據。

因而,這種模式主要是為政治服務的軍事行動,在國內政治上有鍛鍊軍隊,振奮提氣,轉移矛盾,塑造和發泄民族仇恨,為執政黨吸粉等作用,在對外則有牽制主要對手、懲罰其僕從或盟友、明確陣營站隊等效果,而且對外意義往往才是核心價值。在軍事上,這些戰例其實都證明搶佔高山或海洋等極端惡劣條件下的偏遠和零星領土,都成本畸高且螺旋上升。

更嚴重的問題是,這種模式順應「捍衞領土」和「反侵略」的說辭,特別在意突出「懲罰」性質,意即起碼經過此戰,要使對手在相當長時間內不敢再激化邊境爭議地區形勢和挑起衝突,從而換來邊境安寧與和平建設環境。事實上,印度和越南在被中國軍事「懲罰」後,都從未停止邊境爭端地區的行動。相反,中國因為凱旋後要盡顯仁義風範,又要避免大部隊被牽制,往往在撤軍時就面對尾隨而至的重新佔領、騷擾和對峙。

為此,這種模式又以強調所謂「打痛」來自辯,可是不要說美蘇,韓國、印度和越南等一系列對手也無一因為被中國「打痛」而屈服和收手。而且,為「打痛」而擴大戰爭規模,中國均構成了侵略性事實,強化了對方的仇恨和敵視,加大了國際壓力。

另外,武力「懲罰」畢竟極為罕見,中國對蘇、印、越三國都曾經或仍然長期處於緊張對峙。避免爆發武裝衝突反而成了軍隊最常態的任務,這方面的難度、代價和苦衷卻被視而不見。為避免「開第一槍」,又不能「吃虧」,中國在1969年和今天的中印衝突中都回到了步兵冷兵器械鬥的原始狀態。這貌似頗顯硬漢「血性」本色,更符合中國傳統英雄形象,其實絲毫不能在戰略上取得優勢,更不解決問題。其實,中國視為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第一槍」也是個偽命題,只要最高層沒有戰爭決心,全軍沒有做好準備,即使對方打響了第一槍,也未必就能毫不猶豫地開槍還擊,更不等於立刻全線開戰。

2020年7月3日,印度總理內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訪問拉達克的尼姆向印度軍隊致意。

2020年7月3日,印度總理內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訪問拉達克的尼姆向印度軍隊致意。攝:Indian Government/Handout/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中國戰力究竟如何

當前,雖然中國未能解決衝突模式等頂層問題,卻做足了準備在中印邊境大打出手的陣勢。中國這一實力的近況本來已許久沒有消息,但6月15日加勒萬河谷一場械鬥後,中國立刻高調密集發文,製造「西藏軍區密集組織實兵實彈演習」的氣勢,試圖震住對手。至於其效果,從眼下的局勢發展便一目瞭然。

其實,這兩次演兵的時間均為「近日」或更久遠的「近期」,涉及的主要部隊雖稱謂含糊,但百度都能認出是西藏軍區山地合成第52旅。該旅3年前才開始編制體制改革,不少裝備是首次列裝高原部隊,首次高原實彈射擊,卻處處虛張聲勢。比如,以「各類靶標1000餘個」為假想敵,就能稱為「立體拔點實兵實彈演習」;說是合成旅,其實其「多兵種聯合戰鬥群」中直升機和特戰人員來自軍區陸航旅和特戰旅,因為「長期缺乏裝甲支援」,還從54旅借了一個裝備15式坦克的合成營練習步坦協同,但這樣就可以叫 「聯合作戰能力」甚至「體系融合、全域聯合打擊」了。

在戰術上,高原艱險,印軍守備據點不可能太堅固,難度在於進攻方同樣面臨惡劣條件。因此,這樣的演習幾乎就是一廂情願的遊戲,好在報導還是謙虛地聲稱意義在於「讓聯合戰術訓練走深走實,為完成多樣化的使命任務打下了堅實基礎」。

同期被炫耀的還有西藏軍區唯一的重型機械化部隊,重型合成54旅,但其主戰坦克、自行火炮、自行火箭炮和步兵戰車等多數重武器也是剛剛裝備,這次只是「多兵種演練和實彈射擊」,報導卻有意將它的演練圖片與52旅混用,以壯聲勢。

中國國內外有很多人都認為1962年能贏,現在比1962年強太多,為什麼不能贏,這只能說是對歷史和軍事的無知。整體上,西藏軍區還有山地合成第53旅,以及特戰、陸航、炮兵、防空、工化和電子對抗各一個旅。一向充當西藏方向主力的第77集團軍現有兩個輕型合成旅、兩個中型合成旅和一個重型合成旅,山地合成旅反倒只有一個。西部戰區僅有的另一個集團軍更完全沒有山地旅。整個西部方向3個山地合成旅已有兩個在西藏,兵力前移,但也實力有限。

中印邊境平時以相互滲透、構築營地據點,屯兵展開軍事對峙為主,謀求的是相互搶佔個別隘口和河谷等有利地形,以求能隨時切斷對方交通命脈,但如果要調集大部隊擺開陣勢,靠炮火和機動取勝,根本沒有那樣的自然條件。現在的直升機和裝甲車一樣克服不了大雪封山。不管是雪崩、泥石流還是遠程地地導彈、巡航導彈和戰鬥機,都能有效地切斷或封鎖高原上的戰略公路。

中國近十幾年的強軍成果主要是模仿美軍70年代、蘇軍80年代的地面重型裝甲力量,要用重型合成旅或部署在二線的輕型或中型合成旅突破邊境惡劣條件,從少數通道翻山越嶺一氣衝向恆河平原,還要保證補給暢通,整體可行性極低。這是與1962年28萬民工人海保障下,前線萬餘輕步兵不要後勤,只求在不到一個月內短促突擊的戰爭樣式完全不同的。

不管中國的鐵路能運進多少裝甲師,原有的四條戰略公路運了近70年也沒能使西藏成為高度城市化的工業區,當地經濟和自然條件能保障多少兵力駐紮和作戰?何況戰時這種鐵路將隨時被炸斷且修復困難。在入侵捷克時,蘇軍利用特種部隊奪佔機場後,成百架巨型運輸機運進一個又一個整師的部隊和重裝備,美軍在越南也早就能將一個空中突擊師用數百架直升機立體機動。這方面中國至今力不從心。

2020年6月19日印度克什米爾,印度軍隊駕駛在鄰近中國的高速公路上。

2020年6月19日印度克什米爾,印度軍隊駕駛在鄰近中國的高速公路上。攝:Yawar Nazir/Getty Images

出路何在

實際上,關於中印邊界問題,中國從決策層到社會,現在已處在頑固的陳舊觀念、浮躁的情緒衝動和現實條件制約的矛盾之中,遠談不上清醒和可預測。唯一思路清晰的是精心控制國內公眾能看到的信息,但這方面的最大挑戰是海外信息不再像當年那樣任由一份《參考消息》翻雲覆雨了。不僅印度媒體的消息可能流入國內,出於商業利益,《環球時報》也總是想炒作一些細節。

印度的消息中,任何觀點都不會讓中國官方擔心,因為中國絕大多數公眾早就只相信一切都是中國有理,令官方頭痛的只是一旦中國在衝突中吃了虧也很難掩蓋。

6月15日的衝突中,中國已經領教了一次新信息環境的尷尬。印軍在械鬥中被打死二十餘人,慘不忍睹的照片令中國人民大快人心,可是中國軍方的傷亡繼續嚴格保密,也引起愛國群眾不滿。為此中國防長9月4日甚至特意要求印方「不刻意炒作和傳播負面信息」。

對9月7日班公湖南岸的事件,「牆外」的消息勾勒出這樣的輪廓:8月29日深夜,解放軍數輛越野車和約25名士兵靠近印軍在班公湖南岸的塔克空據點及營地,遭阻攔並發生推搡後駕車返回。由於判斷中方準備了多達500多人的兵力準備更大行動,印軍搶先佔領了另一處的熱欽山口附近陣地,並於9月7日在此地對「前出交涉」的中國軍人鳴槍。

實際上,中印邊境的所謂「實控線」犬牙交錯,且時常因雙方的角力而暗中變動,外界近年雖能借助民用遙感衞星照片,卻沒有精確標註的地圖,要把雙方不同的地名考證清楚也不容易,因而對各執一詞的「越線」和「改變現狀」等指責根本無從判斷,雙方行為是否算「軍事挑釁」更是如此。

但是,中國官方仍然成功地在國內強化了印軍「非法越線」並「悍然鳴槍」的輿論。在此基礎上,相當比例的中國公眾其實對緩和局勢根本不熱心,反而熱衷於想像甚至謠傳兩國大打出手的場面,並進而對政府形成「退讓即賣國」的壓力,只是畏於強權不敢公開表示。

由於國內政治的剛需,中國官方對國內「美麗的班公湖不能再像貝加爾湖那樣說沒就沒了」一類的情緒不僅不願澄清,還必將繼續放任。要把控的無非是民族主義情緒的過高期待值。最近著名紅二代蔡小心裝腔作勢地安慰愛國青年:中國不是蠻牛,當年被印度挑釁的程度遠超今年十數倍,中國仍花了三年怒氣值才滿格,還趁古巴導彈危機之機動手。

中國到底打不打的研究和決策仍死死控制在絕密狀態下,至少從結果上看,內部不無分歧。這體現在中國防長強調「責任完全在印方」和「中國領土一寸也不能丟」,但隨後罕見地由王毅赴西藏調研,在最新表態中不再提西部戰區發言人對印方「立即撤回越線人員,……嚴肅查處鳴槍挑釁人員」的要求。

矛盾之下,中國的原則很可能是既要求部隊不讓步,不吃虧,不怕事,甚至「一寸也不能少」,但又不允許惹事和局勢不斷升級。圍繞邊防道路、據點和營地的修建,以及巡邏、部署的路線和位置,中國很可能將繼續哪裏有機會就在哪裏下手,緊張後順勢炒作,賺取民間鼓譟後再悄然降温,只是從印度的反應和投入來看,中國很難得心應手,反而越來越難避免局部的升温和惡化。

這必然將在戰略全局上帶來更多難題。中國的輿論操控使公眾對中印邊境衝突升級所需的巨大資源和精力渾然不知。聯繫印度總理莫迪10日對印度海軍的部署,以及安達曼和尼科巴群島作用的闡述,不難看出,在台海、南海緊張,以及美國積極建設印太戰區,美印軍事合作升温的局面下,中國絕對無法承受這樣的海陸兩線壓力。

中國海軍進入印度洋,甚至取得吉布提基地,看似威脅了美國中東利益和印度腹地,但這支力量還只具象徵性,中國卻已將多條能源命脈和巨額基建投資押上。以現有財力,已算飛速發展的中國海軍主力要應對西太平洋仍捉襟見肘。加之馬六甲的制約,如果印度以在印度洋對中國利益不客氣來牽制中國在中印邊境的行動,中國勢必首尾難顧。再考慮到中印衝突對在印藏人和西藏穩定的特殊影響,中國所受的掣肘只會更多。

(丁丁,中國政治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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