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爛尾六年後,他們搬進了沒有門窗的「家」

用雨水洗臉,種菜養雞,打了土灶,一起砍柴、做飯;這一切看似其樂融融,但走近他們,便會看到每人眼裏的愁和苦。


一位業主站在客廳窗台邊。他買下了一套四室兩廳的房子,每月還貸3000多元。疫情來臨後,從事旅遊業的他失去工作,以跑滴滴、做代駕為生。 攝:祁十一/端傳媒
一位業主站在客廳窗台邊。他買下了一套四室兩廳的房子,每月還貸3000多元。疫情來臨後,從事旅遊業的他失去工作,以跑滴滴、做代駕為生。 攝:祁十一/端傳媒

凌晨六點,周萍又醒了。現在是4月底,再過一個多月,又該交下半年房租了。她租的兩室一廳,月租2400元,半年14400元。上哪兒找這1萬多塊錢去?年過五十又沒有工作的她焦慮得睡不着覺。

她翻身起床,決定去自己買的房子那兒走走。六年裏,她曾無數次走來這裏,期盼看到高聳的塔吊、攀爬在屋牆外沿腳手架上的工人、轟隆隆響的攪拌機——一派熱鬧的建築施工景象。但眼前依然是12棟未完工的樓,灰色的牆面裸露在外,沒有安裝窗戶的房子敞開一個個黑洞。除了偶爾響起幾聲狗叫,四周一片安靜。爛尾六年的小區,一片荒涼。

大門是鎖着的,她在側方小路邊發現鐵絲網被夾開一個洞,人剛剛好可以鑽進去。周萍鑽洞而入,聽到旁邊那棟樓裏傳來一陣歌聲,原來是流浪漢住進來了。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發了芽:「樓已封頂,房子主體工程也建設完畢,流浪漢都會跑來住,我為什麼不把房子簡單裝修一下,住進來呢?」

一個多月後,周萍真的住進了爛尾樓。不只是她,還有50多戶業主。人們在這裏吃飯、睡覺、洗澡、打牌,正兒八經地過起了日子。有工作的,晚上回來休息。沒工作的,聚在一起種地、砍柴、燒火、做飯、聊天,看上去竟像其樂融融、一派和諧的社區集體生活。

只有當你走近了他們,才能看到每人眼裏的愁和苦。說起這六年間的經歷,總有人會紅了眼睛,甚至情緒崩潰、嚎啕大哭。有人掏空積蓄付了首付、被房貸房租拖累,一夜返貧;有人打算買房結婚,因房子遲遲拿不到,婚也沒結成;還有人在等待房子交付的過程中患了癌症……

自2014年底停工後,昆明爛尾樓「別樣幸福城」4號工地已爛尾六年,12棟樓,約1255戶業主被拖累。在數年信訪、維權無果,又受疫情衝擊失去工作、收入減少後,50多戶業主住進了爛尾樓,在不通水電的房子裏生活了三個月,直到他們的遭遇引爆輿論。

搬進來的業主們掛起橫幅,號召其他人也搬回小區住,其中就有老人帶着兒孫輩的孩子一起居住。

搬進來的業主們掛起橫幅,號召其他人也搬回小區住,其中就有老人帶着兒孫輩的孩子一起居住。攝:Aaron Lutz/端傳媒

1

他們經歷了一番鬥爭,才住進爛尾樓。

5月中旬,陳豔春穿着高跟鞋,帶着6歲的女兒,陪周萍一起去爛尾樓。周萍請裝修工來測算簡單裝修一下得多少錢。聽說只要兩、三萬,陳豔春也有些心動。

同一時間,開發商昆明佳達利所屬物業公司得知有業主進出爛尾樓,用鐵絲網將漏洞封住,恰好將陳豔春、周萍等人封在裏面。

陳豔春從裝修工手裏拿過鉗子,一根根夾斷鐵絲,重新開出一個洞來,鑽出去,買了一把電鋸回到正門,「噝啦啦」地把鐵鎖鋸開了。

業主們目瞪口呆,沒想到「小陳膽子這麼大,我們都不敢」,周萍事後回憶道。

「我不要鑽狗洞,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進來。」陳豔春說,那一刻的憤怒,讓她當即決定住進來,「這是我的家,憑什麼把我們封在裏面?我就要住進來。」

從那天開始,她和幾位業主白天進場打掃、清理,布置房間,晚上回出租屋。第二天再過來時,發現大門上又掛了一把大鐵鎖。她拿出電鋸,繼續鋸。鋸了四天後,他們贏了。

廢棄六年多的小區,空地上堆滿建築垃圾,長滿雜草和青苔,下雨後積水最高沒到小腿。還得修樓梯,才能進入一樓。他們買來水泥,自己動手澆築。此舉也引來警察的干預。

「四個警察圍着,不准我們修樓梯。怕水泥要乾了,我從警察手裏一把搶過鋤頭,將他推倒在地。」陳豔春說,她揮舞着鋤頭,大喊道:「你們只是為了幾千塊工資,我是為了自己的家在拼命,誰敢上來別怪我打斷你們的腿。」

警察勸她:「小陳,住在裏面不安全。」

陳豔春不怕。曾在新疆、西藏生活過的她,自稱養過藏獒,養過狼,「狼我都不怕,會怕這裏?」

用陳豔春的話說,「打了四天架」,他們終於住進了爛尾樓。隨後兩個月,越來越多人搬了進來。多數人在一、二樓找了間屋子暫時住下,掛上窗簾,搬來床、沙發、椅子、桌子,或者只是支一個露營的帳篷。業主裏有會安門窗的,免費幫大家安裝,既保證安全,也避免風吹雨淋。

大門口架起了欄杆,進出的人與車都要查問。男人們組織起保安隊,每天夜裏都會穿上反光背心,在小區裏巡邏三次。

公共廚房也搭了起來。最開始用煤氣灶炒菜,後來發現一個月要用8罐煤氣,費用太高,於是買來燒木柴的灶,拾撿小區裏廢棄的木頭做柴火。再後來,他們用一天時間現場打了一個土灶。

8月20日,陳豔春去市場上買了一群小鴨子和鵝回來,準備把它們養大吃肉。那時她做好了在爛尾樓里長期生活的打算。

8月20日,陳豔春去市場上買了一群小鴨子和鵝回來,準備把它們養大吃肉。那時她做好了在爛尾樓里長期生活的打算。攝:祁十一/端傳媒

有人洗菜、切菜,有人燒火,有人掌勺,有人洗碗,飯錢均攤,一頓飯就三、五塊錢。陳豔春還開闢了三塊菜地,種上韭菜、白菜、茄子、西紅柿等蔬菜,養起了雞鴨鵝。住進來三個月,她的韭菜都割了四五輪了。

水和電是麻煩事。他們在小區附近尋找過很多次水源。最初拿着大桶去對面小區的住家戶打水,後來附近街區一家餐館老闆同情他們,讓他們過去打水,但實在太遠,他們放棄了。直到100米外的一家美容院老闆主動提出讓他們過去接水,剛好有一個單獨的水龍頭和水錶,用多少收多少費,用水問題才得到解決。50戶業主,每天都用這幾大桶水做飯、洗臉,而洗衣、洗手則用露天水塘裏、房間廁所裏積的雨水。

沒有電,照明用的是簡易太陽能燈。白天借用太陽能充電,晚上8點才開燈。若遇上陰雨天充不了電,得省着點用。手機得趁上班的時候在工地、辦公室充電,沒有工作的人便去附近的親友家充。

洗澡也麻煩。有人打擾附近的親友,有人去公共澡堂,10塊到20塊一次。陳豔春不喜歡麻煩人,也不想花錢,便用煤氣爐燒幾鍋熱水,在房間裏給自己和女兒洗澡洗頭。

2

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搬進了爛尾樓。

周萍幾乎將畢身積蓄投入了房子。買了兩套,一套150平、四室兩廳給女兒一家,一套110平、三室兩廳給自己和老公,總價近160萬。第二套房按揭(mortgage,以所購房屋或物品為抵押向銀行貸款,然後分期償還,亦稱「房貸」)沒辦下來,在開發商的指導下寫了退房申請,房子倒是退了,首付款20萬卻至今沒拿到。

她年過50,身體不太好,工作不好找,這兩年都在幫女兒帶孩子。女兒一家也不容易,夫妻倆都在私人企業工作。地處中國西南的昆明,沒有工業支撐,旅遊和房地產是支柱型產業,人均月收入約為4100元(來自政府統計)。夫妻倆每人月薪三千多,得租房、養兩個孩子、過生活,一個月下來所剩無幾。

更多業主是在疫情衝擊下丟了工作或收入減少,逼不得已搬了進來。

爛尾樓裏的男人們每天都要去附近100米的美容院接自來水,供50多戶業主做飯、喝水。

爛尾樓裏的男人們每天都要去附近100米的美容院接自來水,供50多戶業主做飯、喝水。攝:祁十一/端傳媒

陳豔春開了一家餐廳,疫情來臨後關了幾個月,卻還得負擔房租和員工工資。四月,需要交納下一年十幾萬的租金,她付不起,只好關門大吉。算下來,餐廳虧損近20萬,她身上所剩無幾,無力同時負擔房貸和房租,還要養小孩,只能搬進爛尾樓。

卯勇是從地下室搬過來的。妻子一個多月前剛做了手術,花了3萬多。家裏只有他一個人掙錢,疫情期間在家坐了幾個月,他早就心急如焚。疫情稍微好轉,他就趕緊出門找活兒。他是安裝水電的,但現在啥活都接,以零工為主,這半年能有個4000多月收入就算不錯了。而這一點收入,在扣掉3090元的房貸後,只勉強夠一家三口的生活。他已支付不起地下室一個月800元的租金。

住在地下室不是什麼美妙的事兒。潮濕,只有半扇窗戶,不通風,老有一股味道,身上也起疹子,孩子的眼睛裏都長了蟎蟲。6月初的一天,他又像往常一樣,去爛尾樓看看,發現靠近馬路的幾家窗戶掛上了窗簾,有人住進去了!他像是看到了明燈,立刻決定搬過來。

內向沉默的他,沒有像大部分業主那樣,住在一樓二樓別人的房子,而是搬進了18樓自己的家。傢俱是他一點點搬上去的,一架床搬了四次,床頭櫃、兩把椅子搬了三次。那一天,他從1樓到18樓跑了七八趟,震驚了入住業主。

「我們就想一直住下去了,所以沒想住別人的房子,因為我怕哪天別人又給我們趕出去了。」他這樣解釋為什麼要住18樓,「以前租房子,房子到期別人不租給你,就直接叫你搬,我們在昆明搬了很多很多次。」

搬來一個月後,他給卧室貼上了牆紙,因為老掉灰,尤其是窗台,常常蹭一身的灰。每天下班回來他最喜歡坐在飄窗那裏,看看手機,運氣好下班早的話還能看看夕陽,看看遠處正在修建的巫家壩。高樓起得很快,每天回來對面那棟樓都會高一截。

巫家壩機場在2012年停止使用後,如今不少中國一線地產商在此開發,準備建成昆明未來的「陸家嘴」。一張廣告牌上打出樓盤廣告:巫家壩核芯區,單價19000元起。

巫家壩機場在2012年停止使用後,如今不少中國一線地產商在此開發,準備建成昆明未來的「陸家嘴」。一張廣告牌上打出樓盤廣告:巫家壩核芯區,單價19000元起。攝:祁十一/端傳媒

正在起高樓的地方,就是曾經的巫家壩機場,也是當前昆明樓市開發最火熱的區域。2019年8月,國務院印發《關於6個新設自由貿易試驗區總體方案的通知》,其中就包括雲南的昆明、德宏和紅河。昆明自貿區總計76平方公里,官渡區佔了主要部分,它轄下的巫家壩則是最核心之地,在規劃中作為「總部基地」而存在。一位接近政府的人士說,巫家壩未來就是昆明的「陸家嘴」,如今這裏集中了中國一線大地產商,8月龍湖天璞開盤,開盤價2萬4,「都是用搶的,半天售罄」。

卯勇也曾參與到這片繁華中。去年,他在巫家壩一棟在建大樓幹過兩個月。修房子這事兒他擅長,2006年高中畢業後來昆明打工,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工地上蓋樓。幹了一年,修了幾十棟,3萬多的工資一分錢沒拿到。包工頭黑心,吞了他們十來個人的工錢。

如今,雖地處巫家壩區域,一街之隔就是房價2萬、正建設得熱火朝天的總部基地,他和妻子攢了七年工資買的房子卻爛尾了,有時想想他難免心灰意冷。一天晚上,他坐在飄窗上,看到抖音上一個「很紅的小男孩」唱歌,突然就被擊中了,那歌彷彿唱出了他的心聲。他拿起黑色碳素筆,起身就在窗台牆上寫下了歌詞:「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

業主將以前的工棚改造成公共休息的地方與集體食堂,供入住爛尾樓的業主們在此吃飯、休息。

業主將以前的工棚改造成公共休息的地方與集體食堂,供入住爛尾樓的業主們在此吃飯、休息。攝:Aaron Lutz/端傳媒

3

業主們大多在2013年到2014年買下這裏的房子。他們滿懷希望與憧憬,苦(雲南方言,意為「掙」)了一輩子的錢,終於在這座城市有了一個理想的家。他們看中這裏靠近市中心,交通方便,又因規劃時還是原巫家壩機場所在地,限高,只能修到18層,不像彼時大多高層至少29層,所以吸引了養老、居家人群。業主們說,開盤時,這裏的房子幾乎是用搶的,它被評為「2014年年度人氣明星樓盤」。

陳豔春早上7點天還沒亮透就去排隊,才買到了一套65平米的小房子。本來和男朋友說好,首付一人一半,買個大一點的房子,結果男友反悔,一分錢不出,她只能自己買了一個小戶型。

她設想得很好,這裏靠近市中心、火車站,據說附近還會打造第二條南屏街(昆明最熱鬧的商業步行街)。到時在那兒做個小生意,晚上就回自己家,老了後有收入有房,日子也不錯。

卯勇在2014年10月、經中介介紹,買了別樣幸福城4號地一套18樓的房子,85平米,首付18萬,貸款41萬。那18萬,是他和妻子攢了七年的存款。他是貴州山區農村出來的,妻子同樣來自農村,能在省會城市裏有一套房子,是他們剛來昆明時不曾有過的夢想。

卯勇和妻子在一家餐廳打工時相識。他是傳菜員,每天負責「抬菜」,三層樓的菜他都抬,老闆看他勤快能幹,每個月發他「一個半人的工資」,1100元;妻子是服務員,一個月工資也就四五百。

卯勇一家三口坐在卧室飄窗上。

卯勇一家三口坐在卧室飄窗上。攝:祁十一/端傳媒

買房時,中介告訴他是別樣幸福城3號地的房子。交了首付,準備簽合同了,中介改口,說之前看錯了,應是4號地的房子,中介費也從說好的2萬漲到了3萬。他們不懂,也不管那麼多,還是買下房子。那時單價6700元一平,比2013年還便宜了近2000塊,在中介口中是好不容易才從別人手裏搶到的房子,「你不買,有的是人買」。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時的佳達利已負債累累,四處拆借,資金鍊處於斷裂邊緣。

工商資料顯示,佳達利成立於2001年,註冊資本5000萬,董事長是一位名叫李留存的女性,生於1965年。這並非李留存名下唯一公司,早在1995年,李留存就註冊成立了昆明曉安拆遷公司,註冊資本5億。兩家公司實為一體。別樣幸福城大部分業主,都是與曉安公司簽的購房合同。

曉安公司和佳達利最早以拆遷起家,後涉足房地產開發。早期只做過三個城中村改造項目,面積不超過300畝。自2007年開始大規模拿地,開發面積猛地躍至3000畝。尤其是2007年底仇和擔任昆明市委書記以後,啟動了著名的昆明「造城運動」,宣布對336個「城中村」進行改造,大量中小房地產商湧入昆明樓市,也造成2014年後昆明出現大量爛尾樓。2020年3月,雲南省住建廳發文要求清查昆明爛尾樓情況,統計數據顯示,僅主城區就有30多處爛尾,別樣幸福城、西南海、碧雞名城等,是其中規模大、知名度高的爛尾樓。

佳達利便是在仇和發起「造城運動」之後,拿下了別樣幸福城和另一個至今未開發的「鳳凰龍庭」項目。

業主們每天一大早會把三幅聲討開發商的廣告牌掛在大門口,晚上再收回去。此前,他們貼在大門上的廣告紙曾被開發商所屬物業公司塗抹銷燬。所以他們才想出這個辦法。

業主們每天一大早會把三幅聲討開發商的廣告牌掛在大門口,晚上再收回去。此前,他們貼在大門上的廣告紙曾被開發商所屬物業公司塗抹銷燬。所以他們才想出這個辦法。攝:祁十一/端傳媒

危機始於佳達利另一處樓盤春城海岸,位於距昆明市區30公里的陽宗海風景區。2007年,佳達利拿下了陽宗海附近2000畝土地,準備開發成別墅樓盤春城海岸和高爾夫球場。但2008年,陽宗海附近一公司出現砷超標,污染地下水,導致陽宗海開發被暫停。一拖兩年,資金回款速度被拉長,佳達利直到2009年方重啟春城海岸項目。

但春城海岸項目就像一個黑洞,讓大部分投資都打了水漂。一位在昆明本地從事房地產項目多年的人士說,由於砷污染、環保政策、政府對高爾夫和別墅項目的管控,陽宗海周圍的地產項目大部分都死了,那裏看起來像一座真正的鬼城。

春城海岸在2011年就出現爛尾跡象。在一份法院判決文書裏,一位姓張的女士在2010年10月交了定金,買下春城海岸一處別墅,總價288萬,佳達利約定的交房日期是2011年6月30日。但直到2014年8月,佳達利都未能交付。張女士多次交涉後,與佳達利簽了解除合同,但款項卻一直沒有退回,遂將佳達利告上法庭。而類似的案例不只一個。

2013年12月,佳達利還曾向富滇銀行貸款3.5億,用於修建春城海岸,最後無法按約定償還,被富滇銀行告上法庭。而春城海岸項目爛尾至今。

幾乎和春城海岸同時開工的別樣幸福城項目,則勉強修建完畢1、2、3號地的房子。其中,1號和2號地以回遷房為主,安置原城中村居民。3號到5號地,則以團購和零賣的方式,賣給了昆明的政府機構和普通個人,包括雲南省統計局和空軍部隊都團購了別樣幸福城的房子。

但房子建成後質量堪憂。3號地一位業主說,小區電梯時常失控,從高處嗖嗖嗖往下掉;消防泵裏常年無水;一位帶頭維權的老人數次被黑社會威脅,有一次暴力敲打房門長達40分鐘,嚇壞了獨自在家的9歲小孫女,女孩後來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但問題至今未得到解決。

而4號、5號地爛尾,5號地業主通過自行籌款修建完工,4號地則爛尾至今。

業主們在公共食堂吃午餐

業主們在公共食堂吃午餐攝:Aaron Lutz/端傳媒

今年6月,街道辦和佳達利也曾號召4號地業主籌款自救,但最後不了了之。業主們說,5號地最後在2018年自救成功,部分原因是他們團購房的價格低,每平米均價3000多到4000元。而從2009年到現在,昆明房價已從均價四五千,漲至2014年的七八千,2018年後則升至1萬6。如今,巫家壩一帶房價大多在2萬左右。所以對於團購業主來說,即便再掏錢把房修好,也划得來。且他們多在政府部門工作,有穩定收入,拿得出錢來自救。而4號地業主當初多以8000多元的價格買房,且大多在私營企業打工或做小生意,因買房和疫情衝擊已經沒錢了,連一兩萬都拿不出來,談何自救?

佳達利和曉安拆遷留下了幾百份法院判決書,幾乎都是欠債不還的官司,債主包括業主、施工方、廣告公司、報業集團、銀行、信託,甚至是昆明市地震局、氣象局等政府部門。這些判決書多數未能成功執行,主因是未查到佳達利和曉安公司有可執行財產。事實上,早在2014年7月,佳達利就已被列為失信執行人。

不知情的業主們,卻在滿心憧憬中買下了別樣幸福城4號地的房子。甚至還有外省人士,在2015年樓盤已經停工半年多時,簽了購房合同。根據法院判決文書,四川人鄒女士在2015年5月和銀行簽了購房借款合同,貸款76萬,用按揭的方式買下了4號地11層的一處房子,貸款期限30年,後於2016年7月斷供,被銀行告上法庭。有類似遭遇的業主,不只一個。

4

房子爛尾六年,業主們也逐漸陷入泥潭。

年過六旬的李雲,賣了市中心90多平的房子來別樣幸福城買了兩套,一套自住,一套給兒子。未曾想到房子爛尾,她和老伴60多歲了還得四處租房住。與朋友同學的聯繫也逐漸淡薄,她愛熱鬧,曾經常常邀請朋友來家裏做客,退休的人們輪流做莊聚會,「這週在我家,下週在他家」,熱鬧得很。但租房之後,她再沒有參加過聚會,別人叫也不去,「說起來都丟臉」。

還有一對80多歲的老人,租房都租不到,房東擔心老人會在屋裏去世,不願租給他們。最後迫不得已,和年輕的小孫女住在一起。

一戶很少出現在爛尾樓的業主的家,他們為了表示決心,也搬來傢俱,布置出一個傢俱齊全的家。

一戶很少出現在爛尾樓的業主的家,他們為了表示決心,也搬來傢俱,布置出一個傢俱齊全的家。攝:祁十一/端傳媒

陳豔春在自己掏錢買下房子後,還是和男友結婚了,婚後生下女兒。自己的房子拿不到手,丈夫的家裏又太擁擠,她索性帶着女兒搬出去住。丈夫找上門來,一言不合動手扇了陳豔春幾巴掌,性格剛烈的陳豔春立刻打回去,然後馬上離婚,獨自帶着女兒生活。

「也說得上是爛尾樓讓我們妻離子散。」陳豔春說起這些年的往事,以及當下在爛尾樓艱苦的生活,時常會流淚痛哭,「哭得眼睛都快出問題了。」

至於買來房子準備結房的男人們,不只一個因房子拿不到手而沒有結成婚或晚婚。「從32歲拖到39歲才好歹結婚,現在都42歲了,孩子才一歲半。」一位母親說起兒子的婚事,搖頭歎息。

也有人在等待房子的過程中生了病。

「因為治病吃藥,現在整個人就像吹氣球一樣,發胖得厲害。」李青用手比劃着,形容自己的模樣。她患了乳腺癌,目前仍在放療中。「整個左胸都被切除了,但也只是把組織切掉了,癌細胞看不見,不可能全部切除得乾乾淨淨,所以還要做放療、化療、打靶向藥來控制。」

李青和丈夫原本在昆明有個小房子。2014年,他們想生二胎,萌生了換房子的想法。從來沒吵過架紅過臉的夫妻倆,為這事兒第一次吵架。她看中的是別樣幸福城四室兩廳的戶型,是附近少有的大戶型,以後公公婆婆還有兩個小孩兒才住得下。總價110多萬,他們必須得賣掉原來的小房子,再添補多年積蓄,還得公婆幫忙,才買得起。

最終,丈夫聽從她的意見,他們全款買下了房子。但誰也沒料到,房子卻爛了尾,這成了她此後多年的心理負擔。白天上班,為數據、報表操心,晚上為房子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以前一年到頭都不怎麼感冒的她,這些年每半年就得進一次醫院。直到去年底,她檢查出乳腺癌。

「我現在剛開始放療,放療結束後還要打一年的靶向藥,何賽丁一針2萬3,要打一年,差不多要30來萬才能治好,還要保證它不復發。再這樣拖下去,一年房租3萬多,我們根本支撐不了,全靠我老公一個月3000多的工資。」李青歎氣,「真的是悔啊。」

業主們自發成立裏巡邏隊,小區曾經有許多野貓野狗,以及流浪漢。巡邏隊成立起來後,大家住得都很安心。

業主們自發成立裏巡邏隊,小區曾經有許多野貓野狗,以及流浪漢。巡邏隊成立起來後,大家住得都很安心。攝:Aaron Lutz/端傳媒

5

在爛尾樓生活了三個月後,他們的生活被網絡曝光,引發熱議。

8月25日,昆明市官渡區常務副區長趙昆來到爛尾樓,向業主們傳達了政府介入處理的消息。26日,官渡區國有資產投資公司下屬的睿城建設項目管理公司和昆明官房建築公司的負責人來到爛尾樓,傳達了復工消息。睿城公司負責項目管理,官房則負責建築施工。


聽到復工的消息,李青終於綻放笑容,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要是這一次房子真的能復工,至少我之後治病的錢就不愁了。」她說,「但願這一次是真的。」

8月27日凌晨,四輛挖土機、推土機在夜色中,轟隆隆地從城郊開進市區,開進別樣幸福城4號工地。業主們看着工程車入場,負責操縱大型機械的年輕小夥子們從車裏鑽出來,搬出被子枕頭,看似要在附近長住下來。目睹此情此景,業主們喜笑顏開。

27日早上9點,長長的幾串鞭炮從大門一直燒到1號樓下,建築工人們進場。小區大門、建築工地被貼上告示:「定於2020年8月27日9:00啟動別樣幸福城四號地塊的復工續建,2021年10月底竣工交房。」

告示裏的另一句話,讓部分業主感到不安。「請搬入四號地塊的業主積極配合,於2020年8月27日17:00前搬離施工現場。」告示上寫,「確因生活困難暫無住所的搬入工地現場的業主,可及時與街道聯繫申請安排臨時過渡住房,辦理過渡居住事宜。」

業主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不同的地方,討論着關於復工的種種跡象。

7、8月正處於昆明的雨季,地面都是積水。業主們用場地裏的磚石鋪設了一條道路。

7、8月正處於昆明的雨季,地面都是積水。業主們用場地裏的磚石鋪設了一條道路。攝:Aaron Lutz/端傳媒

「復工得首先通水通電,現在水電都沒有通,哪裏是復工,肯定是坑,政府只是想把我們清理出去,為創文(創建文明城市)掃清障礙。」一位不願透露姓名、在工地工作多年的男人說。

「不看到腳手架搭起來,我是不會搬出去的。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另一位女士說。

數位業主搖頭歎氣,反覆提到一句話:「七年了,我們被騙了無數次,不想再被騙了。」(編註:業主從2013年買房算起。)

也有業主現場考察了街道辦為業主過渡租憑的集體宿舍後表示,願意配合政府,搬去臨時過渡房。「現在復工了,我們住在裏面確實不安全,萬一出事兒,復工又得停,還是拿不到房子,我是願意搬的。」業主劉萍說。

陳豔春最初不願搬,她擔心復工的真實性,甚至對爛尾樓有了不捨,「那就像我們的家。」女兒也是,但一聽說安置房裏可以洗澡,她馬上說「願意」。

當天下午,在官渡區關上街道辦工作人員和部分業主的勸說下,入住爛尾樓的全部業主終於同意搬離,搬去政府安置房裏。

8月30日上午,業主們返回別樣幸福城時看到,圍繞着爛尾樓的腳手架已經搭建起來了,他們又多了一些信心,明年10月底收房,或許不是一個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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