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疫情下的糧食危機

美國農民為何在疫情中丟棄蔬菜、傾倒牛奶?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將美國農業產銷與食物體系的脆弱暴露在世人眼前。


從三月到五月,美國農業州陸續傳出食品供應鏈受到嚴重衝擊。 攝:Brent Stirton/Getty Images
從三月到五月,美國農業州陸續傳出食品供應鏈受到嚴重衝擊。 攝:Brent Stirton/Getty Images

在美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仍持續燃燒,七月的每日新增確診甚至飆高到了七萬多例。過去兩個月以來,疫情隨著各州經濟逐步開放,明顯地由東岸往西岸移動,由城市轉往鄉村。其中,佛州、加州與德州的確診案例不斷攀升,而在這當中,美國農業受到的衝擊,以一些十分戲劇化的「丟棄食物」畫面,而受到了世界的廣泛關注。

從三月到五月,美國農業州陸續傳出食品供應鏈受到嚴重衝擊。俄亥俄州出現農民被迫將大量的雞蛋、牛奶倒入河中;在愛達荷州的奧克利鎮,成堆的馬鈴薯被棄置在農場旁讓附近居民自行前去撿取;新鮮蔬菜在佛羅里達州被農民犁回田裡,當作肥料。在愛荷華州,甚至有豬農因為接不到豬肉生產商的訂單,被迫將母豬打針,讓牠們流產。

擁有第三大農業產值的德州,傳統上被認為是共和黨的票倉,上一次有民主黨人士能夠贏得全州選舉要回溯到30年前。在這次疫情中,德州所受到經濟衝擊相當大,尤其是仰賴大量移工的蔬果農和等不到學校、餐飲業訂單的批發農。端傳媒在四月底初次訪問德州農工大學農經系教授里貝拉(Luis Ribera),以及德州在地農產中心主任、同時本身也是農民的貝克威斯(Sue Beckwith),嘗試了解疫情衝擊當地農業和食品供應鏈的情形。

在六月底,我們再次聯絡到了貝克威斯,希望能透過前後相隔兩個月的訪問,來比較這段期間德州農業實際情形與初期所預期損失的差距,是否確實與美國其他地區的食品供應受衝擊情形有所不同。從中,我們試圖找出疫情風波中美國仰賴已久的市場機制和工業化糧食生產鏈出了什麼問題?為何讓農民在這次的疫情中面臨巨大的損失,甚至必須丟棄花費好幾個月才收成的作物?

疫情直接衝擊德州「黃小玉」市場

德州是全美第三大的農業州,2018年農業產值高達220億美金,僅次於加州與愛荷華州,有主要六種行間作物(row crops),包括黃豆(或稱大豆)、小麥、玉米、高粱、稻,還有棉花。疫情剛好發生在冬、春之際,正是作物在採收和播種之間的空檔,前一年度的產量還未完全銷售掉,也讓疫情的影響需要分成兩個面向來看:一個是還未銷售掉的作物所直接面臨的經濟損失,另一個則是今年度的作物因需求面減少而將面臨的預期損失。

以主要作物「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為例,這幾項農作物的生產情形,會對世界飼料和畜牧業產生連鎖影響。在三月底到六月之間,不少國家因應疫情而做了人員管制、農作物出口限制,以及加大採購等措施,進而影響了全球糧食市場價格,黃豆產量第三大的阿根廷在3月5日宣布提高黃豆出口稅,小麥生產大國俄羅斯、烏克蘭以及哈薩克也在四月對小麥採取出口配額。

四月接受端傳媒訪談時,里貝拉提出了一份德州農工大學剛出爐的報告,粗估疫情對德州農作的影響,其中,黃豆和玉米被預估將會是影響最為嚴重的兩個作物。疫情前黃豆的價格大約是每蒲式耳8.92美金(約每公斤0.33美金),以5月20日的期貨價格來看,黃豆市價跌了0.5美金,約5.6%,而美國去年度的黃豆在今年二月底前,約有七成已被售出,剩下尚未賣出的三成都將直接受到需求量減少和價格下跌的衝擊,以此換算德州黃豆農的損失達26萬美金以上。受疫情影響,不少黃豆農到了四月中都還沒有播種,當時,里貝拉認為,這些農民已打算轉種其他作物。

而去年度的玉米在今年二月底前僅售出六成,代表還剩下四成尚未在價格開始走下坡前銷售掉,以5月20日的期貨價格來看,玉米價格從疫情前的每蒲式耳3.85美金(約每公斤0.15美金)跌至3.25美金(約每公斤0.12美金)。根據美國農業部數據,德州去年有2億8600萬蒲式耳的玉米量,如果以剩下的四成去估算,德州玉米農的經濟損失恐怕高達6850萬美金。

與其他行間作物相比,小麥因中國和美國內部需求仍然很高,所受影響較小。此外,全美國2019年的小麥在今年二月底前,約有8成6的量已經售出。今年的小麥在疫情爆發前就已經種了下去,德州的小麥在5、6月也都收成完畢,以5月的30天平均價格來看,每蒲式耳4.75美金(約每公斤0.17美金),反而比去年8、9月播種時的價格增加了0.4美金。

德州是全美第三大的農業州,2018年農業產值高達220億美金,僅次於加州與愛荷華州,有主要六種行間作物,包括黃豆、小麥、玉米、高粱、稻,還有棉花。圖為德州的棉花田。

德州是全美第三大的農業州,2018年農業產值高達220億美金,僅次於加州與愛荷華州,有主要六種行間作物,包括黃豆、小麥、玉米、高粱、稻,還有棉花。圖為德州的棉花田。攝:Sergio Flores/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在疫情前,德州的農民因為長年市場價格低迷以及天氣因素衝擊等等,而面臨財務壓力;且二月底開始的經濟衰退,也影響到了前一年還未售出的作物價格。疫情初期,德州行間作物農民原預期總損失達2億美金。

但在訪談後的幾個月中,美中貿易戰的衝突意外在疫情期間趨緩,讓德州行間作物農能夠減緩經濟損失,從五月至今,美國黃豆出口有三分之二由中國買走,也順勢讓黃豆價格稍稍回穩。7月中,中國為達到其在美中首階段貿易協議中的承諾,在四天內前後下訂超過130萬噸和170萬噸美國玉米,後者為美國過去三十年來最大宗的玉米買賣。

春天到了,蔬果農不敢播種

封城的指令一下,所有非必要商業活動(non-essential business)皆須暫停。而必要的商業活動也只包括了藥局、郵局、銀行、超市、醫院,以及部分公共運輸。部分地區允許餐廳外賣食物,然而餐飲業和學校關閉,很大層面地減少了農產批發的需求。

蔬果作物(specialty crops)是被疫情重挫最嚴重的農產類別之一,因為大多蔬果都是在新鮮的時候食用,且容易腐爛。餐廳、學校關閉造成一大需求減少,雖然不少公立學校在疫情期間發送食物給學生,但總量減少許多,且選擇也非常有限。儘管一般零售業和商店的需求增加,但因為包裝條件不同、總量需求變化、消費者購買習慣改變,以及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等因素已經嚴重衝擊了蔬菜的市場價格。

里貝拉說,美國蔬果大多是從墨西哥進口,過去十年,美國蔬果的貿易逆差,從2010年的62億美金增加到了2019年的162億美金,美國約53%的水果以及36%的蔬菜是進口的。其中,墨西哥就佔了超過一半的水果和7成的蔬菜進口量。

過去八年來,墨西哥的進口量每年增長約4.9%,而德州正是美國最大的進口蔬菜集結處,超過一半的新鮮蔬果都是運到休士敦港進行批發銷售。「今年一月的德州蔬果進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5.2%。但二月卻隨即減少4.1%,三月則是減少1.6%。」里貝拉分析,「連續兩個月的墨西哥蔬果進口量減少非常少見,且四月預期會更慘。」果然,四月的數字比去年同期減少高達18%。

南德州的蔬果收穫在四月剛結束,通常蔬果進口量減少對國內生產者而言是件好事,尤其今年冬季蔬果收成良好,國內產量十分充足。然而,一夜之間,餐飲業和學校不再下訂單,農民失去四成的經銷點,也讓供過於求的問題加劇,不僅使得蔬果的市價下跌,而且也沒有足夠的地方保存容易腐爛的蔬果,農民被迫將自己的收成隨地丟棄,或當作肥料。

「春天到了,是種四季豆、蘿蔔還有小黃瓜的時候了,但農民卻不敢播種!」里貝拉說。疫情所帶來的市場不確定性讓菜農不敢輕易投資下一期作物。德州菜農通常將4成賣給零售,4成賣給餐飲業,另外2成賣給其他經銷點如農夫市集或食物銀行。疫情蔓延下,零售面的需求雖然逆勢成長超過一成,但餐飲業大規模暫停營業,生產者必須另尋銷售通路,補足約五成的缺口。

此外,非常時期零售商也非來者不拒,為了減少產品滯銷壓力,許多超市貨架只陳列了必需品,減少了商品進貨種類。也許零售業者跟雜貨店在未來調整經營策略後,狀況會陸續好轉,但在那之前,許多德州農民卻只能望著倉庫中滿山滿谷的滯銷蔬果欲哭無淚。

「以三月單月來計算,南德州的農民已經面臨了20%到50%的銷量減少,如果疫情持續,德州蔬果農民可能損失超過3億9700萬美金。」里貝拉說。四月的時候,農業部門補助2萬4000位德州農民總共約3億400萬美金,但根據德州農工大學的報告,市場價格將下跌約25%到30%,德州畜牧業與主要農作損失可輕易來到60到80億美金之間,在下一次的紓困方案到來前,農民必須要自尋出路。

美國食物供應鏈的結構性問題:移工進不來、貨出不去

疫情不只造成批發方面需求銳減,更大層面的問題是移工進不來,車行司機也不夠了,即使有足夠的經銷點,也沒有足夠的勞動力來幫忙收成。

「川普政府正在減少仰賴H2A簽證進來的季節性農場移工數量,最多有6萬人受影響。」里貝拉說:「因為這些移工是暫時的,他們完成工作就必須要回去他們的國家,所以政府計畫減少,甚至取消想要現在進來的移工的簽證,並將現在已經在美國且簽證即將到期的移工,轉移到其他有需要勞力支援的農場。但現在對H2A移工和有勞力需求的農場老闆來說,這的確造成相當大的不確定性,還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作為農業必要行業的一環,全美國有250萬名農場工人以及14萬8000名加工業工人持續工作,其中有大多時候在擁擠、惡劣的環境條件下,缺乏個人防護裝備,賺取微薄薪水。這些農場工人確保糧食供給,是美國人持續得到食物、不致挨餓的關鍵,儘管如此,川普政府仍推動修法降低其薪資。

在美中貿易戰的衝擊下,失去中國一大市場讓美國農民早已面臨極大的經濟困難。如今還未喘息過來,卻又受到疫情無情地偷襲。為了減輕美國農民的負擔,白宮幕僚長米道斯(Mark Meadows)和農業部長帕度(Sonny Perdue)正在商議立法使移工減薪,來降低農民生產成本。其中一個方法,便是將原本H2A簽證所規定的移工最低薪資與各州勞基法脫鉤。

作為必要行業的一環,全美國有250萬名農場工人以及148,000名加工業工人持續工作,其中有大多時候在擁擠、惡劣的環境條件下,缺乏個人防護裝備,賺取微薄薪水。

作為必要行業的一環,全美國有250萬名農場工人以及148,000名加工業工人持續工作,其中有大多時候在擁擠、惡劣的環境條件下,缺乏個人防護裝備,賺取微薄薪水。攝:Brent Stirton/Getty Images

若移工數量因為簽證或薪資問題而銳減,這對需要大量勞動力的蔬果農場將帶來一大衝擊。有些生產者甚至已經面臨一半的人力損失,這會造成收成緩慢,而讓蔬菜的品質和新鮮度變差,甚至失去整片菜園、果園的收成。

在我們與里貝拉的訪談後隔天,川普正式宣布將關閉所有簽證和外來移民入境,這也直接衝擊了H2A移民。雖然政府已經承諾會考慮把原本簽證到期的移工轉移到其他有移工需求的農場,但一切仍充滿不確定性,三、四月是H2A簽證最繁忙的時候,因為美國大多地方都在收成,如果移工無法進來,美國農民將面臨更大的人力成本,為了避免人力不足的問題,而必須要請更昂貴的本土農場工人,這是假設美國工人願意在這時候出來做這染疫風險極高的工作。

此外,一旦農場移工或肉品加工廠有人確診感染病毒,整個農場或工廠便須停止運作數天,最令人擔心的是在農場上工作的工人,有超過七成是無證件(undocumented)或非法移工,他們因為擔心失去自己的工作,甚至待在美國的機會,而「拒絕接受」病毒快篩。

例如,田納西州東南部的埃文斯維爾村便傳出一個農場有200名移工,一經檢驗就全部確診;在佛羅里達州的伊莫卡利社區,也傳出有一千位農場移工確診感染病毒,他們才剛採收完馬鈴薯,正準備北上去採收其他作物。

儘管食品產業高層以及美國農業部長不斷強調不會有糧食供給短缺問題,但交通運輸業或其他食品產業部分的勞動力短缺將造成問題,其中,車行司機更是染疫的高風險群,因為接觸的對象複雜且散布各處,一旦確診,可能也造成同行司機進行隔離,以及車行休業數日。

「如果食品供給鏈被耽誤1、2天,所有的店面將空空如也。如果沒有車行司機,一切活動將停頓下來。」里貝拉說。原本要運到食品市場,再分配到各個餐廳,但因為餐廳都關閉,現在食品都直接運到賣場和商店。

大貨車公司表示早在疫情之前,他們就需要數千位司機,而疫情讓司機短缺的問題更加嚴重。訓練一位司機就如同從種植到採收作物一樣需要時間,一般來說需要三個月。儘管車行司機如農場工人一般,同為食物供應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車行司機在部分地區卻不被視作「必要商業活動」,疫情高峰期間,全美有高達27州的監理站關閉,而商業司機訓練場也都暫時關閉。

「商業車行訓練機構」(Commercial Vehicle Training Association, CVTA)及其他主要貨車組織在四月初便已寫信要求各州州長打開訓練場以及監理站,將其視為必要活動,以避免司機短缺。

「這不僅僅是供應鏈中斷,也是一個需求面的問題,民眾是想要食物的。」但需求壓力將讓食物運輸業的壓力跟著提升。運輸業負責農場到加工,再從加工到倉庫,最後到雜貨店的運送,如果在這之間出任何問題,且糧食需求不減,未來恐怕會看見糧食短缺問題在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出現。這也是講求生產效率,由幾間大公司壟斷、集中加工和分配食品的美國工業化生產模式所造成的問題,成為了這次疫情下的隱憂。

從在地和有機作物中,找回農業小鎮的認同感

埃爾金(Elgin)是德克薩斯州巴斯特羅普郡與特拉維斯郡交界的一個小鎮,大約位在德州中部偏東,狹長的德州黑土平原帶(Texas Blackland Priaries)的中心位置。往西向內陸幾十英里,有以音樂節及烤肉出名的首都奧斯汀。東邊不遠處是德州農工大學校區所在地的大學城,再往東南向墨西哥灣開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則可以抵達德州的商業中心休士頓。

幾年前,埃爾金還是一個人口不到一萬人的農業小鎮,肥沃的黑土以及炎熱多雨的夏季讓這裡能種植德州其他地方所無法種植的蔬菜水果。但最主要的產業,仍與德州其他地方相同,是畜牧和酪農業,並以養牛牧場為主。近年來,隨著鄰近的奧斯汀逐漸發展起來,吸引大量人口移入,也讓埃爾金人口隨之增長。都市蔓延的結果,帶來不少外地人,為埃爾金的文化與產業帶來不同刺激的同時,卻也造成埃爾金原本的農業和土地使用結構面臨相當大程度的壓力。

德州擁有全美國最多的農場和牧場數量,在埃爾金,大部分的農場規模較小,大約有100個左右。蘇.貝克威斯是非營利組織「德州在地農產中心」(Texas Center for Local Food)的主任。她原本是奧斯汀市政府的公務員,在網路普及前,她曾參與一些社會倡議嘗試讓更多人有同等使用網路的機會;但當時的推廣無法擴及到鄉村地區。她在2007年首次接觸地方食物的工作,並搬到了中德州,開始從事有機耕作。她接下了「土狼溪有機飼料廠」(Coyote Creek Organic Feed Mill)的方案經理,也是當時全德州唯一一間有機飼料場。

「埃爾金逐漸有一些面積約50畝以上的大農場在種植德州時令蔬菜,但最常見的作物還是行間作物如黃豆。」貝克威斯在4月22日接受端傳媒視訊訪談時,解釋道,「我們正在採收秋、冬兩季的作物如綠花椰菜以及羽衣甘藍,也有跟保齡球一樣大的白花椰菜,以及萵苣。也開始出現一些番茄。」萵苣會是接下來主要的蔬菜,貝克威斯說,她看見不少農民搭起了溫室,在德州炎熱的五月豔陽下保護自己的蔬菜。

現在她希望藉由這次的疫情來強調在地食物生產和供應系統的重要性,「強化社區的韌性,建立起一個永續在地的食物系統」是德州在地農產中心的宗旨。「我們很努力要喚起消費者的意識,利用這次的疫情來當作是一個轉捩點。」貝克威斯說:「從食物生產、加工、配給、取得、食用,和資源以及廚餘回收等,都發生在同一個社區。大多時候使用友善環境或有機的耕作方式,但不是強制一定要,我們目前有跟12位埃爾金鎮農夫合作。」

非營利組織「德州在地農產中心」希望藉由這次的疫情來強調在地食物生產和供應系統的重要性,強化社區的韌性,建立起一個永續在地的食物系統。

非營利組織「德州在地農產中心」希望藉由這次的疫情來強調在地食物生產和供應系統的重要性,強化社區的韌性,建立起一個永續在地的食物系統。攝:Jessica Rinaldi/The Boston Globe via Getty Images

如果是工業化的模式,在食物到你家前,可能必須經過額外五、六個站。這也是為什麼現在不少農民必須把蔬菜犁回地裡。

德州在地農產中心主任、當地農民貝克威斯(Sue Beckwith)

有機蔬菜的批發價格約每磅3美金(約每公斤6.6美金),番茄則是每磅4美金(約每公斤8.8美金),但工業化生產出來的可能不到一半售價。「價格很不一樣,因為這是公平的食物,對播種、耕作以及採收的勞工公平,他們受到較好的待遇,有放假,也有帶薪病假,他們得到他們應有的尊重,所以比起傳統模式下一些工人採收10到20磅才得到1美金,我們的成本高了許多。」

疫情也改變了貝克威斯每天會經驗到的事情,譬如她有時手上抱著幾箱乾洗手酒精,甚至一大早就必須要打電話聯絡埃爾金或奧斯汀的一些中小學校,有關食物銷路如何因應這次疫情而做出調整。「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但我相信每個人的作息都被根本地改變了,我們原本沒有自己在賣農產品,我們只是嘗試幫忙建立起在地農夫與居民之間的連結、找到銷路和中間的運送,以及提供相關資訊來減少有機農夫的生產成本。但這次的疫情迫使我們站出來,幫忙賣一箱箱的蔬果,這是我們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這次的疫情幾乎沒有影響到埃爾金的農夫們,尤其是將農產直接賣給消費者、農夫市集或在地商場的農夫,因為他們有「社區支持型訂購服務」(community support subscription service),春、夏的訂單也都銷售一空。即使是批發農夫,也不用像其他地方一樣,丟棄自己收成的農作,因為從2017年開始,在地食物供應鏈已經逐漸發展成熟,那年在颶風哈維的摧殘下,「共同市場」(The Common Market)這間支持友善環境耕作的批發公司選擇進駐德州,更為往後批發農夫的銷路設一層保障。

「我們很慶幸有『共同市場』,作為我們主要的經銷商,他們只買德州農民或漁民的貨,也只買永續農業下的作物,且工人必須要受良好待遇、以及土壤品質的相關認證。」貝克威斯說:「因為他們,埃爾金部分農民也開始願意發展批發潛力,這很正常,因為務農就像所有其他生意一樣,如果你願意買,我就願意種。」

「我們逐漸發展地方的食物供應鏈,從產地到餐桌,食物最多停兩站;但如果是工業化的模式,在食物到你家前,可能必須經過額外五、六個站。這也是為什麼現在不少農民必須把蔬菜犁回地裡。」貝克威斯說,在傳統的模式中,德州農民把作物賣給跨州的私人食品公司,如Sysco, US Foods等,或區域型的公司,如Brothers Produce。這些公司非常龐大,也離消費者非常遙遠,所以他們必須在蔬菜腐爛前想辦法送到消費者面前,但這次疫情中他們來不及調整自己的銷路。

從四月到六月,當全美各地的農民正苦惱如何處理準備收成的農作物時,埃爾金的農民擁有當地居民和支持在地農產的批發公司當作後盾。貝克威斯說,仰賴婚禮辦桌、露營或觀光的農民確實面臨較大損失,餐廳和學校需求也並沒有因經濟重啟而馬上恢復正常,但整體而言,「埃爾金模式」的確發揮作用。

從3月25日到6月3日,貝克威斯的組織跟「共同市場」買了1665箱蔬菜,並賣了其中1117箱給一般居民,捐贈285箱給當地學校和學生,以及158箱給經濟困難或有慢性疾病問題的家庭。

美國鄉村:困在主流媒體論述與殘酷現實之間

貝克威斯坦承,目前還是會遇到一些困難,如說服更多消費者買單。「美國的貧富差距相當大,有4成人口很難負擔的起新鮮健康的食物,這也跟我們的健保制度有關,因為我們的健保是私有化的,我們經濟的繁榮是建立在一般民眾的身體越不健康越好。」

一般小鎮附近通常不會有菜園,也不會有在地的食物供應鏈,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鄉村地區的健康狀況往往比都市糟,貝克威斯認為,這是很不合理的,鄉村地區擁有美國最優質的農地,這邊的人卻沒辦法享有健康的蔬果。

早在疫情還在城市流行時,不少專家便擔心,提早解封會造成確診數量大增,而鄉村地區毫無抗體的鄉村居民,若前往附近的都會區從事工作、娛樂活動或就醫時,可能會受到無症狀帶原者感染,而將病毒帶回慢性病及年長者比例較高的鄉村,造成新一波的疫情流行。

果不其然,第一次訪問時,埃爾金才25個確診案例,兩個月後,貝克威斯跟我們確認,埃爾金目前是巴斯特羅普郡確診人數最高的小鎮,擁有高達2281個確診,成長100倍。「因為埃爾金沒有醫院,如果受到感染,或需要快篩,就必須要開車一個小時到奧斯汀。」

對於許多美國人來說,鄉村生活逐漸成為一個隱晦的抽象概念,美國在1910年代成為一個多數人過著都市生活的國家。而小鎮報紙的消失沒落,讓這些鄉村成了「新聞沙漠」。鄉村醫院也以驚人的速度一一關閉,尤其是那些平時較可負擔的服務,如婦幼醫院,使鄉村社區與公共服務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貝克威斯:「我希望這次的疫情讓社會大眾認知到我們既有的食物系統是多麼地不堪一擊。」

貝克威斯:「我希望這次的疫情讓社會大眾認知到我們既有的食物系統是多麼地不堪一擊。」攝:Robert Nickelsberg/Getty Images

在中美貿易戰下,美國農民受到外銷銳減的衝擊,卻必須要在國族主義情緒已被煽動的氛圍下屈服,同時也看不見民主黨伸出援手,他們甚至常常是掏空鄉村資源的共犯。

從2016年開始,主流媒體將川普的勝選怪罪在美國鄉村,《紐約時報》的評論作家Charles Blow便曾撰文批判美國鄉村,只是一片永無止盡的「紅醬」(註:因為共和黨代表色為紅色)。曾為德國《明鏡周刊》(Der Spiegel)撰稿七年之久的記者Claas Relotius,在2018年的大規模文章造假醜聞之前,也曾捏造一則有關位於明尼蘇達的鄉村小鎮的故事,內容描寫這個小鎮播放電影「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長達兩年,當地人厭惡墨西哥人,並在星期日上教堂為川普祈福,平日晚上鎮民們會穿著牛仔裝聚會,一邊唱西部鄉村音樂,一邊跳著傳統舞蹈。

「美國的媒體把農民丟棄食物這件事情變成一個戲劇性事件,但大眾還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在疫情前,全球每天都有2萬4千人死於饑荒,卻沒人報導。我希望這次的疫情讓社會大眾認知到我們既有的食物系統是多麼地不堪一擊,希望他們能意識到我們必須好好對待土地,以及處理我們食物的人,從農民到移工。」貝克威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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