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修例運動一年 深度 香港

「療癒系大叔」馬傑偉,苦難時代如何找回內在力量?

「歷史裡總是重覆悲劇,起起伏伏,未來可能會變好,或變得更壞。但當你看到月光照下來,大地承托人的快樂與痛苦,那種力量遠遠大於一個歷史瞬間。」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退休教授馬傑偉。 攝:陳焯煇/端傳媒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退休教授馬傑偉。 攝:陳焯煇/端傳媒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退休教授馬傑偉,自2016年以57歲之齡提早退休,從學術舞台走下來後,一步步變成療癒系大叔。他修習靜觀,鑽研心理輔導,老是把「內在力量」、「心靈」、「愛」、「同行」掛在口邊。

「我現在好『老土』,我以前不會說這些話的 —— 『我喜歡、也需要被人關懷』,娘到爆。但這是真的,有誰不需要呢?」馬傑偉笑說。

他以前古肅木訥,喜怒不形於色;現在七情上面,常笑常哭。在反修例運動期間、中大爆發攻防戰之時,在校園迎面見到認識多年的學生及同事,滿臉掛淚;在家裡聽著雨聲浙瀝淅瀝,雨點敲打土地,又頃間被大地吸收,他莫名感動,覺得生命不能言說的奧妙,在此時此刻跟他連結上。

港區國安法立法後,有人恐懼,想逃離香港;也有人呼籲大家不要害怕,沉著應對,馬傑偉說,與其壓抑,不如直抒恐懼。「『不要恐懼』這句話背後也是由恐懼所引發。與其壓抑,其實你可以讓它走出來,放在一段安全的距離外。漸漸它的力量會減弱,然後你內心會騰出更大的空間,去感受其他情緒。」

身邊人人惶恐不安,馬傑偉近年找到自己在教授以外的新角色—— 「陪伴者」。「一個人自己在顫抖,我鎮定地走過去他身旁,起碼他不會抖得那麼厲害。」

馬傑偉說,現在自己變化之大,以至跟多年不見的好友會面,對方常常大吃一驚。而新認識的朋友則不易看出,數年前他曾深陷抑鬱,一度想放棄生命。

馬傑偉的家。

馬傑偉的家。攝:陳焯煇/端傳媒

妻問:「為什麼我們越走越遠?」

從前,在學生眼中,馬傑偉是一個明星級教授,留一頭不羈長髮,授課貼地惹笑。在學術界,他亦是具聲望的香港研究學者,研究題目既廣且深,從次文化LMF樂隊到《網中人》的阿燦,以小見大論述香港的身份認同及文化流變。

「馬傑偉以前好多粉絲的!」舊生A道。

「他不像一般老師般『古板』,風趣幽默,有種瀟灑感。」舊生B說。

這一切只是外人的觀感。

2010年前後,馬傑偉剛剛年過五十,得了抑鬱。他記得當時情緒低落,不想跟人說話,甚至想死。勞碌了半輩子,他突然覺得一切沒什麼意思。「我覺得我做人做夠啦。我年輕時希望自己做到的事情,現在已經完成起碼十倍。」

他回憶,年輕時夢想成為作家。直至2011、2012年左右,他已經以作者、編者或譯者身份,出版近40本著作。他自少年時代已對人類、生命、世界懷有好奇,長大後一直埋頭研究香港普及文化和身份認同,後來也成為了備受尊重的學者。

「好像即使再活多一、兩年,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假如不會對家庭造成太大煩惱的話,當時的我好想了結生命。」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的抑鬱,是由多年來面對的壓力、社會氣氛、性格習性交織而成。他一直努力經營一個「好教授」、「好丈夫」、「好爸爸」、「好兒子」的形象。「比如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是個『好好先生』,從來不會批評太太。她有什麼想法,例如到哪吃飯、對我的看法,我也全盤接受,還以為自己好大方好包容。但其實每次對我的傷害,都好像在一個平面上鑽洞,一直都在。」他說。

當時的的社會氣候和政局也進一步把他推往深淵。 患上抑鬱後,他仍於2012年投入反國民教育運動,期間參與絕食。他說,當時雖看見年輕人的熱誠與希望,及後卻見政制發展遲滯,香港離雙普選的可能越來越遠,一路看見「社會好像一直一直向下沉」。到了2014年,馬傑偉情緒陷入前所未見的低潮,跟太太的關係也降至冰點。

太太忍不著跟他對質:「為什麼我們越走越遠?好像越來越不認識對方?」

馬傑偉的畫作。

馬傑偉的畫作。攝:陳焯煇/端傳媒

「當你接受它,它反而不會把你俘虜。」

差不多同時間,馬傑偉的家人也得了情緒病。2016年,他選擇提早退休,當時在醫院做職業治療師的太太也深感身體大不如前,同時決定退休。在太太鼓勵下,馬傑偉開始了漫長的心靈探索及療癒過程,挽救分崩離析的家人關係。他讀許多書,起初自學以解決問題為本的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後來學習靜觀、生命自覺、以及強調夢境並無唯一解釋,以夢為認識自己的一道門的釋夢(Dreamwork )等等。

馬傑偉喜歡用比喻解說。他一邊說,雙手一邊在胸前比劃,像在描畫一顆寬廣的心,或一個很大的世界。

「靜觀,就是讓你不要被外面的風吹得你踉蹌搖擺。你就好像,站在水塘邊,看著水面。雖然最深層的未必看得清楚,但站在那邊,你慢慢會隱約看到水底的沉澱物。」

在靜觀和生命自覺的練習中,馬傑偉說,有一個神奇的句子:「我留意到此刻我有著……的感受。」這樣表達的時候,等於把自己變成觀察者,跟情緒拉開距離。 「你的心好像一個籃子。你可以把各種情緒感受放進籃裡,看著它們。當你看著它,而不是沉溺其中,你就在你內心裡騰出一個空間,很快感到安定。」他說。

靜觀(mindfulness)。

源自印度教及佛教,後來在麻省理工大學學者Jon Kabat-Zinn 於70年代將靜觀引進至西方,推廣其減壓及紓緩慢性痛症的功效,令靜觀大大普及化。靜觀技巧並不深奧——把注意力停駐呼吸之上,覺察當下,並對浮現的心念不作批判,以平等心接納一切。

當馬傑偉開始跟太太一起學習開放自己、聆聽感受,觸及埋藏至深的創傷時,他直言「非常大鑊」(麻煩大了),觸發內心的防衛機制。

年輕時的一個決定一直是他的心結。年輕時,他入讀中大生物學系,後來因想尋求人生意義,決定退學,改為到長洲建道神學院讀神學。 本來對馬傑偉非常自豪的父親十分失望,父子關係幾近決裂。

「當時我講到我對生命好有熱誠,為理想而放棄學位云云。當我深入內心時才發現我當時根本是一時衝動,英雄主義上腦。想讀神學,不可等中大畢業後才讀嗎?」年屆中年,馬傑偉這樣反思,卸下防衛機制,坦承錯誤,讓心結漸漸消融。

另一件「大鑊」的事,是跟太太坦誠溝通時,太太直指他「自我中心」、「虛偽」。「好難接受。我第一反應是『搞錯呀?』每個學生都說我好好,有個學生患癌,我更是陪了他一年……你說我自我中心?」馬傑偉當時反詰。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冷靜反思,才開始明白箇中意思。

當你接受它(自我中心),它反而不會把你俘虜。我現在很容易覺察到內心裡自我中心的反應,然後我讓它在其中一個角落安住......

馬傑偉

「我想我更關懷的是我心裡那個『教授』、『丈夫』等等的形象。」馬傑偉語氣平靜地,說出這個耗費許多力氣才承認的實相。太太所指責的「虛偽」,其實講的也是每人心裡對自己的「不誠實」。「當你接受它(自我中心),它反而不會把你俘虜。我現在很容易覺察到內心裡自我中心的反應,然後我讓它在其中一個角落安住,然後騰出一個更大空間給予更高的理想、對人的關懷。」馬傑偉說。

當然,內心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間發生。人在社會,每一日都面對不同的壓力、衝擊,馬傑偉形容尋找內心的力量和平靜是一個持續不斷的旅程。有一次,他因一個同是教授的舊同學支持警察對示威者做法的說法而氣結,為梳理情緒,他回到當下的「臨在」—— 在雨中閉眼,傾聽窗前淅瀝聲,他看見自己如脫殼夏蟬,就像那個想跟舊同學辯駁的自己,既激動又脆弱;但剛脫殼的蟬,同時散發著豐沛的生命力。

馬傑偉遂明白到,「在豐厚的悲樂人生之中,女教授的反恐政見,只是圖景中的一個碎片」。心變得更寬廣,既可容納所不認同的政見,但亦更看見示威者的堅持、身邊人對香港的愛,更多關於生命的飽滿力量。

近年,馬傑偉開始把他手上所學的靜觀、生命自覺、釋夢等工具揉合起來,為家人朋友提供非正式的心理輔導。

馬傑偉的家。

馬傑偉的家。攝:陳焯煇/端傳媒

為媽媽做一件「老土」的事

馬傑偉陪伴的,包括他媽媽。

他笑說,自己以前做足「孝順仔」本份,每週都去陪媽媽飲早茶,但其實他心裏只是在「盡本份」,一心想飲完茶便走人。甚至有段時間,他心裡暗想,父親已過身,母親也這把年紀了,若然此刻安然離世,也不算壞事。

他口中的媽媽是個「好打得」的女強人,和馬爸爸一起開豬肉檔,拉扯大幾個孩子。不過教媽媽念茲在茲的一生遺憾,是一直也無法幫馬傑偉的哥哥從內地申請到港。馬傑偉哥哥感覺被世界遺棄,陷入不見底的自棄自憐,常常下午就開始喝酒,一根又一根煙接著抽。「我媽呢,也覺得她須對我哥哥坎坷的一生負全責。她常常講:『你哥的一生就是一個悲劇。』」馬傑偉回憶說。

去年,馬傑偉哥哥在中國大陸過身。媽媽一直因身體狀況無法返鄉探望兒子,直至他離世。得知噩耗後,她一滴淚也沒流,咬著牙關一頭栽進葬禮事務。

「我做了件超級老土的事,」馬傑偉說,他在兩人獨處時,對著媽媽拉開嗓子唱起《時光變幻時》,每句歌詞清脆俐落,敲進心坎:「懷緬過去常陶醉 / 一半樂事一半令人流淚/ 夢如人生快樂永記取 / 悲苦深刻藏骨髓。」

「我媽哭到豬頭一樣!」馬傑偉笑說,他一點點打開媽媽緊鎖的心,讓她訴說自己的情緒。

生命自覺。

生命自覺則由美國哲學教授Eugene Gendlin 所發明創立,同樣強調覺察當下,但同時透過體驗並描述身體浮現的「意感」(felt sense),深入Gendlin所稱的「暗在」領域,確認種種情緒感受,真實了解自己。

這些年,媽媽一直抗拒做白內障手術,因為之前經歷了白內障手術失敗,即使另一隻眼也因白內障而剩下一成視力,仍堅拒治療。家人們施盡渾身解數,也不成功。

馬傑偉請母親想像,如果現在進入手術室,你會有何感受?只不過是想像未來,媽媽已經顫抖,說「好驚」。「我知道你好驚,我也覺得你好驚,所以我會陪著你的。」馬傑偉對媽媽說,兩人隔幾天就重來一次這樣的想像練習,媽媽的顫抖逐漸減少,到最後答應做手術。

「你感受對方的感受,如果對方感受到你感受到他的情緒,很快會感到一種安定、平靜。」馬傑偉說。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退休教授馬傑偉。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退休教授馬傑偉。攝:陳焯煇/端傳媒

感受那個傷口刺得你有多痛

去年至今,香港難平靜。

自2019年6月,社會迎來翻天覆地的反修例運動。馬傑偉輔導身邊人時,少不免觸碰社會動蕩在大家心裡刻下的傷口,而他自己看見年輕人不斷被捕,或聽到身邊人的不同政見,情緒也起伏不斷。他嘗試一層層剝開自己在運動中的憤怒及失望,發現每種情緒背後都有深厚的脈絡。

「比如說我發現我好喜歡中大,那裡就像是我的思想家鄉,孕育我的地方;香港也是,是我一直投入許多情緒、好深愛的地方...... 你越愛這裡,你就越失望,不知將來有沒有改善、挽救的可能,」他說,例如不少市民當下對官員、警察感到憤怒和失望,因為這些人原本是他們相對尊重的對象,「看見他們變成這個樣子,面目全非,你會有被出賣的感覺。」

訴說種種情緒過後,當然不等於會免除痛苦,但你比較可以自覺地承受,那個傷口刺得你有多痛及多深。

馬傑偉

失望、被背叛、陌生感、眼見珍重之物粉碎……馬傑偉說,「訴說種種情緒過後,當然不等於會免除痛苦,但你比較可以自覺地承受,那個傷口刺得你有多痛及多深。」

近年,馬傑偉所輔導的朋友們,各自都在面對紛陳的個人故事,有患上厭食症的少女,絕望地渴望移民的博士生,表面上長袖善舞但其實患上社交障礙的中大職員;而在這其中,運動所帶來的創傷又增添了夢魘。過去大半年,太子站、警察、催淚彈等成為他們夢境中出現的符號。

有大學教授夢見希特拉出現在課堂,她被迫調動內容敏感的簡報。

作為陪伴者,馬傑偉請他們先回到當下,感受此時此刻的生命能量,然後逐層理解自己的心理狀態。例如有人對他說,自己在街上看見示威會窒息,亦有持續的失眠問題,有時會無端哭泣;清醒時,便開始費盡力氣尋找移民方法,對香港希望全失。這個朋友心中充滿焦慮和恐懼,怕國安法立法後被捕,感覺一個人生活好孤單,馬傑偉不時請他把注意力帶回當下,感受所身處的空間,再請他問問自己,其實內心在逃避什麼?有什麼具體的危險?

漸漸地,這個朋友意識到自己以前不斷重覆的逃避反應,發現自己每次都是頂受不住壓力就拔足狂奔。馬傑偉認為,這樣的覺察,正正是扭轉心結的開始。

馬傑偉說,自己始終不是敷在別人身上的膏藥,能夠幫人免於苦難,他只能陪人走一段路。「這樣他起碼會感覺到這個世界有人跟他同行,有些情緒可與人分擔。Life becomes more bearable(生命變得更可承受)。我讀好多關於輔導的研究,轉捩點都在於他自己願意站起來,允許自己迎來改變。」

馬傑偉家內的植物。

馬傑偉家內的植物。攝:陳焯煇/端傳媒

苦難年代的意義

來到2020年夏天,香港氣氛更見低沉。港區國安法快速通過和生效,七一前後,香港的空氣中漂浮著憤怒、恐懼、憂慮、絕望…… 此時此刻,馬傑偉認為更需要找回強大的內在力量,保持靱力,「這樣才可在政權前微笑。」

「先掌握一些實在的,不是虛無飄渺的東西,」馬傑偉建議各人找到自己適合的方式,處理情緒,不一定是靜觀、自覺,各家有各法。他正嘗試由編劇及暢銷書作家Julia Cameron所提出的Morning Pages方法,早上起來後,在白紙上不帶批判寫下自己當下的感受。

最近的早晨,他疾筆寫下自己感受到的: 擔心言論受限制,看見市民被捕受屈辱感到難過,聽見官員的言論而感到「氣頂」。

「你描述頭腦裡種種情緒,容許它存在,同時跟它保持一段距離,」他說,這些修習好像每天洗澡,每天把情緒沖刷一遍,才不會變成心頭頑石。

「我也希望香港人在苦難裡可以找到意義。不是每一天唉聲嘆氣,覺得是磨難。有些確切方法讓大家活得有意義,讓痛苦在我們承擔範圍以內 。當然這不算容易,但也不算困難。」馬傑偉說。

走過數年的抑鬱和低沉,近年他說自己開始領悟苦難於他的意義——作為一個致力研究香港身份認同的學者,他看見香港人爆發前所未見的共同感和力量;同時他還發現了以往研究範疇以外的世界,那裡有人與人的連結、精神心靈未知的領域。

當香港來到一個苦難年代,每個人都在其中尋找自己的角色和定位,馬傑偉覺得,自己或許就適合做一個陪伴者。

《七情上面:苦難時代的情緒自覺》。

《七情上面:苦難時代的情緒自覺》。圖:受訪者提供

從2019年年初開始,他在《明報》撰寫專欄〈七情上面〉,紀錄自己及身邊人所體驗的心靈和情緒轉化,並將結集成新書出版,書名為《七情上面:苦難時代的情緒自覺》。

馬傑偉說,自己沒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但他相信冥冥中有某種神性力量,默默承托著、保守著這個世界。他不時記起去年11月香港中文大學二號橋的那場戰役,年輕的示威者和警察對壘,硝煙瀰漫,他跟校長、副校長和其他職員一起走上前線,嘗試和警方協調。一片催淚彈雲霧,各種巨響不停傳來;但同時夜空有星有月,月光灑落大地。他看著年輕人前仆後繼,一批受傷倒下,另一批隨即補位上前。他坦承,那裏有他不喜歡的特質—— 冗奮、衝動,但他亦看見一班人為追求心中價值,甘願抵受猛烈攻擊。

他說,那是一個美麗的夜晚,自己的心情出奇的平靜。「歷史裡總是重覆悲劇,起起伏伏,未來可能會變好,或變得更壞。但當你看到月光照下來,大地承托人的快樂與痛苦,那種力量遠遠大於一個歷史瞬間。究竟生命是否有其奧秘,有更大的善良力量?如果你講信仰,這就是我的信仰。我相信有這樣的力量,默默承托和保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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