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2019冠狀病毒疫情

閻連科:在如此交雜、倒錯的天地間

人們在全力搶救親友的生命時,卻也有人在私底下考慮等那疫情之後路通了,燈亮了,這個世界的交通警察應該是誰的人。


2020年4月2日,武漢的志願者在市內的琴台大劇院進行消毒。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2020年4月2日,武漢的志願者在市內的琴台大劇院進行消毒。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狄更斯說的「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在這個世界被通用了一百多年後,到底在今天還是過時了。我們今天所處的歷史和現實,如果能用好與壞——智慧與愚昧、信仰與懷疑、光明與黑暗、希望與絕望這兩端對稱的尺度,去衡量現實的寬窄與重緩,那也許還是一種幸運和清晰。然而誰人能想到,人類百年征戰、爭論、理析出來的對錯與是非,在這疫劫到來的百日間,被混沌的大鍋刀切水煮得沒有黑白之分、曲直之說了。

真理就是一顆糖和一張嘴。

常識變得複雜到沒有人能說清一加一為什麼它會等於二,必須等於二,為什麼不能等於三或者等於零?病毒的疫源在哪兒,科學家追溯的聲音微如雨泡破滅般。而政治家和高貴看客的推斷與猜測,言之鑿鑿的有力和準確,一如數學家沒有算出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卻算出了科學家的生命必死於政治家的聖言樣。一個人推特的短文,居然可以對抗數百年世界媒體建立的威望之大廈;一個外交官可以用自己不負責任的口水,去引導洪水滔天的世界大輿論;幾十篇疫情中的日記,可以成為十幾億人口誰為正教、誰為邪教的分水嶺;一場為世界疫情組織的線上慈善公益演唱會,傳入人口最多國家的麥克風,卻被悄然關閉了。沒有人能再用人類以鮮血和生命換來並確立的普世之尺度,去衡量黑暗的深重和光明之強弱。一個靈魂的失去,就是三月一朵柳絮的飄飛;一片生命的消失,竟可以從中看到春風吹又生的詩意。人類在如此黑暗深淵中的掙扎,那個終將遠超於十萬、百萬、二百萬的亡者和感染者,換來的卻是數字一日一新的更替和精心之算計。

他們說謊時不知道他們在說謊,而我們說謊時,也忘記了自己在說謊。

黑白之界在人類消失了,對錯的曲直沒有了。

他們說謊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的話,在今天成了有人在說謊,可我們不知道是誰在說謊;甚或有時候,是他們在說謊,我們也一樣在說謊;他們說謊時不知道他們在說謊,而我們說謊時,也忘記了自己在說謊。陰謀論不是簡單的陰謀論,甩鍋也不是簡單的在甩鍋,這一切的用心和努力,都是為了推倒一個人類的價值之邊界,再以自己的意志建立一道新邊界,將真假、美醜、善惡和高尚與卑賤、黑暗與光明等人類原有的界分說,一股腦兒倒進那個既溶水、又溶乳的容器裏,像攪拌咖啡似的旋轉後,再用自己的方法調製出一種人類的新味覺,然後由他的意志來制定出一個新的標準和價格。制定出一種新的條律和規則。如此世界就是那個意志的世界了,道德就是那個意志的道德了,新價值尺度的度量衡,就裝在那個意志的鉛筆盒裏了。

人類的生活又一次進入了一種新的極度交雜、倒錯、混淆而模糊的歷史裏。

2019年9月30日日落時分,廣州塔觀景台上看到的珠江景觀。
2019年9月30日日落時分,廣州塔觀景台上看到的珠江景觀。攝:Jorge Silva/Reuters/達志影像

數千年人類建立的所有標準、尺度、界分都在疫情中毀滅了。不復存在了。像所有森林都毀滅在了大火裏,所有的海水都消失在了沙漠間。古時候中國人只是以為自己是世界之中心,而現在,中國是當真成了世界之中心。原來我們千辛萬苦、蹴力騰飛地渴望成為世界的中心或世界中心的一部分,百年的屈辱與奮鬥,改革開放中隱忍、崛起後的張揚和豪壯,使得這個國家既成為世界之榜樣,也成為世界之公敵;既成為世界之高山,也成為人類之陷阱;既成為世界最不可忽略的珠穆朗瑪之存在,也成為世界各國警覺、疑惑的最大凝視物。終於以最意外的方式成為世界的中心了,一如那個趕着馬車的人,突然成了世界歷史的火車頭;一個只製作棋子、棋盤的生產商,成了世界棋局的布局者和指揮者。諸多諸多不適的激情和興奮、惶恐與不安,從那生產各種棋子、棋盤的車間顯露出來了。舉着拳頭高呼勝利的慶賀聲,想要創造新棋局的策謀人和那些只愛一畝土地、一種生活、一處廠房和一角街景的人,被稱頌為是民族的閃耀聖光的愛國主義者。皇冠的到來,讓人的個頭、體重迅速的拔高和增長。如此另外一個國家感染、死亡的人數飆升了,在這兒會被視為是緣於那個國家的拙於學習之結果;又一個國家的首相陽性住院了,在這兒眨眼會有數十萬的國民點讚和微笑。在帶着這個國家絕多人良好、善意的醫療物資送抵其他國家時,那些救命的物資中,有劣質的產品本是一樁理應愧疚的事,而那可以代表這個國家的言說者,卻能為這種惡行辯解出一番信誓旦旦的道理來。

人類的德底和善界,被一再一再地衝破和改變。

人道的價值終於成了井水和糖精調製出的一味最廉價的止渴物。

如此世人便看到一篇文章被刪去後,會有幾十種語言、符號、秘語重新譯製發出來;會看到一個毫無廉恥的人,可以用人類急缺的口罩擦皮鞋;看到號稱是武林高手的人,公然昭告天下的武人去約架一個所謂言論沒有正能量的女性時,覺得這些可能均為天外之異行。然這些,在這個巨大、龐雜的中國現實中,卻又是那麼的日常和正常,如同草生草原、水在海洋般,不需要為森林中有怪異的鳥叫而驚愕,也不需要誰為這無價的中國畫上倒了墨汁負責任。因為在這一時段的世界歷史中,黑與白沒有界限了,是與非在咖啡機中水乳交融了,公理被扔進廢紙簍裏了。人類所有被公認的價值線,如同拔河賽中那條界繩被抽走了。拔河的雙方依然在用力,而輸贏對錯那被視為真理的裁判和哨子,卻不知何時悄然不在了。世界歷史在今天——從疫情到來至疫情不知何時結束的災難、變故的時間裏,是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世界史的一次濃縮和重演,還有待時間去確定。但中國自疫情爆發至拐點到來,再到被人們稱為後疫情時代開始的這些日子裏,卻可能是中國當代史的一次總結、濃縮和再演。漫長的歷史被濃縮、總結在這幾個月,如一道歷史聖宴最後端上來的一道湯。然這道湯不是一道爽口清胃湯,而是由前宴所有中國菜的盤根菜底熬製的一道最烈口的百味煮。當代史中的每一個歷史階段和歷史大事件,都在今天以相應的方式再現和重演。新中國成立後的激情與狂喜,在這場災難爆發不久就開始了。1957年百花齊放的異音和惡果,大躍進時期的口號和行動,文革十年的文攻武圍與禁言和抗爭,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盛世繁華和自信,哪怕是歷史間隙中始終存在卻被人遺忘的——如前三十年中國社會齒咬縫合間的防異、防敵、防特的檢舉與報告,也以另外的方式重新遍及在今天中國的現實生活裏。

以為歷史是線型前行的,但也許今天卻是線型後退的。

以為歷史是螺旋上升的,但也許,今天卻是螺旋式地下垂滑落的。

以為歷史是走兩步、退一步,而最終仍是向前的,而今天,卻也可能是退兩步、進一步,而最終仍是後撤的。面對當下的現實與歷史,我們不能再以「既是最好、又是最壞」的說辭去理說,也不能在指責和稱頌中去證實甲是謊言、乙是真實的真相在哪兒。這個時代所有的價值標準都在改變着;所有的尺度都在重新刻寫規劃着。社會的公理和正直,如從卷盒中隨意拉出來的匹尺樣;人格的清白、誠實如同吵嘴、打架者的口沫樣。往日那個總是盛滿真實的水果盤,今天裝滿了謠言和不實之信息。演說時誰的聲音最大誰就說的是真理;評判時誰敢指着對方的鼻子罵,誰的身後就會有成千上萬的擁戴者。也許人類正處在這樣一段歷史裏——一座層層疊疊的立交橋上堆滿了南來北往的車流和人流,而這所有立交橋出口的紅綠燈,都被曠世的疫劫停掉了。病毒在吞噬着人類無數的生命時,也在噬斷着今天和明天所有人類的出口和原有的路。人們在全力搶救親友的生命時,卻也有人在私底下考慮等那疫情之後路通了,燈亮了,這個世界的交通警察應該是誰的人。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的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長長的車龍排隊等候離開。
2020年4月8日,武漢解封第一天的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長長的車龍排隊等候離開。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我們深陷在被別人設計的迷亂中。

我們被各種權力、信息誘惑並左右。

極度的交雜、倒錯和混亂,正瀰漫在人類當下的現實和生活裏。在神明或上帝還趕腳在通往人間的路上時,我們在這世界上,唯一能聽到神的聲息是最早陷入災難而滿城死寂的街道上,有一雙專門為閉死的門戶送菜送糧的最普通的快遞哥的腳步聲。隨着這個腳步聲的擴展和延伸,在我們目睹了教堂裏那一排排的棺材後,也聽到、看到了站在米蘭大教堂那個失明的人,獨自唱着聖歌的嗓音裏,充滿着神還在路上而先行到達的來自黑暗中的光。看到了西班牙大城小城的街道上,都跑着接送醫務人員的免費出租車和普通人送給普通人的披薩餅。還有來自巴黎那站在自家陽台上、代表着人類所有期冀每天都為天使們送上去的鼓掌聲;那個從二戰的槍聲中活下來的99歲高齡的顫巍巍的人,在為人類疫劫籌措資金起腳落腳的走動聲和田納西被龍捲風卷留下的一片廢墟里,正有人在為人類的生命彈奏着的鋼琴聲,以及北京在疫情中為躺倒在地上的病人做人工呼吸的女醫生的喘息聲,他們都以人間和人的名譽在替我們召喚着日出和上帝。

上帝又一次聽到、看到人類的惶惑了。

上帝在趕往人世黎明的來路上,已經把祝福的聲音先行送到了人世間。那聲音温潤而清晰,穿過迷茫、混亂和人類歷史的隧道,告訴我們今天人類除了愛——其他沒有對人的愛的一切行為都是虛偽、謊言、殘酷和荒冷。而人世,而我們,只要還能傳遞和感受人與人之間的愛,就會從困惑、寒冷、災難和死亡中走出來。就會讓那座層層疊疊的立交橋重新運行、暢通並重新回到車水馬龍的秩序中。而在那終將重新開啟的運行裏,新閃爍着的紅綠燈,是被這場曠世災難的眼淚清洗過了的,因此它會格外的明亮和柔和;而那重新站在紅綠燈下調度的人,他們不是誰的人,而是所有在這曠世災難裏失去生命的各國、各人種的亡靈們。

而中國,會有自己的亡靈站在那紅綠燈的下面調度嗎?而明天,那必將開始暢行的四通八達、通往世界各國的路,會有一條中國的歷史出口嗎?也許所有的日出和上帝,都已經忘記了東方十多億的芸芸眾生們,那些占人類四分之一人口的百姓們,他們每天每天都匍匐在土地上,跪拜祈禱,親吻塵埃,從沒有一天停止過敞開胸懷對愛和神的呼喚與祈求。

2020年4月22日

閻連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