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張育軒:石油市場跳水,美俄沙三國博弈的失算與必然

導致油價跳水的價格戰,表面看是沙俄美三國的角力,但這只是全球石油市場問題的冰山一角。


2020年4月8日,美國德州卡恩斯市附近一個閒置的煉油設備。 攝:Eric Gay/AP/達志影像
2020年4月8日,美國德州卡恩斯市附近一個閒置的煉油設備。 攝:Eric Gay/AP/達志影像

【編者按】昨日全球原油期貨市場暴跌,由於2019冠狀病毒疫情導致需求鋭減,原油產量供過於求,WTI 5月原油期貨結算價收報-37.63美元/桶,歷史上首次收於負值。而在此之前,沙地阿拉伯與俄羅斯之間因產油協議破裂導致的價格戰,已使原油價格不斷下跌。

本文試圖分析在疫情影響之外,全球石油市場背後的利益衝突:從OPEC對油價的控制,到美國頁岩油革命對市場的巨大衝擊,原油市場逐步脫離各種「組織」及政府的掌控,未來的波動只會不斷持續。

4月20日週一早盤,作為全球石油價格重要參考之一的美國西德克薩斯中間基原油(WTI)創下單日最高跌幅,超過 38%,下跌到15美元/桶以下,隨後因為交割期(交貨)將至,五月期貨更創下WTI歷史第一次油價負 37.63 美元/桶,意味着持有成本遠遠大於利潤,震驚市場。

需要注意的是,這是期貨而非油價本身,反映的是當下對市場現實的悲觀反應。六月期貨的價格仍在 30 美元左右,然而如果疫情未能改善,多數國家仍處於封禁狀態,油價將持續走低,而全球日益填滿的儲存空間將讓越來越多的原油無處擺放。

然而油價並非今天才「跳水」,今年三月到四月之間,就已經爆發了一場石油價格戰。起因是沙地阿拉伯(沙烏地)與俄羅斯之間的協議破裂,未能因應2019冠狀病毒肺炎的全球需求量下滑而減產,導致布侖特原油價格從 60 美元/桶不斷下跌到 25 美元/桶以下,市場譁然。三月九日沙地發動價格戰,將從四月開始生產量從每日 970 萬桶調高到1200萬桶,從導致油價單日重挫30%,成為1991年以來跌幅最嚴重的一次。4月13日,在馬拉松談判下,OPEC+ 終於達成短期的停產協議,在5,6月每天減產 970 萬桶,即便如此,油價仍因為疫情關係持續下滑。

回顧這場價格戰,從表面看,這是沙地阿拉伯與俄羅斯兩國之間的爭端,然而這只是全球石油市場問題的冰山一角。

石油秩序崩解:頁岩油崛起與OPEC的衰落

石油已經脫離了傳統的實體商品,成為期貨等金融商品,和許多大宗物資一樣「金融化」了。

石油價格戰的舞台在 OPEC,該組織於 1960 年設立,最早是為了抵抗西方石油公司的壟斷,維護產油國家的收入。隨着 1970 年代石油掌控權逐漸從西方公司轉移到產油國手上,越來越多的產油國國有化石油產業,OPEC 實質上成了維護世界油價的「官方機構」,在鼎盛時期會員國的產量可以佔據世界超過 50%。不過本質上他更像是一個同業公會,彼此相互約定妥協來維持市場穩定。

從 2005 年左右以來,石油價格(布侖特)比起過去而言不斷劇烈波動,2006 年的狂飆超過 140美元/桶,2014 年暴跌到 接近25美元/桶,以及今年跌破 15美元/桶。會如此劇烈波動的主要原因,在於石油已經脫離了傳統的實體商品,成為期貨等金融商品,和玉米等大宗物資一樣,「金融化」了。加上交易電子化,價格每分每秒都在波動。

此外,更多的玩家與廠商意味着 1970 年代以來產油國有能力主導市場的時代已然終結。石油市場就像某位華爾街分析師所形容的:「有如沒有交管和速限的高速公路」。

在這個瘋狂的市場中,唯一「看得見的手」是過時又無力的OPEC,以有限的力量面對今天市場複雜的挑戰。而這次的減產協議或許恰巧顯示,OPEC也無力面對全球疫情這樣巨大的挑戰。原油交易場的金融化是讓油價期貨跌破 0 的環境,如果今日原油生產仍然是在少數國家控制的產油國手中,未必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OPEC 每年兩次由產油會員國的部長開會來決定油價,儘管在 2018 年OPEC 仍佔據 82 %的世界已知石油儲存量,但佔全球出口量卻是浮動的,2019年占全球供給量一度下滑到 30%

OPEC 控制價格的影響力無疑不如從前。首先影響油價的不只有產油國而已,還有全球經濟的預期、乾淨能源的興起、大宗物資交易市場、各國石油政策等因素。第二則是不是每個產油國家都有加入 OPEC,有些甚至加入又退出——如卡塔爾(卡達),OPEC內部也時常有分歧,甚至發生過會員國入侵另外一個會員國的情況(科威特戰爭、兩伊戰爭)。第三則是新玩家的加入,包括新興產油國以及頁岩油(Shale)的崛起,使得市場上多出了傳統產油國以外的參與者,主要是美國。頁岩油革命讓美國成為全球第一石油生產國,至今佔世界產量的 19%,已然超過沙地的 12%。

OPEC 解決這樣困境的方式是拉攏新興產油國加入價格調控的行列,因此在 2016 年組織了 OPEC+ 的協議,納入了俄羅斯、阿塞拜疆(亞塞拜然)、巴林、汶萊、哈薩克斯坦、馬來西亞、墨西哥、阿曼、南蘇丹、蘇丹等國。以份額而言,最大的是俄羅斯,由於沙地在 OPEC 裡面已經是巨頭地位,OPEC+ 的架構可說是「沙俄雙巨頭」。即便如此,OPEC+ 的困境在於多數成員國相當依賴石油收入,這些依賴石油外匯收入的產油國需要相對高一些的油價來支撐政府財政,然而高油價意味也給頁岩油挑戰者機會壯大分食市場。低油價雖然仍將頁岩油小廠商擠出市場,但是必須以國家財政為犧牲,無疑是「七傷拳」。高油價則是繼續壯大頁岩油產業,無異於「養虎為患」。

2020年1月7日,沙烏地阿拉伯舉行的年度國王阿卜杜勒駱駝節期間,汽車和人包圍著出售的駱駝。
2020年1月7日,沙烏地阿拉伯舉行的年度國王阿卜杜勒駱駝節期間,汽車和人包圍著出售的駱駝。攝:Faisal Ai-Nasser/AFP via Getty Images

儘管過去 30 年來,能源市場發生許多變化挑戰石油的霸主地位,但都沒有頁岩油的技術發展和商業化來得強烈。

頁岩油的技術在上世紀中就出現,但是一直到了近十年才因為技術上的進步等因素,呈現爆炸式的成長。而這主要集中在美國,粗估全球頁岩油的開發與生產,美國就佔了80%以上,使得美國從原油進口國搖身一變成為原油出口國,攤開美國頁岩油開發地圖,幾乎是全國遍地開花。在高度競爭壓力下,頁岩油產業變得越來越具競爭力,其中最致命的商業缺點成本過高也逐漸下滑。從2013 年到 2016 年之間,美國幾個主要具規模的頁岩油廠商的每桶成本急遽地從 66-100美元下降到 29-39 美元(小型廠商成本較高),幾乎與原油生產國不相上下。

然而與其他傳統產油國不同的是,美國政府並沒有國有化石油產業,而是放任眾多廠商開發這個市場。這表示美國不可能如沙地或俄羅斯這樣由政府掌控產量。

美沙俄,衝突的利益

就算沙俄美三方都有能力承擔低油價帶來的衝擊,其他國家未必如此幸運。

在這場石油價格的博弈當中,最主要三者是沙地阿拉伯、俄羅斯與美國三方,分別代表了傳統產油國、新興產油國、與新興頁岩油挑戰者。

沙地阿拉伯是 OPEC 內份額最大的產油國,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產油國。是這次價格戰主要的發動者,一般認為沙地的目的是逼迫俄羅斯回到談判桌,使其願意配合減產回到合理價格。為此,沙地在 2016 年後就多次前往俄羅斯與普京當面敲定此事,甚至在俄羅斯介入敘利亞戰爭之下,也沒有阻斷在油價上的合作。OPEC+的在 2016 年的第一波協同減產讓布侖特與WTI 價格雙雙上升 10%。雙方關係一度好到在 2019 年沙地煉油廠攻擊事件後,俄羅斯提出出售 S-400 防空系統給予沙地,但在美國反對之下沙地拒絕。

外界不清楚為何沙地忽然大動作與俄羅斯展開油價戰,不惜破壞三年來的緊密關係。一種自然如前述所言是俄羅斯拒絕減產所導致。一種可能是順帶擠壓頁岩油的市場份額。還有一種可能是沙地當前主政的是年輕的薩爾曼王儲(MBS),外交風格急躁缺乏深思熟慮,在過去幾年已多次將沙地推向衝突前線,包括帶頭封鎖卡塔爾以及也門(葉門)的戰爭。另外,沙地的外匯儲備恐怕也不利於沙地進行長期的價格戰,其儲備已從 2013 年的 7400 億美元下滑到 5000 億美元。

俄羅斯的石油產業在蘇聯時期就已經展開,1990 蘇聯垮台後進行了一波重組與改造,引進了國際化的管理方式與技術,主要的公司包括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與盧克石油(Lukoil)在過去三十年內能源成為俄羅斯最具國際競爭力的產業,讓俄羅斯一躍而成足以和沙地阿拉伯對台的產油國。對俄羅斯而言,穩定合理的油價能充實國庫,這可能是為何俄羅斯當初會加入 OPEC+ 的原因。不過需要指出的是,俄國總統普京的能源外交政策看得更重要的是利用能源作為外交武器,而俄羅斯坐擁兩大能源:天然氣與石油。一份歐盟的報告便指出,1991年蘇聯垮台之後,俄羅斯便提供東歐國家能源,並透過操作合約價格來影響東歐各國。當有國家政治上讓莫斯科不滿意時,便會調高合約價格,反之亦然。

根據統計,歐盟高達 30 % 的原油進口來自俄羅斯,而部分東歐與北歐國家更高達 75%。石油對俄羅斯不僅僅是出口能源而已,更是外交籌碼。

一般外界認為,俄羅斯陪沙地打價格戰的主要理由,是想要將美國頁岩油廠商趕出市場,即便這是要以自己的財政收入為代價,為此俄羅斯預期 2020 的財政預算盈餘將會是GDP的負0.9%。俄羅斯對美國頁岩油產業的抱怨其有來自,2019年普京就批評頁岩油技術是野蠻的,俄羅斯絕對不會採用這樣的技術。另外一個目的是迫使美國解除對俄羅斯的制裁,2014 年俄羅斯強行併吞克里米亞之後,美國對俄羅斯施加名單越來越長的經濟制裁,特朗普初上台時曾謠傳考慮給俄羅斯減輕制裁,但在國會反對下未能成願。不過即便如此,俄羅斯的最終利益仍是需要一個穩定合理的油價,而俄羅斯主權基金主席 Kirill Dmitriev 認為,解決目前油價戰將於的方式是擴大OPEC+的計畫,但未指名希望哪些國家加入。

如同俄羅斯視能源為政治外交武器,美國也深知能源依賴的風險。1973年贖罪日戰爭時,沙地帶頭對西方國家實施石油禁運迫使停止支持以色列。當時造成西方國家生活大亂,加油站大排長龍。從尼克遜(尼克森)總統以降,華府每任總統都對於能源獨立念茲在茲。

如今,頁岩油是達成能源獨立自主的關鍵,並提供租稅減免或債務擔保等政策支持,例如2005年的能源政策法案,自然也包括頁岩油產業。在一份非政府組織 OIL FOR CHANGE 的報告中指出,單單 2015-2016 年,美國聯邦政府就補貼了 147 億美元給石油、天然氣、煤等能源產業的生產端。就在 2019 年十月,特朗普高興地宣布美國已經達成能源自主,出口額出超進口額。

美國成為能源出口國,意味着華府可能採用積極的能源外交政策,例如特朗普政府就開始利用政治手段搶奪歐洲能源市場的份額,引起部分歐洲國家不滿,或者利用經濟制裁將伊朗和委內瑞拉擠出國際市場(雖非主要目標)。美國能源自主的政策目標或許是讓美國更認為自己無法在這場價格戰中置身事外的關鍵,因為價格戰如持續下去,美國的頁岩油產業將破產一堆小廠商,更影響特朗普政府明年的連任。

2020年4月5日:石油工業工人在俄羅斯一個石油泵站前。
2020年4月5日:石油工業工人在俄羅斯一個石油泵站前。攝:Yegor Aleyev/TASS via Getty Images

因此,在沙地、俄羅斯與美國三方博弈中。三方都希望穩定油價,但沙地希望俄羅斯一同減產。俄羅斯希望更多的產油國加入減產,或者在低油價期間將頁岩油趕出市場。美國希望油價穩定但自己不加入減產行列。在這僵局之中,又以政府財務依賴原油的沙地與俄羅斯壓力較大。即便最終沙地與俄羅斯雙雙退讓達成減產協議穩定油價,仍然無法解決美國頁岩油產業「搭油價便車」的情形。

就算沙俄美三方都有能力承擔低油價帶來的衝擊,其他國家未必如此幸運,更不論肺炎疫情帶來的衝擊。一些高度依賴能源出口的國家如海灣諸國、哈薩克斯坦尼日利亞(奈及利亞)必減少政府開支、就業降低、貨幣貶值、經濟成長放緩。如低油價與疫情持續越久,這些國家國內的政治風險將會越高。這些國家儘管產油量不及主要產油大國,仍有影響OPEC的影響力,例如墨西哥就因在國內宣傳誓言恢復石油產業的榮光(加上手握大筆避險基金足以抵抗低油價),堅決拒絕減產,最後再讓步之下稍稍減產十萬桶。

特朗普早前還欣喜低油價,但隨即意識到低油價將傷害美國頁岩油產業導致失業甚至影響他的連任,首先他在4月3日在推特上宣布已經致電沙地王儲薩爾曼,而沙地也隨即呼籲召開OPEC+ 的緊急會議。而後在一連串的馬拉松視訊會議之下,各方達成了減產協議。根據報導,特朗普的介入在於擔保由美國「減產」補足墨西哥不願減產的差額,原本墨西哥需要減產40萬桶但只願減產10萬,特朗普表示那30萬由美國承擔,然而特朗普的保證並非白紙黑字,也不是回頭施壓國內頁岩油廠商減產,更多是由於價格因素,美國頁岩油產業已經遭到重創,減少相當程度的產量,特朗普的「個人保證」似乎解開了減產的僵局,然而,油價的狂跌仍未停止。

減產未能阻止油價持續下滑的原因可能有幾個:第一,減產協議意味着 OPEC+內部的爭論不再給油價下跌「火上加油」,讓油價回歸市場。但協議是五月六月份的,意即產油國尚未真正開始減產,跟不上市場變化。就過往歷史而言,減產也未必會完全執行。

第二,疫情惡化的情況已經超乎 OPEC+ 能夠應付的範圍,即便今天產油國減產兩倍數量,都未必能挽回油價,更不論每個國家能夠負荷的減產數量也不是無上限。

第三,投資人對未來信心不足,油價兩大指標 WTI 與 布侖特原油價格都是期貨形式,價格反映市場對於未來的信心。如今一些國家考慮五月解除封鎖,一些甚至放眼明年,這都會影響油價。例如美國各州五月能否解封都還在未知數,歐洲似乎已經度過高峰正緩慢解封,而中國雖然解封武漢,也尚未完全脫離疫情。

足以讓油價回升的終究仍是疫情趨緩程度,然而隨着全球儲存空間已經捉襟見肘,油價的壓力將會越來越大,各國走出封鎖可能還要一定時間。在這之前,原油市場可能尚未到最黑暗的時刻。

(張育軒,自由撰稿人,長期關注中東,經營有說說伊朗臉書頁面)

美國 能源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