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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餓鬥室》影評:不是人性之惡,而是制度反思

近年來西班牙電影越來越受到中文世界的關注,話題之作《饑餓鬥室》再度引起東西方觀眾的不同討論。


《飢餓鬥室》劇照。 圖:安樂影片提供
《飢餓鬥室》劇照。 圖:安樂影片提供

相比起法國電影「不接地氣」和「圈地自萌」的兩極分化,西班牙電影以其選題的現實性和普適性越來越受到中文世界的關注並在世界範圍內引起討論。雖然沒有像韓國政府對電影產業的扶持力度,西班牙電影人卻以極低的成本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電影風格——用密封盒子裝載高概念故事,以懸疑驚悚為基本敘事,小格局的內核卻探討了諸如人性的陰暗、社會的虛偽與貧富不公的控訴等等深刻的話題。從前兩年大火的《Contratiempo》(中譯:《看不見的客人》或《死無對證》)到《La cara oculta》(中譯:《黑暗面》或《鏡中人》),再到今年被 Netflix 續播到第四季的《La casa de papel》(中譯:《紙鈔屋》或《紙房子》都為西班牙的影視製造贏得口碑。

上個月底,Netflix 上線的一部自製電影《饑餓鬥室》(El hoyo)可以說是將前面提到的特點發揮到了極致。影片為導演 Galder Gaztelu-Urrutia 的處女作,先是參加了多倫多影展,後又贏得了2019年西班牙哥雅獎最佳視覺特效,並為其拿到最佳新人導演的提名。

故事被設定在一座垂直的監獄中,為了戒煙自願來到這裡的主角被分到了第48層,同另一位因誤殺少數移民而入獄的老人家同處一層。在老人的解釋下,我們得知這裡的食物通過監獄中間懸浮的大平台從第一層開始往下,每一層有兩分鐘時間進食,吃完平台會下降任何人不得私藏食物。而每下一層食物都會減少,下層的人只能吃上層剩下的東西。在食物極其有限的情況下,到100多層食物基本所剩無幾,但監獄卻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沒有人知道下面的人怎麼活。不過唯一的機會是每月都會輪換一次層數,沒有人知道下次醒來自己會被分到哪一層。面對獄友的生命威脅和不顧人的死亡,主角毅然決定對食物進行重新分配,試圖改變監獄現有的不合理制度⋯⋯

在上線的一個月中,不論是就其劇情設置的懸念還是寓言性質背後的隱喻,圍繞影片已然有了大量的關注和解析。影片自身也因其框架的簡單才得以延伸出無限的討論空間。然而,如果僅就影片故事性層面進行討論還是不夠過癮,這樣一部趨向於元故事(metastory)的概念性影片,拋出了一堆諸如「反烏托邦」、「定量進食」、」自我管理」、「自發性團結」、「暴力與合作」等一系列的名詞與理念,無一不是對制度的失望和對現狀的控訴。所以在此,本文並不試圖再進行名詞解釋或者猜測導演意圖和結局走向,而是希望借由本片探討現代當下社會也許共同存在的問題。

【本文含關鍵情節劇透】

密室與閉環

《饑餓鬥室》最抓人眼球的就是「垂直自我管理」的監獄設定。主角自這樣一個沒有入口沒有出口的四壁內醒來,中心巨大的無盡頭的空洞是唯一打通上部與下部空間的方式。而使得其相互連接的是一個堆滿食物的懸浮平台⋯⋯除此之外觀眾即便以上帝視角也對影片中其他信息一無所知。透過最簡單的佈景來達成高概念的設定,這樣的風格我們曾在另一部西班牙影片《活埋》(Buried)中得以一見。

《饑餓鬥室》劇照。
《饑餓鬥室》劇照。圖:安樂影片提供

而要說起類似的密室電影,除去原就以「密室殺人」劇情的推理劇,範圍則可以擴大到早前的《Cube》(中譯:《心慌方》或《異次元殺陣》)、奉俊昊的《설국열차》(中譯:《雪國列車》或《末世列車》)等等。這類結構的電影中,密室的內部無法得知外部空間,不清楚具體的規則,主角需自行在內部進行探索,甚至自行創造規則以逃出所處之處。而遺憾的是,無論以何種方式改變內部條件,主角最終往往無法真正跳脫到這個封閉空間的外部。影片也因此成為一個閉環。這也是許多人認為此片與前者相像的原因之一。(巧合的是,1999年《Cube》在多倫多電影節首映,20年後《饑餓鬥室》也在同一處的午夜瘋狂單元拿到觀眾選擇獎。)

在《饑餓鬥室》的影片中段我們有幸跟隨食物窺見了監獄外部——廚房,此為電影的點題之處,也是觀眾第一次知道外部世界的存在。這點相較於《Cube》的密封機關盒子則還算仁慈。除此之外便如同主角一樣,不清楚誰建造了監獄,為何要建造監獄,以及是否可以離開監獄。如果按照最被大眾接受的猜想,即男主角死在了平台向下的路上,333層的小女孩並不存在。那麼即無論是樓層置換,還是跟隨平台在內部空間進行上下移動,以及最後跟隨獄友走下平台,都沒有人真正離開密室。

監獄與規則

與「全景監獄」所提出的管理者在暗處,所有囚犯都處於被監視的狀態完全不同。影片中沒有門,沒有牢籠的監獄被稱之為「垂直自我管理中心」,目的顯然不是讓每個人都處於互相監視的狀態,而是在既定制度之下要求其內部成員自發形成「無政府狀態」。這個制度就是影片高概念的設定——定量的食物每天從頂層一層層下降,每一層吃的都是上一層剩下的。簡而言之,資源總量不變,如何分配的問題是內部的主要矛盾。是吃需要的還是吃想要的?當慾望和需求遭遇衝突的時候,位高者因其地位的隨機性而加劇自私,位低者也因為記恨所以在下次奪權後報復性進食。整個畸形制度帶來的就是內部的混亂,也因此加劇上層對下層的無視和底層之間的自相殘殺。

《饑餓鬥室》劇照。
《饑餓鬥室》劇照。圖:安樂影片提供

《末世列車》的主角一路從最後一節車廂殺到第一層,換來的不過是「推翻建制者就是下一個獨裁者」這樣的革命性絕望。《饑餓鬥室》的主角面對的不是推翻統治,因為在這個制度中制訂者是不可見的,是缺席的。這顯然更加可悲。不過,制度雖被確立,但規則是可變通的。所以當人必須在這樣的制度下存活的時候,他們會想方設法實現自我利益最大化。唯一在監獄制度中游刃有餘的就是規則破壞者——即尋找兒子的亞裔女人。她不像主角手慈心軟,她是實際的行動者,在樓層間穿梭見到欺凌者便殺死他們,以暴力平息暴行。而主角的獄友在第一次輪換到低位時試圖以「割肉共存活」的方法,通過犧牲他人來換取自我利益。後面進來的高層女員工因未曾受過饑餓甚至提出不切實際的「自發性團結」,試圖通過嚴以律己來以德服人。又或是下降時「先知」提出要用說服而不是暴力來勸誡群眾時,立刻就被暴徒反噬。在這些方法相繼失效和無效時,既是手捧唐吉訶德又是被戲稱彌賽亞的主角和獄友黑人「護法」才終於決定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形式開始自主進行食物的再分配,並企圖新的規則可以在監獄中以此建立。

《饑餓鬥室》劇照。
《饑餓鬥室》劇照。圖:安樂影片提供

食物與資源

然而制定者真的一無所知嗎?可能並不是。如果真的對其中的慘狀和不公平絲毫都無概念,又為何將規則設定為每個月調護樓層位置?又為何設置加冷或加熱來防止有人私藏食物?他們顯然對人性和對資源有限瞭然於心。但我們寧願不將其往最差的角度思考——類似《饑餓遊戲》或《大逃殺》里那樣以沒有權利者的相互殘殺取樂。而更多的是建制者的欠考慮和制度的不可行。影片多次出現「信息」這個概念,意大利奶凍是信息,女孩是信息,都是被統治者給建制者的提示,乞求有人能夠看到問題真正的本質。然而相對應的,女員工的進入也成為了另一一種「信息」,一種從外部即統治階層傳來的信息,那就是他們將有限的資源投入內部後,除了制定制度外對執行層面的實際分配情況一無所知。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真正決定行動的且站出來實行平均分配的,既不是48層也不是172層的男主,而是6層的男主角和黑人大哥。也許只有自我的基本需求得以滿足之時,才真有空考慮別人的處境。這一層又一層無不透露出影片對社會現狀的絕望。

根據一份聯合國2018年的調查數據,55%的西班牙人「在一定程度上難以維持生計」,「極端貧困和人權問題特別報告員」菲利普·奧爾斯頓在結束兩周的實地訪問後表示,西班牙國家貧困問題已經在歐盟實屬前列。高失業率、貧富加劇、資源隔離都讓這個老派資本主義國家不斷遭受質疑。《饑餓鬥室》在歐洲範圍被打上反資本主義、反消費主義的標籤,而因其倡導「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對食物和資源平等再分配的追求,更是在中文語境中被網友戲稱為共產主義宣傳片。但是這些始終只是對形式的表象討論。無論是資本主義的趨利還是共產主義所謂的均分,橫向的絕對平等都忽略了上下,或者說先後的問題——那就是有限的資源總有人可以先拿到。這些豐盛的新鮮的食物,正是現存於世可以配給的最基本資源,它們被包裝成了精美的樣子,一絲不苟的等待人民一層一層的檢閱和搜刮。留給後來者的,可能真的不剩下多少了。

身居高處的上層人看得到50層之前的奢靡浪費和200層的貧困掙扎,卻未曾料想200層之下是怎樣的世界。真如同沙漠之中的金字塔底層和淹沒在海水下的冰山,底層的底在哪裡,底層的緯度又有多寬?由333層,666人組成的「地獄」意象,實則是建立在只有底層身處的地獄之上。制度不改,規則無論如何變化,一切都不會變。

《饑餓鬥室》劇照。
《饑餓鬥室》劇照。圖:安樂影片提供

結語

這部影片並不是在揭示人性之惡,更不是在極端環境和例外狀態之下的人性之惡。而是對群眾自發行為的懷疑,對精英主義的諷刺,與對政策制定者的失望。影片既討伐了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帶來的惡果,又否定了共產主義的空想,更是對群氓之族的極度不信任。因為人性就是這樣,讓其克制住自己的慾望不去吃想吃的,不去拿不需要的是不可能的。也因為群體就是如此,所以「避免相互殘殺,就已經是烏合之眾的勝利」。唯一的希望來自於監獄外部的規則制定者。但現實生活中這群被賦予權力的人的想法往往脫離群眾,脫離現實層面的可行性。統治階層粗暴地制定制度,人民群眾全然依靠「自我管理」維持社會運轉,這樣的情況放眼全球就是我們的現狀,這是多麼令人絕望的事情。

彌賽亞是理想主義,唐吉訶德是理想主義,主角也是理想主義,只有影片本身是悲觀的。無論最後男主角死沒死,信息有沒有被傳遞,女孩到底存不存在⋯⋯《饑餓鬥室》都在表示這種因外部制度導致的內部疲軟,因為錯誤正出在制度本身。

十二辰子(電影學者,觀察電影,觀察社會,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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