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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慧真:《壹週刊》的日子,那些戰廢品們

十年下來,壹傳媒就像病毒找到了絕佳宿主,不斷增生複製,台灣媒體受到壹傳媒全面滲透性的宰制影響,幾乎無法形成抗體。


2014年12月25號凌晨(聖誕夜),我一個人在公司寫稿。 攝:房慧真
2014年12月25號凌晨(聖誕夜),我一個人在公司寫稿。 攝:房慧真

第一天,我打開桌上的電腦,工程師並未將前任記者的資料清乾淨。我打開她的文件夾,從第一篇文稿到最後的辭職信,彷彿在我眼前展演在「壹週刊」這個培養皿裡,一個細胞從出生到死亡的歷程。

她的週期是六個月,T大外文系畢業,有優異的外語能力,以及豐富的媒體經驗。她大部分的稿子都是5稿以上,有些稿子甚至有10個以上的版本,打開來都是紅字斑斑的改稿過程,例如她寫到,來到一個古色古香的咖啡廳採訪,主管提示,要她盡量別用現成的成語,改以「老舊的木樓梯走上去嘎茲嘎茲作響」替代。檔案中有個她與主管的MSN對話,她特別將其存檔起來提醒自己,天蠍座的主管說她太善良,不懂得窺探人性的黑暗面,推薦她看一本美國FBI探員的讀心術。我花了一個上午看完她的苦海求生記,文稿裡的每一個紅字都像批示下來的判決,她自由了,卸下刑枷,只因我接替,我把她的文稿盡數刪去,只留下最後一封辭職信,她寫:「我盡力了,但我想我還是不適合這裡。」

2011年6月1日,是我在台灣《壹週刊》上班的第一天。空蕩蕩的桌上除了迴盪著前任幽靈的電腦,還有一本創刊十周年的特別企劃專刊。《壹週刊》在2001年5月31日創刊,至2011年5月31日恰好十周年,我在十年又零一天來到這個新聞的一級戰場,每周三打開電視,所有的新聞頻道都複製貼上這裡的頭條。《壹週刊》是香港壹傳媒進軍台灣的第一線斥候兵,接著才是《蘋果日報》。我加入時,黎智英正大張旗鼓催生《壹電視》,不斷燒錢,相當於每天將一台賓士轎車推入海裡,卻始終無法取得頻道,有那麼一點盛極轉衰的徵兆。

壹傳媒在台灣打下一片江山,過了開疆闢土的草創階段,來到壯大穩固的成熟期。十年下來,壹傳媒就像病毒找到了絕佳宿主,不斷增生複製,台灣媒體受到壹傳媒全面滲透性的宰制影響,幾乎無法形成抗體。

昔日的壹週刊。

昔日的壹週刊。攝:陳焯煇/端傳媒

下一個十年,來到2020庚子鼠年早春,新型冠狀病毒正烈之時,《壹週刊》宣布在2月29日停刊。早在2018年4月因為不敵原班人馬出走成立的《鏡週刊》衝擊銷量,停止紙本印刷,只剩網路版,那時就死過一次。2020年的終極停刊消息讓人不痛不癢,有讀者看到消息只說了一句:「原來今年是四年一次的閏年,2月有29天。」

盛極而衰的媒體終止在瘟疫蔓延時,怎麼不讓人想起上一次瘟疫,2003年春天的SARS風暴,彼時《壹週刊》創刊不到三年,在SARS期間讓一文一攝潛入封院的和平醫院100小時,獨家報導立下戰功,《壹週刊》敢衝敢拚敢不計代價甚至賭上員工性命的印象從此深植人心,獨家拿到新聞熱頭過去卻不曾船過水無痕。文字記者沒有署名,她的採訪後記寫著:

「雖然記者的職業本能讓我遇災難不至全然無助,但當身處和平醫院,隨著感染人數不斷攀升,有時我也會被無名的恐懼襲擊,擔心14天的隔離期會永無止盡。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有人會說,最令人恐懼的東西就是恐懼本身。」

有著傳奇事蹟的記者,姑且稱她為L,在我進《壹週刊》工作時,L早已離職,但我曾聽前輩提起L,說她是明星記者,任何一個題目,即使是小人物的採訪,她都會將身心靈全副投入共感,既有拚命三郎的精神,理科出身的L還能跳脫常規、常有神來一筆。L在前輩的口中是雲端上的人物,但前輩話鋒一轉,「超新星很快就會燃燒殆盡,全力衝刺的結果就是讓自己提早耗損。」前輩舉L的例子,是好心提點我,別衝太快。初入虎穴,毫無新聞資歷的我手無寸鐵,腎上腺素隨時充滿,像頭蓄飽電永不停止跳躍的金頂電池兔子。然而當前輩有朝一日成了人上人,坐在小房間裡管理眾人,她也忍不住揮鞭向那群兔子,跑快一點!再跳高一點!

後浪源源不絕,前浪死在沙灘上。明星記者代有人出,發光只是一瞬間,「後來怎麼了?」(註:台灣《壹週刊》人物組的專欄名稱)不應只追索重大社會案件的餘波,而是將探照燈反著拿朝向自己。SARS和平封院的採訪後座力一直都在,報導將出刊時,L和編輯部就新聞倫理起了很大的衝突,L認為周刊沒有保護她的受訪者。歷劫歸來,沒多久L就摘下明星記者的頭銜離職,從此就像一片浮萍飄向大海,漸漸傳來L失去採訪寫稿的能力,往常那些慧黠靈動的文字失了根,碎散無蹤。L長期沒有工作,自身經濟困窘,卻供養一位西藏上師。

最令人恐懼的東西就是恐懼本身。和平封院六神無主時,L頻頻打電話向上師求救。

2003年5月27日,醫護人員在台北國立台灣大學醫院的患者X光片前調整口罩。

2003年5月27日,醫護人員在台北國立台灣大學醫院的患者X光片前調整口罩。攝:Sam Yeh/AFP via Getty Images

結束在即,倒數計時,週刊近來在網路上回顧從前的「豐功偉業」,總少不了「直擊和平封院」一筆。重新看這個報導,突然了解一向對受訪者同情共感的L為什麼會挫傷。報導中的照片,除了呈現封院中的醫護實況,還近距離拍攝被困於院內的病患及陪病家屬,僅以薄碼(有些照片甚至無碼)略為遮掩。17年後瘟疫改頭換面捲土重來,不變的是人類一旦面對死亡的恐懼,始終會將文明理性丟棄,退化為丟石塊燒女巫的原始人。以「直擊現場」之名無情地暴露面容,無疑將這些錯誤政策下被拘禁的替罪羊遊街示眾。「直擊」的內涵其實隱微幽曲,是遮遮掩掩的偷拍,回顧文章裡,當年的攝影主管說:「值得一提的是,在手機功能不強的當年,要取得畫面極為困難。我們想到的方法是相片用裝底片的小相機拍,影片則用小DV錄製。」近距離偷拍封院內老夫婦餵飯,是一張溫情訴求的好照片?還是每一張刺激銷量的照片,都將圍牆內的人身上烙上記號,好讓被恐懼綁架的人們指認?

除了L,我還記起另一個暗影,那是攝影主管口中的老皮,與L一同在和平醫院出生入死。我到職時,L已離開,而老皮還在。我從來不曾和老皮搭檔工作,拍攝名人、企業家、時尚、美食、旅遊⋯⋯這些好康的差事,幾乎沒有老皮的份。老皮恆常接下其他攝影記者避之惟恐不及的苦差事:跟監,枯坐在車上守株待兔4、5個甚至8、9個小時,嗑掉無數便當,想打瞌睡玩手機又不能全然分心,手裡那隻長鏡頭大砲像上膛的槍,隨時準備瞄準,在電光火石間,牽手、搭肩、親嘴、依偎……,喀嚓喀嚓,見光斃命,記者會道歉,又一次輪迴。

其他人說老皮陰陽怪氣,在狗仔車上常好幾個小時不發一語,把氣氛弄得很僵。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為「那件事」,自此之後老皮和L一樣盡廢武功?老皮無法再去拍名流、時尚、美食,在他處只有被資遣的份。週刊念在戰功,還繼續留下他,留給他不太需要攝影技巧的狗仔跟監。週刊如同月球有著亮面與背面,亦正亦邪,明暗相纏,人物組網羅好手練就生花妙筆,「非常人語」金字招牌讓名人無法拒絕,等到醜聞發生了,資料庫裡明約正訪的端莊照片被調出來,和搖晃模糊的狗仔偷拍並列,情何以堪?精神分裂是八卦週刊的體質,也是記者之慰藉,暗處待久了要出去曬點光,得意的人物報導或美景照片寫上自己的名字,否則必定自傷。老皮這團暗影卻徹底沒入週刊坑疤的月球背面,成了沒有名字的人。

台北街頭上的一籮雞蛋殼。

台北街頭上的一籮雞蛋殼。攝:陳焯煇/端傳媒

鬱症、躁症、各種癌症、心肌梗塞、酗酒、卡債、安眠藥、胃潰瘍……,病毒的入侵在肉體在精神在生活方式消費行為,戰廢品非死即傷。

在培養皿裡,我的週期長達1490天,四年又一個月後,我生還且倖存,卻絲毫不無辜、純真、善良。至今我仍無法描述那些年體內長出的那頭獸,剛去《壹週刊》工作的前半年,我的書架上不再是以往嗜讀的文學作品,而是以前我從來不碰的正向思考心靈雞湯書籍,催眠我白天樂在工作。巨石壘疊的壓力會以另一種形式迴返,在夜晚的夢境,現實中已亡故數年的父親(我童年時最大的創傷來源)被解除了封印,起死回生、栩栩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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