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停跑的經濟 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消費停擺、中小企業告急,疫情令中國經濟付出哪些代價?

疫情爆發前,中國正經歷 08 年金融危機後持續最長的經濟下行週期。疫情改變的只是經濟下行的斜率。


2020年2月5日,北京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因為肺炎疫情影響,中國不少公司與工廠都停工,商戶停業,大量市民也不敢上街消費,多方面都對經濟造成嚴重影響。 攝:Greg Baker/AFP/Getty Images
2020年2月5日,北京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因為肺炎疫情影響,中國不少公司與工廠都停工,商戶停業,大量市民也不敢上街消費,多方面都對經濟造成嚴重影響。 攝:Greg Baker/AFP/Getty Images

餐飲業三四千萬人工作停擺,「那是什麼光景?」

回河南駐馬店老家過年的張友鵬(化名)說自己進退兩難。他在上海工作,10 日復工,但現在南下回上海的高鐵暫停運行,他的家鄉則限定每戶居民每五天才能外出 1 人次採購必需品。

張友鵬只是千萬受困個體中的一員。為控制新冠肺炎疫情擴散,中國多地對人口流動實行嚴格管控,並推遲復工、開業和開學。此前,中國國務院宣布將春節假期延長3日至 2 月2 日,之後,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杭州等地再將假期延長至9日。至本月初,約有 5600 多萬人被暫時隔離在城市或村鎮27省的428個城市停運了公交。除了武漢於1 月 23 日宣布封閉這座常住 1500 萬人口的城市(當時城內約有 900 萬人)外,北京、上海、重慶、杭州等多個城市亦相繼實行居民區封閉式管理,要求住戶憑證進出小區,一些城市甚至限制每戶每天的外出人次。

新冠肺炎疫情「凍結」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剛剛結束的春節假期本是中國商家最期待的7 天:預計 1 億人次走進電影院,4億人次外出旅行消費五千億,吃喝玩樂總消費額破萬億(人民幣,下同)……如今,這一切全部停擺了。

互聯網可能是少數「受益於」疫情的行業。足不出戶的中國網民將往年串門、新年採購的時間全部花在了刷短視頻、玩遊戲,以及刷新微博關心疫情進展上。互聯網數據統計機構「極光大數據」報告稱,1月24日至2月1日,中國全網應用程序總使用時長同比上漲超過 26%。

各類線下實體生意遭遇毀滅性打擊,但各種税租不會停:出租車停工,份子錢照交;餐廳停業,租金照交;企業放假,税金、社保照交,貸款利息照常產生……

但與此同時,實體經濟遭受到巨大打擊。門店遍布60 個城市的西貝餐飲已關停超過 400 家門店,集團董事長賈國龍對媒體表示,目前賬面現金流撐不過三個月;連鎖烤魚餐廳江邊城外的創始人告訴《財新》,99 家門店現在只開 10 家,春節營業額同比降九成;有分析師估算,火鍋連鎖店海底撈如果停業 15 天,將減少 50 億元收入。

「你要知道餐飲業三四千萬的就業,把這些人都推到社會(編注:指失業),那是什麼光景?」賈國龍說。連長期對中國經濟前景持樂觀態度的經濟學家任澤平,都表示今年春節假期僅餐飲、電影、旅遊業的直接經濟損失就超過 1 萬億元,預期全年 GDP 增速跌破 6%。

外資大品牌在中國的日子也不好過。星巴克關了一半以上中國門店;蘋果、特斯拉暫時關閉所有大陸門店;奢侈品巨頭巴寶莉則下調了本財年業績指引,稱疫情對其有「顯著負面影響」。

相比之下,中國中小企業受到的衝擊可能更大,它們現金流承受風險能力更弱、融資也更難。2月9日,總部在北京的計算機培訓連鎖機構「兄弟連」遣散員工;連鎖 KTV 經營機構「K 歌之王」亦宣布裁員降薪。

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聯合調研了995家中小企業,約三成受訪企業預計2020年收入降幅超過50%。為應對現金流緊張的局面,16% 的受訪企業選擇停產歇業。

新冠疫情下的中國中小企業現狀調查。
新冠疫情下的中國中小企業現狀調查。圖:端傳媒設計部

在《人民日報》發布《延遲復工,工資發放有這些新政策》的微博下,評論不再是一邊倒地要求照發工資或給付加班工資。熱門評論「小企業一般自己都很難生存」獲得超過 1.4 萬個贊。

其中的邏輯不難釐清。在空前嚴厲的防疫措施限制下,工廠停工,餐飲、住宿、航旅業蕭條,各類線下實體生意遭遇毀滅性打擊,現金流基本為零。但各種税租不會停。出租車停工,份子錢照交;餐廳停業,租金照交;企業放假,税金、社保照交,貸款利息照常產生,最終很可能導致一部分企業在這次系統性風險引發的現金流危急中關門歇業。

企業消失,職工收入也自然歸零。至於其他勉力支撐的企業,為減少支出、降低成本,也不得不考慮裁員事宜,而身處失業壓力下的大多數人,則會不自覺地降低消費傾向、壓縮消費支出。

經濟活動環環相扣,消費抑制、生產減少、投資縮水,最終影響到政府財政收入。一台由 14 億人共同驅動的經濟機器幾近停擺。

SARS啟示錄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本次疫情對經濟的影響將超過2003年SARS。那年疫情最重的第二季度,中國 GDP 增速 9%、環比放慢 2 個百分點。而這次,有經濟學家預計 2020 年一季度 GDP 零增長。至於全年表現,恆大研究院院長任澤平預測 2020 年 GDP 增長 5%-5.4%,和高盛的預測相仿(5%)。中泰證券首席李迅雷認為,疫情拖累對 GDP 增速超過 0.5 個百分點;光大證券研究部主管彭文生則預測,疫情拖累 2020 年 GDP 增速 0.4-1.0 個百分點。

而要實現到 2020 年收入翻番這一政治目標,GDP大約要達到 5.5%-5.6% 的增速。

經濟學有一個分支叫「災難經濟學」。它將地震、火災、水災等定義為需求刺激型災難,傳染性疾病、公共衞生突發事件列為需求抑制性。前者在災難發生期間消費抑制、財富毀滅,但之後的重建會提升需求。相當於一部分需求減少,激活了另一部分需求。最終經濟活動總量提高或者復甦。

與之相對,疫情沒有摧毀實體基礎設施,而是摧毀了人們消費、投資的慾望和信心,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會務、商貿活動。SARS爆發時期,中國改革基金會國民經濟研究所所長樊綱說,「這種災難的經濟影響基本上可以說是徹頭徹尾地在減少需求」。

回看當年,疫情對餐飲、旅遊等第三產業的影響顯而易見:全年旅客週轉量同比下降 2.3%、旅遊總收入下降 14.4%、直接影響 300 萬人就業。緊接着是第二產業。疫情限制了人口流動,推遲了工廠復工時間。2003年春季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人流較上屆跌 80%,成交額也只有前一年度的 1/4、約 44 億美元。

疫情亦衝擊了房地產銷售。大型國有房地產企業華潤置頂北京公司一位負責人接受採訪時說,公司短期營業額損失20%。金融業可能直接影響並不大,但是投資機構的路演、調研、盡職調查等都被迫暫停,股票、期貨、外匯市場會有額外擾動。農業大概是最後被波及到的一環。根據哈佛大學公共衞生學院教授李蔚東的研究,SARS疫情對農業的影響主要是部分農產品出口受影響,以及城市終端消費減少使農民被動欠收。

2002年四季度至 2003年四季度,中國GDP單季度增速分別為 9%、11.1%、9.1%、10% 和 10%。SARS影響主要集中在第二季度,隨後反彈、增長率超過前一年度。

SARS疫情擴大後,中國2003年第二季度GDP增長降速。
SARS疫情擴大後,中國2003年第二季度GDP增長降速。圖:端傳媒設計部

但若單看城市——例如疫情最重的北京和廣州,經濟數據變化則呈現另一種狀態。

2003 年北京一季度經濟增速達 12.7%,二季度增速減半。地區社會消費品零售增速跌幅更驚人,一季度增速高達 24.2%,上半年結束降至 13.7%,粗略估算二季度基本沒增長。

若照搬 SARS 經驗研判今次疫情對經濟的影響,恐怕是刻舟求劍。這十七年來,中國經濟總量擴大了十倍。

2003年廣州一季度第三產業增加值同比增加14.1%,二季度降到13.5%,三、四季度均只有10.2% 的增速。

另一個疫情重災區香港,疫情爆發前正逐漸走出金融危機的影響。2002 年第三季度香港實際國內生產總值增長 3.4%,第四季度為 5.1%。隨後疫情爆發,2003 年一季度香港經濟增速 4.5%,二季度負增長。

疫情改變的只是經濟下行的斜率

新型肺炎疫情對行業的影響也大致會沿上述路徑鋪開。但若照搬 SARS 經驗研判今次疫情對經濟的影響幅度或程度,恐怕是刻舟求劍。這十七年來,中國無論是城鎮化水平、交通基礎設施密度、經濟結構、產業結構、企業和居民負債率等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經濟總量更是擴大了十倍。

這也是為何要將北京、廣州、香港單獨比較:它們當年的市場化程度遠比其他城市高,第三產業佔比接近今天中國的平均水平,在疫情對經濟的影響上,對當下更有參照性。

中國第三產業佔比最高的三個行業(2003年與2019年)。
中國第三產業佔比最高的三個行業(2003年與2019年)。圖:端傳媒設計部
中國第三產業佔經濟總量的比重達到54%。
中國第三產業佔經濟總量的比重達到54%。圖:端傳媒設計部

以受衝擊最直接的第三產業為例,其 2003 年佔中國 GDP 比重為 39%,2019 年已經達到 54%。同樣是旅遊業直接從業人口數,2003 年是 600 萬人,2018 年超過 2800 萬人。若按當年相同的旅遊業受影響勞動力比例算,新冠肺炎至少影響了 1400 萬旅遊從業者的就業。

需要指出的是,中國 2003 年正處在加入 WTO 之後的紅利期,同時存在提高城鎮化、擴大工業化和消費升級的需求。它們帶來的出口、投資,拉動經濟高速增長,抵消了疫情帶來的消費抑制。2003全年按月統計的出口商品總額一直保持約30%的增速,年末外貿依存度更首次突破 50%;年度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29.1%,較前一年度加快約十個百分點。幾乎所有中國媒體當時都在問:經濟是否過熱?

與2003年形成顯著對比的是,在本次疫情前,中國正經歷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持續時間最長的經濟下行週期。

2003年,中國大約仍有六成人口常住農村,提高城鎮化率也成了多地政府的政績目標,他們興建了各類新城住宅和工業開發區,追求 GDP 的快速增長。時年 8 月,中國國務院發布《關於促進房地產市場持續健康發展的通知》,史稱「18號文件」,首次將房地產明確為「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

與2003年形成顯著對比的是,在本次疫情前,中國正經歷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持續時間最長的經濟下行週期。 囿於財政收入增速下降、收支缺口創八年新高、宏觀槓桿率上升、房地產對經濟增長的擠出,基建和投資的對衝難以為繼。

「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可能就會出現一些原本不成為問題的問題。」

衡量行業景氣度的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自2018 年 12 月起便長期位於枯榮線(50%)之下,意味着過半企業都呈現經營劣化的趨勢。這一數值只在 2019 年 3 月、4 月微弱復甦。製造業是固定資產投資最大來源,其疲軟表現也使固定資產投資數據持平有記錄以來的低點(+5.2%)。(推薦閲讀:不做世界工廠,「中國製造」將走向何方?)

徘徊在「枯榮線」邊緣的中國製造業。
徘徊在「枯榮線」邊緣的中國製造業。圖:端傳媒設計部

經濟增長前景的不確定、收入增速慢於預期、房地產擠出效應等因素,幾乎壓抑了全行業的「消費需求」。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曾在 2019 年 10 月創下近 20 年來最慢增速(7.2%),其中汽車消費第二年負增長。

當下中國的固定資產投資正處在歷史低點。
當下中國的固定資產投資正處在歷史低點。圖:端傳媒設計部

按照中泰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李迅雷的看法,「(2019年)4季度經濟增速仍在下滑,繼續創新低……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可能就會出現一些原本不成為問題的問題」。中銀國際證券首席經濟學家徐高的觀點則偏樂觀。他認為疫情並不是完全消滅了經濟活動,而是轉移了經濟活動的發生地點和時間。

「在外面的館子裏吃得少,不代表大家就不吃飯了,而是會更多在家裏吃。春節期間沒出去旅遊,不代表就不旅遊了,而更可能會改期到以後再去,」徐高在報告中說,「在疫情過去之後,被抑制的經濟活動會煥發出來,形成恢復性的反彈……可能反而會強於常態,一定程度上彌補一季度經濟留下的缺口。」他還認為,中國過去產能和勞動力長期沒有滿負荷運轉,但需求一直存在,疫情帶來的停工相當於給產能擠水分,可以在日後提高產能利用率來彌補。

不過徐高也承認,這種預期取決於中國各部委採用何種宏觀政策來應對。

2003年,北京曾在疫情快結束的 5 月發布救濟文件,對受SARS疫情影響比較嚴重的行業,免徵部分行政事業性收費、政府性基金,對部分行業、單位、個人實行税收優惠政策等。執行期為 2003 年 5 月 1 日起至 2003 年 9 月 30 日。

而面對這次更兇猛的疫情,中國多地在封城、禁止企業開工的同時,也陸續發布各自的救濟、幫扶文件。據《每日經濟新聞》統計,截至 2 月 8 日,至少有 13 部省級指導文件發布,優惠措施包括但不限於減免房租、緩繳社會公共事業費、提供優惠利率貸款等。

在肺炎疫情前,約25萬億元財富蒸發於 2015 年至 2016 年間的股市暴跌,之後又有約 6000 億元居民儲蓄消失在破產的網貸平台上……疫情改變的只是經濟下行的斜率。

這些條款對中小企業的實際幫助有多大還待觀察。內地連鎖酒店桔子酒店創始人吳海撰文稱:「現在出台的政策對絕大多數中小微企業基本沒什麼蛋用」,因為小企業缺合適的抵押物、也沒有現金流,銀行很難放貸。同時,在佔企業成本比重最多的人力資源這項上,中國社會保險部門並沒有減徵相關費用,目前只是同意緩交。這對企業是個沉重的負擔,中國官方通訊社新華社曾刊文稱一些地方的五險一金(即各種社保費)「佔工資逾半」。

光大證券首席經濟學家彭文生對此的看法是,補貼救濟不在於總量大小,而是結構幫襯,即出台對不同行業、地區和群體的針對性政策。

當前中國處於長期債務週期的拐點,宏觀槓桿率(債務佔 GDP 的比重)攀升速度非常快,已經達到 250%。跟日本相當,高於美國和其他絕大多數新興經濟國家。2019 年減税降費 2 萬億元,相當於 2018 年財政收入的 7%,對中央財政收入影響不小。(推薦閲讀:那些負債纍纍的地方政府:錢是怎麼借的、又該如何還?

飆升的中國宏觀負債率。
飆升的中國宏觀負債率。圖:端傳媒設計部

始於 2016 年的「去槓桿」 —— 即主動降低債務率 —— 其實是在穩槓桿。中央和地方政府淘汰或整合一批產能過剩的企業,餘下企業若勞動效率高、創造財富多——比如華潤、保利等央企地產公司,是可以達到去槓桿的效果;反之,則只能借新債還舊債,從而繼續推高整體槓桿率。

一路高歌猛進的房地產在拉動中國經濟增長的同時,也掏空了中國人「六個口袋」——因為中國大陸購房首付金額之高,需夫妻和各自父母共六個人才能承擔。此外,兩位年輕人還要揹負20至 30 年的債務。

中國人民銀行(即中國央行)在2020年初發布的年度金融穩定報告中,提出警惕住戶部門負債率過高的風險。截至 2018 年末,中國住戶部門貸款餘額 47.9 萬億元,槓桿率約為 60.4%,同全球平均水平相當、高於新興市場經濟體的平均水平。

當疫情到來,本就脆弱的現金流池更容易乾涸。遑論在新冠肺炎疫情前,約25萬億元財富蒸發於 2015 年至 2016 年間的股市暴跌,之後又有約 6000 億元居民儲蓄消失在破產的網貸平台上。因此,即便沒有疫情,今年也是企業和個人開源節流的一年。疫情改變的只是經濟下行的斜率。

尾聲

2月6日,上海市醫療救治專家組組長、上海華山醫院任傳染科主任張文宏教授對媒體說,全國新增病例數還沒有到達平台期。張文宏在上海華山醫院任傳染科主任,該科室是中國排名第一的傳染科科室。

但整個經濟體已無法繼續承受如此長時間的全面停擺。據路透社引述消息人士透露,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週初曾警告地方官員,指疫情防控措施已經「衝過頭」、威脅到中國經濟。各個城市在防禦疫情的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重啟經濟運轉。據中國招聘平台「58同城」發布的調研報告稱,47%的企業於2月10日復工;交通運輸部運輸服務司司長徐亞華也在2月11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428城停運的公交正在陸續恢復……

最終,我們都將知道這場災難造成了多大的經濟損失。同時,我們也應該清楚,更大的損失無法用數字衡量。

端傳媒實習記者王筠琪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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