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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蔓延時的雙重體驗:魔幻現實的春晚,與體制的拖延症

中國春節聯歡晚會曾經也在受災時舉辦過,但今年新型肺炎病毒肆虐下,慶祝與輿情形成了令人震撼的反差。


2020年的央視春晚,緊急加入一段《愛是橋梁》的朗誦,向武漢第一線醫護人員拜年。 影片截圖
2020年的央視春晚,緊急加入一段《愛是橋梁》的朗誦,向武漢第一線醫護人員拜年。 影片截圖

1月24日晚,傳統農歷的除夕之夜。在北京,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主辦(原先的中央電視台已被改制)的春節聯歡晚會如期直播登場。只不過,和往年不同的是,這個除夕歷史少有地趕上了一場嚴重蔓延的傳染病疫情——2019年12月起從華中地區武漢爆發的冠狀病毒肺炎,患病人數快速攀升,政府在1月23日封鎖武漢的進出交通,進入「戰時狀態」,當春晚紅火播出的時刻,武漢市民們,乃至湖北許多城市的人,都正經歷防疫封鎖。相比第二天有軍方醫療隊和各地醫療隊馳援,亦有北京的政治局常委會開會討論應對方案,這個除夕夜,對關注疫情的人來說是灰色而悲觀的。

在除夕之前,已經有零星的網上聲音建議取消或暫停春晚。但無論是以防止人口集聚傳播疫情為由,還是以大疫當前不宜強作歡慶為由,都沒有影響到已經準備了數月之久的這場新年節目,數十年的「行禮如儀」也繼續着。只不過,此刻的許多觀眾,心情都極為複雜,電視畫面上的歡騰,與社交平台上流傳的焦慮不安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對中國社會來說意味着什麼?

成龍在春晚節目裏錄播的「大灣區分會場」上唱歌。
成龍在春晚節目裏錄播的「大灣區分會場」上唱歌。圖:影片截圖

雙重體驗

也許大部分中國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春節聯歡晚會體驗:一面是試圖讓觀眾開心的歌舞雜技和小品相聲,是「小鮮肉」和俊男美女們登台表演普天同慶的基調;另一邊是線下正在飛快傳播的各種關於武漢疫情的消息。這種「雙重體驗」讓這個除夕夜顯得格外耐人尋味。就在春晚的節目持續進行,主持人呼籲觀眾一起搶紅包的時候,微信朋友圈裏的各類募捐信息也不斷刷新——湖北的各級醫院對外呼籲募集捐贈防護物資、武漢義載車隊呼籲車主加入⋯⋯最令人感到震動的,是一些無法確認來源的,疑似武漢醫療人員崩潰的微信聊天截圖和哭泣視頻在網上傳播。一些醫護人員在微博上曬出當晚的年夜飯,而網民們驚訝地發現,部分抗疫一線的醫護人員只能吃方便面和包裝食品湊合一餐,然後繼續投入工作。

事實上,「雙重」的體驗不僅僅體現在春晚這一件事上。中國互聯網空間也似乎在這場疫病中分隔成了兩個世界。在微博上和微信朋友圈中,從官方媒體到焦慮的網民不斷轉發着各種疫病消——戴口罩、不要去武漢、勤洗手,哪裏的醫院缺少物資了,哪裏能買得到春節仍然發貨的防疫用品,哪裏正在募款,都彷彿一呼百應;但另一邊,在電視上,日常生活的空間中,防疫宣傳和新聞傳播仍然不及春節的喜慶氣氛。這一點在農歷年最後幾天的央視頻道上格外明顯——到處都是新春的年貨廣告、賣給春節聚餐人群的酒品廣告保健品廣告,各類農歷新年特別節目如期播出⋯⋯

微博網民幾乎被這種雙重世界給逼瘋了。一面是他們不斷看到刷新的疫情感染消息,一面是電視上現實裏一切似乎都沒什麼變化——親友們忙着操辦年夜飯,準備接下來去串門、打麻將、親戚聚會、組織娛樂活動。微博網民許多是年輕人,而收看電視則是中年人老年人為主,於是「如何勸說父母戴口罩」、「如何勸說父母不去拜年」成為了網民們的熱議話題,結果似乎收效甚微——除夕的白天,微博上瀰漫着沮喪的情緒,許多人都說勸不動家人,有人感到痛苦甚至絕望。

儘管人們沒有過多討論,但這樣的雙重體驗似乎無處不在,就在1月21日,湖北省委還舉行了新春團拜會演出——僅僅在武漢封城兩天前。一份官方新聞稿中提到這場演出「編排新穎、銜接流暢緊湊、舞台恢弘大氣、表演精彩紛呈⋯⋯營造出喜慶、歡快、奮進的良好節日氛圍。」這條新聞出現後,湖北省和武漢市的大小官員前所未有地被網民罵得狗血淋頭。只不過,這樣的廟堂內外的冷暖之別,似乎又一次出現在了除夕當晚,只不過後者是「全國人民」的喜慶氣氛,和湖北人民的戚戚憂憂之別罷了。

也許,正如成龍在春晚節目裏錄播的「大灣區分會場」上唱的那句,「問我國家哪像染病?」,他唱這句歌的時候,這場病,在主流民眾眼中還未變成如此嚴重。

2008年1月29日,北京,2008年央视春晚第三次彩排。

2008年1月29日,北京,2008年央视春晚第三次彩排。圖:IC photo

「應急節目」的遲鈍

也許,對比2008年的中央電視台春節晚會,觀眾們可以看到一些明顯的類似,又能看到一些明顯的區別。2008年初,華南的江西、湖南、貴州、廣西和廣東北部普降暴雪,壓垮了大量供電線纜,既導致許地區斷電,也導致春運的運力極度降低,大量人員受困無法回家,還有不少搶險人員因此犧牲。

那時候,還沒有人會料到5月份令人震驚的汶川地震。雪災已經是2008年人們眼中的一場大災。那時候還是紙媒盛行的時代,報紙連篇累牘地報導災情。在除夕夜,央視的春節晚會在開場不久就提到災情:「今年的春節與以往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場和南方雪災同時的晚會中,由著名主持人白岩松帶頭,一群央視的主持人和當時人們熟知的著名演員,包括兩位「皇帝專業戶」陳道明和張國立(註:兩位中國演員曾包辦了大量電視劇的帝王角色),共同表演了一個詩朗誦節目,內容當然是感嘆災情,安慰災民,讚頌政府救災及時。「黨和國家領導人親臨第一線,坐鎮指揮,運籌帷幄,各級領導身先士卒,與人民群眾和衷共濟,共渡難關⋯⋯萬眾一心連着那中南海」,當然,這句話的前提是,當時的中共政治局常委們分頭南下到各地慰問——比如總理溫家寶一月底從北京坐火車到長沙,在長沙火車站探望滯留乘客,又比如時任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在當年2月2日到貴州視察救災。與詩朗誦同步的,是領導人們在各地和災民們握手、寒暄、鼓勵的鏡頭。除了兩三個慰勞災民的節目外,2008年的春晚還特意安排了與抗災現場的記者連線。

2020年的春晚,雖說是「臨時增加史上第一個沒有彩排的節目」來因應當下的疫情,但其實是幾乎照搬了2008年的這個節目——同樣是白岩松帶頭,幾個主持人朗誦了一首希望武漢加油,抗擊疫情的詩歌。「向白衣天使拜年,我們在過年,你們在幫我們過關⋯⋯隔離病毒不能隔離愛。」

相比2008年,這次的準備可以說是嚴重不足——人數不夠,時長也短,而除了前線醫務人員之外,能夠讚頌的人,能夠展示的「眾志成城」的鏡頭也不多。畢竟,疫情蔓延接近一個月,官方直到1月21日才開始在應對上有所升級,留給各級官員和官方媒體的時間,也不多。

在除夕夜數天前,中國互聯網上有網民提到了2003年香港的金像獎頒獎禮——在非典的大氣氛下,再舉辦歡樂的頒獎儀式會顯得突兀,但是金像獎頒獎還是如期舉辦,只不過調整了基調,也做了不少防疫措施。也許人們期待春晚也能夠如法炮製,至少不會帶來那麼兩極的觀感。但現實並未如此。

中央的宣傳部門可能從進入新年前狀態,到除夕當日,都沒能準備一套應對疫情的宣傳策劃,甚至可能一開始都沒有人想過需要有這樣的應對。而從武漢地方不斷傳出的缺乏物資的消息,到春晚只插入臨時節目而不改變主旋律的種種跡象來看,整個體制似乎都沒有停下「過年」的氣氛,應對疫情似乎仍然是地方上和基層的事情——河南省的從上到下積極應對似乎是個意外,因而被微博網民盛讚。而在許多地方乃至北京甚至數天前的武漢,「新年大過天」的味道格外濃郁。

2020年的央視春晚。

2020年的央視春晚。圖:影片截圖

審美保守化與拖延症

如果我們把時間拉長,從2008年看到如今,我們會發現,雖然春節聯歡晚會年年遭到中國網民的怒罵,但是整台晚會的模式和美學,已經發生了好幾次巨大的變化。

其實,在1980年代,春節聯歡晚會是非常精英的一台節目。1980年代的春節聯歡晚會有濃重的體制內幹部氣氛,也和當時整個體制由精英官僚操控,民間普遍的「文化熱」氛圍相一致。從1990年代中後期開始,春晚的節目越來越貼近流行時尚和娛樂文化,從前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新一輩港台紅星開始登台,演唱曾經被視為「靡靡之音」的樂曲,趙本山的小品開始走紅,哪怕一些內容被精英認為是「低俗」和「土」。

在2008年前後,春晚仍然熱衷於邀請當紅藝人上台演唱當紅歌曲,很多歌曲可能和農歷新年沒有什麼關係,也和當時的政治主題不一定沾邊。周傑倫唱《青花瓷》,費玉清唱《千里之外》,鳳凰傳奇唱《月亮之上》,還有《老鼠愛大米》、《因為愛情》⋯⋯這些歌曲被選入節目,看上去主要是因為他們膾炙人口,傳遍大街小巷,中央電視台想要借着春晚證明自己在與時俱進,變得更「摩登」和「現代」。

形勢在2016年前後發生了轉變,春晚開始強調「節儉」,開始強調不安排「低格調」的節目,不邀請「有問題的藝人」。在節目的編排上,一直都有的「政治性」也被拔高到了少有的局面。到了2020年的春晚,我們並沒有看到「節儉」——畢竟河南的山水舞台、「大灣區分會場」的無人機隊都是不小的開銷,但是政治性和主體性更進一步。比如說,就算是膾炙人口的歌曲,也需要加以「主流化」和「主題化」改造,才能夠登上春晚舞台。

比如,2020年春晚上移植了網上流行的舞曲《野狼Disco》,這首由藝人「寶石Gem」(董寶石)創作的歌曲,被一些評論者形容為「後工業時代」東北流行文化的又一個例子——頹廢的曲調,帶着東北腔的粵語歌詞,似乎都在向1990年代致敬,又都帶有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被搬上春晚的《野狼Disco》,改為了《過年Disco》,請來了陳偉霆和張藝興兩位「男神」演員,又配了舞隊表演,歌詞也完全成為了「主旋律」——比如原曲裏的「在你胸口上比劃一個郭富城,左邊右邊搖搖頭」,變成了「在你胸口上比劃一個大燈籠,家家戶戶中國紅」;「在那深夜酒吧,哪管他是真是假」,變成了「一起見我爸媽,感受那家鄉文化」。更不用說「奮發圖強幾十年,咱的發展真不賴」和「不管在哪裏都不能忘記我的中國心,全場動作必須整齊劃一」這樣的句子,彷彿在內地唱KTV時都會遇到的那首「拒絕黃賭毒」一樣,強行把夜店和中國夢結合在了一起。

主流化也意味着內容的單調化和保守化。在近年來關於春晚的爭議中,社會議題的討論日益變少,早年的春晚還會有一些反映農民工和底層人的節目,現在越來越抽象為家庭矛盾、夫妻矛盾,民間討論也越來越聚焦於性別刻板印象、地域歧視或長相歧視。這背後,其實反映的是,在「主流價值」單調抽象為愛國、敬業、誠實、守信等虛無縹緲的概念,對價值的審查又提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的時候,作為娛樂和意識形態教育相結合的春晚節目,也就只能變得無味化、抽象化——2020年春晚上岳雲鵬被許多人抨擊無聊的關於「小哥哥小姐姐」的相聲,大概也是其中一個側面。

年輕一代的中國網民並不關心這些歌詞的修改和內容的變化,對他們來說這不如偶像們的舞蹈和動作重要。在微博上,大家讚頌着張藝興的舞技和陳偉霆的顏值。就如同春晚的觀看體驗一樣,春晚的節目也分成了兩個世界,一個是偶像粉絲和新興娛樂產業的世界,大家陶醉於偶像的登場和顏值;另一個是意識形態和政治內容的世界,無論是什麼樣的偶像,什麼樣的表演者,蹦出的台詞和節目的形式,都要是「正派」,乃至於傳統的。最為魔幻的是,這兩者似乎可以並行不悖。

官方應對

也許,這些各種各樣的雙重體驗,都正正是對當下種種時代問題的直觀反映。

在實質的內容上,春晚這樣曾經更「全民化」的節目,愈發保守化,乃至在年輕人眼中變得有些「中老年化」,儘管氣勢宏大,舞台華美,卻讓人覺得內涵上像一場「大秧歌」——不再兼容各種不同的文化和美學形式,而是全面向一種保守、歡慶、熱鬧、單一主流的美學靠攏。這和近年來各大報紙的頭版、各種官方媒體對突發事件的應對一樣。

另一邊,人們感受到的,也是近年來中國國家機器在新媒體領域的突飛猛進和快速增長——從共青團中央在bilibili視頻站的紅火,到微博上「粉紅一代」的動員大潮,似乎都意味着黨國體制完全適應了新市場環境。這種一面更保守僵化,一面更游刃有餘的模式,在近年來的各種新聞事件中屢見不鮮——比如應對香港的危機時,微博上的宣傳、舉報和文宣都充滿着動員力,但與此同時,官方的港澳系統、黨政系統,到頭來也沒能找到有效應對情況的辦法。中美貿易戰也是一樣——為了穩定官方的溝通,只能夠在宣傳上壓制這些更為靈活的手段,比如微博大規模的禁言,以避免反美情緒影響了貿易上的談判。

這符合當下對疫情的反應:各種「臨時工」和市場化的官方機構,比如各大官媒的新媒體公號,比如《環球時報》,乃至微博上的「粉紅青年」們,許多都在報導、轉發、討論防疫消息,抨擊湖北省政府的應對不力。但打開電視,在之前的幾天裏,幾乎仍然是歌舞昇平。直到25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召開會議討論疫情,似乎才標誌着真正的「體制內」部分行動的開始。

在民間,各種真真假假的信息已經漫天飛舞,微博上的網民們抱怨父母一輩完全不聽自己的勸告,只相信朋友圈裏轉發的小道信息,又或是毫不在意。平時熟悉的「體制」,好像如同春晚內外那樣,變成了兩個部分——一個是保守、遲緩而官僚的,它掌控着現實;一個是迅速、靈活而有動員力的,它掌控着互聯網。後者似乎平時能代表主流社會,卻在疫情中發現自己影響力有限;前者本來能動員最大眾的人群,去令社會開始警覺、預防疫情的「體制」,卻日益保守、僵化,就算不能說是沒有反應,也足以說是行動遲緩、在新年的鐘聲裏,就像春晚舞台上的節目一樣,和許多人活在了兩個世界。

曾經,在沒有互聯網新媒體的時代,電視和報紙這樣的傳統媒體內,有「紅白臉」的區別。既有保守的領導,也有一些符合大眾需要的員工和品牌——白岩松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但互聯網時代,中國的電視、報紙和網絡媒體的受眾日漸分化,彼此的界限和風格,也日益明顯。官方所說的「治理現代化」到底意味着「管理社會的現代化」,還是只是「管理網絡社會」的現代化?這是這次疫情中明眼人都看得到的問題。

短短的幾天裏,「粉紅一代」的網民,幾乎是在和自由派網民一起痛罵湖北地方政府不作為,倒逼體制作出應對。

似乎,從北京的角度看來,疫病的危機,和香港示威抗議的危機,都揭示了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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