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條例 深度 2019年終專題

走過顛覆一切的2019,香港人如何想像2020?

香港這一年,你最難過的事?最開心的事?想對林鄭月娥說什麼?你喜歡現在的香港嗎?宏大論述和激烈衝突之外,我們尋找街頭巷尾最真實的聲音。


2019,他們的渴求和改變。
2019,他們的渴求和改變。

「如何形容香港這一年?」中環街頭,我們採訪一個叫Matthew的年輕人。

他想了想,認真道:「我猜我會用『被遺棄』這個字眼。其實我感覺好像被人出賣了一樣。」

「混亂」、「撕裂」、「覺醒」,這是我們在數天密集的街訪裏,最常聽見的詞語。政權移交22年之後,香港因激烈政治抗爭所獲得的國際和國內關注,可能比過去作為世界金融中心還要多。Matthew正好生於1997年,他為何會覺得,在香港的市民,被遺棄了?

「大家都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情。好多事都不是依照規矩去做,但是好像沒有人去理會,沒有人正視過這個問題。」Matthew解釋,「我就會覺得,我們是不是一些不值得受人尊敬的、重視的人,我們是不是正在被遺棄?」

年輕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又無法忽視。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在過去近7個月席捲香港,浪潮宏大而未知,顛覆了認知和日常,身處其中的每一個普通市民,在想著什麼?我們在2019年的最後一個月,嘗試去尋找街頭巷尾的真實聲音。

街頭看香港:2019,他們的渴求和改變。

街頭看香港:2019,他們的渴求和改變。

被遺棄感與真相之必要

Matthew的話,讓我想起一年前流行的日劇Unnatural,其中有一個故事:蛋糕工廠的員工因過度加班而出交通意外死亡,遺下妻子和一雙年幼兒女。法醫三澄美琴希望找出真相,然而,剛失去了爸爸的佐野祐,目睹互相推卸責任的廠方、醫院和電單車修理店,這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說道:

「這麼做沒有用。那些傢伙根本不在乎事情真相,發生了的事也權當沒有發生。」

年輕人Matthew和佐野祐的感受有一個共同點:社會上發生了不可思議、與常理違背的事情,卻被當做沒有發生,真相不被正視。

被遺棄感,被出賣感。他們感知到社會上每天都在發生一些「大家都知道」、「不依照規矩」的事,而手握權力、本應主持公道的人,並不「理會」、「正視」這些問題。

仍在Mathhew腦海盤旋的,是許多關於警察的畫面。8月11日尖沙咀銅鑼灣遊行,期間一名少女的右眼懷疑被警方布袋彈擊中;又有一名被捕少年,他已被制服,腦袋被警員以膝蓋強力壓在地上,門牙爆了,血流一地,苦苦哀求,狀甚痛苦。11月11日,西灣河一名交通警在沒有警告之下,向迎面走來、雙手沒有武器的黑衣少年胸口開了一槍。警方聲稱少年意圖搶槍。這是反修例運動裏,警方第二次以實彈射中示威者。

半年了。隨著警方和示威者衝突加劇,幾乎每一天都在發生新的對抗、流血、被捕事件。香港人的社交媒體上,擠滿各種顯示懷疑警察濫權或示威者「私了」、「裝修」的影片。社會流言四起,各種不明真相的浮尸、墮樓案令人懼怕。流言取代了嚴肅新聞媒體,成為影響市民不可忽視的力量,而不少市民則開始成為民間偵探,自發研究各種懸案。

謠言並非平白出現,崩塌的信任是它的溫床。市民對警方、法治現狀等評分極低,特首與三位司長評分更創新低,香港民意研究所(編按:前身為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畫)11月29日最新結果顯示,林鄭支持率僅得11%。示威者及社會部分專業人士所要求成立的獨立調查委員會,至今遙不可及。特首林鄭月娥宣佈成立的「對話辦」,工作成果不明。

「好像沒有人去理會,沒有人正視過這個問題。」「我們是不是不值得受人重視的人?」

在剛過去的聖誕假日,再有兩名年輕人在警方清場行動期間墮樓。2020年的香港,該如何回應年輕人的憤怒、恐懼、疑惑和無力感?

「要是找到了證據,卻被當做沒發生過的話……」電視劇裏的佐野祐這麼擔憂著。

過去半年,我和許多同行們都疲於追逐真相。直到周梓樂事件,我才發現比疲倦更令人痛苦的,是永遠無法得知的真相。

一位教授問我:「周梓樂這件事,多家媒體調查,最終也沒法知道他為何墮樓。媒體報道還有什麼意義嗎?」

這問題一直掛在心上。後來我想:全港媒體全力調查周梓樂事件,用新聞人的方法逼近真相,即使最終沒法獲得真相的全部,這個一步步逼近、用盡全部力氣、拼接一切細節的過程,正是我們的方法和態度的公共展示。

也許香港,能夠像電視劇的結局一樣,找到令人牽掛許多懸而未決的真相,讓感覺「被遺棄」的人感受到一絲光亮;為此,我們這些碰巧活著的人,請不要放棄。

銅鑼灣。

銅鑼灣。攝:林振東/端傳媒

前所未有的衝擊感與人之韌性

可曾認真觀察過,水如何沸騰?

加熱之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水都保持液態狀態。如果沒有加熱器發出的聲音,水保持著安靜;外人不用手去觸碰的話,水看起來毫無變化。然而,在到達沸點的瞬間,水突然跳動起來,吸收了足夠熱能的液態分子克服相互之間的作用力,蒸發為氣體,無數的氣泡洶湧而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一年,香港人吸收了足夠的情緒和能量,他們在夏天的一個夜晚沸騰了。

6月9日接近午夜,在一百萬人上街遊行後,政府宣佈《逃犯條例》修訂將如期二讀。激憤像烈焰瞬間蔓延,人們聚集在立法會「煲底」下,手挽手作出對抗姿態。在第一個塑料瓶或者鐵馬飛出去的一刻,社會運動的能量爆發了。

「有些東西我們有時必須要去爭取,沒有辦法。時代變遷,這是需要經歷的事情。」55歲的街市菜檔昌叔這麼說。

人們渴求改變。「當你明白,你坐在那裏真的沒用的時候,你明白你一定要作出第二步的行動。」6月12日早上,第一批衝出龍和道佔領的年輕人這麼說。

此後半年,從和平遊行,到癱瘓交通、「裝修」商鋪,從噴胡椒噴霧,到開真槍實彈,城市風雲劇變,浪潮驟起。

11月17日,理工大學示威者被警方圍困。在後來的多個採訪裏,許多我們接觸到的年輕人都會分享自己相似的軌跡:他們是如何從6月份的和理非,一步一步被憤怒和希望改變社會的想法推到勇武前線的位置。「以前香港擁有法治,有三權分立等,但現在是一次過揭開了那一塊面紗,揭露內部是有多麼的醜陋,由整個法治系統到整個選舉系統,全部都是不堪入目的,所以才要走出來。」

面紗驟然扯破,能量來得如此巨大,有人決然投身,也有人困惑:生計怎麼辦?為了爭取自由和民主,我們可以去到多盡?

那麼,「如何形容香港這一年?」

「前所未有。」29歲的旺角電器鋪店員Hugo如此回答。

在香港過了將近三十年人生,他從未試過在這大都市裏,連出門的交通都成問題。他試過從旺角步行至美孚,才找到車回家。不僅如此,他從事的生意今年亦大受影響:零售總銷貨價值連跌9個月,大部份行業均錄得跌幅,而電器則位列零售行業三大重災區之一。示威爆發以來,Hugo的電器鋪平均一個月少了40%的生意,他估計當中約20%受示威影響。

深水埗地鐵附近,開著一家小食店,被問到半年來生意如何,老闆哼笑了一下:「妳覺得呢?」彼時下午四點鐘,老闆說,平日這種時候,是遊客生意最多的,如今幾乎看不見遊客。

社會撕裂,權力的手也越伸越前,人們開始對公開發表政見更加擔憂。果汁店、小食店、大排檔,做餐飲行業的商家,基本不會接受採訪,擔心公開政治取態會惹來黃藍雙方市民的攻擊;大廈和屋苑的保安,幾乎一律收到上頭命令,不得隨意受訪。

在旺角逛街的十幾二十歲年輕人,因為曾參與示威活動而不敢出鏡受訪,擔心警方會以各種手法收集他們的「罪證」。

有人想傾訴,開口又擔心影響工作。

「這一題可以不回答嗎?」一些受訪者們問。

僅僅在半年前,一百萬、兩百萬人上街和平遊行時,絕大部分市民還沒有想起要戴口罩,無遮掩的臉龐,最直白表達著政治訴求,包括參與撐警大會的人。在6月9日、12日參與抗爭的青年,不少也是不戴口罩。如今,拘捕人數超過6100名、978人被檢控、其中500人被控參與暴動,運動參與者早已開始把臉嚴密遮蓋,只露出一雙眼睛。

猶疑,緊張,不安。在街頭,我們一遍又一遍向受訪者強調:我們設置的問題都很溫和,不會政治化……然而,何處不是政治?僅僅是回答「如何形容香港這一年」本身,就已經可能是一種政治取態。

交通堵塞、生意受損、輿論壓力。抗爭運動的成本實實在在壓在每個人頭上,很大程度上,越基層的市民承受者更大的壓力。不過,人的韌性,維持著日常世界的運轉。

電器鋪Hugo覺得自己還可以承受:「做了零售行業都有十年,未試過經歷一年如此差。……今年經歷過之後,令人對經濟不景氣的情況會更堅強去面對。」

做大廈清潔的明哥,這半年特別辛勞,少了回家的時間。因為交通受阻,有同事想來接班也沒車,有時他要順路把夜班也做了。做酒樓樓面的霞姐,因為酒樓接二連三倒閉,需要轉工,不過過程比較順利:「執了(結業)沒事,執了我會走去第二間做,我們那些做開了,熟手,……樓面很容易找工作。」但她獨自撫養讀小學的兒子,還是感到吃力:「(十月份)三十天來說,我上班只上了十多天,有十多天都是休息的(因為示威,酒樓不開門),都沒甚麼收入。」

在「全港報販大聯盟」主席廖社青的介紹下,我們與大約6、7家報紙檔聊過天,他們不少抱怨生意變差;其中有至少3家自備了防毒面罩或者普通醫療面罩以及眼罩,有些是示威者送給他們防身的。當警民衝突在報紙檔附近燃起,催淚彈「嘶嘶」地滾過來,這些賣報紙的老闆和老闆娘就會戴上面罩,準備收拾攤檔,迎來又沒有收入的一晚。

「可能我們慣了隨遇而安,生活就是這樣。」其中一位如此道。

金鐘。

金鐘。攝:林振東/端傳媒

悲傷,與一點點的勇敢

「如何形容香港這一年?」

「悲。」太子一間報紙檔的老闆娘這麼說。

在12月的寒冬回首,香港這一年經歷了許多悲傷時刻。

自殺。從6月15日黃衣男子在懸掛「反送中」標語後不幸墮樓開始,企跳潮一度蔓延。在七一前,再有兩名女性墮樓,分別留下遺言希望港人加油、「反送中」等。7月3日,全港各地出現多宗企跳事件,大批社工、教師分赴現場援助;7月4日凌晨,一名女性墮樓,遺言「不是民選的政府是不會回應訴求」、「甚麼也改變不了的無力感令人煎熬」。

槍聲。7月28日,在上環大遊行,這一晚,警方向人群包括記者群高頻率高密度發射催淚彈,彷如戰地。8月25日,數名警員在荃灣被示威者追趕,有警員鳴槍示警,隨後持槍指向人群,電光火石之間,一名傳道人衝出來跪在警員面前,張開雙臂請求他不要開槍,隨後被警員踢倒。在10月1日和11月11日,均有警員向黑衣青年開了實槍

不明真相的襲擊和死亡。7月21日,元朗地鐵站內,一群白衣人持棍無差別毆打市民;8月20日,將軍澳連儂墻隧道內,一個刀手砍傷三人,其中一名女記者傷勢嚴重;9月22日,15歲少女陳彥霖被發現全身赤裸浮尸油塘海面;11月4日凌晨,22歲科大學生周梓樂在將軍澳警民衝突期間,被發現倒臥停車場,懷疑從高處墮落,最終傷重不治。

周梓樂去世的那個早上,在中環上班的法律文員樂先生說,自己當時很難過。「因為一個20歲左右的年青人,爭取民主,結果就這樣很不幸地離開了。」

周梓樂設靈堂那天,大圍上山的路,人流綿延,直至深夜;出殯那天,事發的將軍澳停車場掛滿了悼念的千紙鶴。

我嘗試在停車場學習折千紙鶴。熟練的話,平均折一隻應該需要1分鐘左右。這裏有成千上萬的千紙鶴在風中飄舞,說明不同的人把生命中的一點時間拿出來,放在了周梓樂同學墮下的位置。

在城市的另一邊,還有一場悼念儀式。70歲的清潔工羅伯伯,在示威者與反對他們的市民的一場衝突裏,被黑衣人的磚頭擊中頭部,不治身亡。他生前的同事、鄉親和好友,均前來悼念。

據一名街坊指,羅伯伯在內地的妻兒因懼怕香港局勢而不敢來港,沒法見他最後一面。

還有被子彈射中眼睛而從此失明的人,被咬掉耳朵的人,被捕後落得一身傷痛的人,被縱火燒得傷重的人......

一個又一個城市的傷口,人們在此認真地悲傷。

而撕裂中,又漸漸生長出許多微小的轉變。

在街市買菜的文員Dede女士對我們說,她以前不太喜歡香港,因為覺得這城市的人「忙忙碌碌,沒什麼溝通」,但現在,她開始留意區議員在做什麼,計劃學習剪頭髮,希望幫自己社區的老人家理髮。在旺角女人街賣雜貨的雯雯是從內地嫁來香港的,雖然生意減少,她卻理解示威者所追求的,自己也多了看新聞。從美國留學回來、在中環上班的Anthony則發現,從前香港只討論賺錢,現在人們卻討論公義,他更喜歡這樣的香港,「這個地方我有份。」

想起半年前,在612佔領行動後,一個19歲的少年在採訪裏說:

「好想有一天,當香港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會走出來。我們會做一件事,會盡我們本分。這次有這樣一個機會給我們,我覺得我們香港年輕這一代,是真的盡到我們的本份了。我覺得好自豪。」

「今年的自己有什麼變化嗎?」我們在旺角採訪一名戴口罩的年輕人。

「勇敢了一點點。」他說。

(端傳媒實習記者 韋穎芝 區婥媛 資雅雯 戚樂怡 對本報導亦有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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