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他們的澳門真實

澳門回歸轉眼20載,物轉星移:國家領導人評價澳門「小而富、小而勁、小而康、小而美」......但澳門的金碧輝煌對這裏的小市民而言又意味著什麼?他們眼中的1999、澳門,又是什麼?


2019年12月18日,澳門一名在後巷營業的理髮師,等候客人期間看報。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2月18日,澳門一名在後巷營業的理髮師,等候客人期間看報。 攝:林振東/端傳媒

12月的早上,天氣涼快,但太陽照得正猛。從關閘到澳門部隊營區的馬路兩旁,被圍觀的人群擠到水洩不通。林仲文好不容易竄進人群中,東瞧西望,說不上興奮,但既然收到工會號召,也就來湊個熱鬧。

在一片掌聲雷動中,數十輛裝甲車和卡車載着近500名解放軍駐澳部隊,由珠海拱北過境關閘,緩慢地駛進澳門市區。墨綠色的卡車車身比人還要高,每輛車上面站着十多名解放軍,他們把腰挺得筆直,手戴白手套扶着車欄,不時朝人群揮手。

「歡迎!歡迎!」林仲文跟着眾人大喊,同時揮動現場派發的小五星紅旗及澳門區旗。他瞪着大眼、微張着嘴巴——想起以前在鄉下常見到的解放軍,想起以前的生活、也想起那個18歲、想要當兵但最終沒能選上的自己......

那是20年前澳門回歸中國的一天,林仲文如今已經64歲,頭髮半白。他出生於廣東農村的一個小家庭,文化大革命爆發後,農村生活艱辛,林仲文一家冒着「叛國投敵」論處的險,游水「逃澳」;至1990年「三.二九大赦」才獲發身份證,正式落戶澳門,那年林仲文35歲。

2019年12月18日,民眾在澳門大三巴牌坊欣賞澳門光影節的光雕表演。

2019年12月18日,民眾在澳門大三巴牌坊欣賞澳門光影節的光雕表演。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按:80年代,大量非法移民偷渡進入澳門,無證人士增多。1989年初,澳葡政府宣布為18歲以下的無證青少年及其父母登記發證,引起大批無證人士不滿示威;後於3月29日,澳葡政府方擴展為所有無證人士登記。)

1994年,在妹妹介紹下,林仲文當上的士司機,白天顧兒晚上工作,「一揸就揸咗幾十年。」(一做就做了數十年)

25年來的數千個晚上,林仲文駕着黑色的士,穿梭「不夜城」大街小巷;車裏車外,見證澳門的士起錶價由9元升至19元、目睹亮麗賭場拔地而起、40萬人口的小城搖身變成每年千萬人流的「賭城」。

日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澳,讚揚澳門在實踐「一國兩制」的成果,又以「小而富、小而勁、小而康、小而美」總結澳門。回歸20年,時代物轉星移,澳門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賭業節節上升,卻被一場颱風打得體無完膚;當國家領導人對澳門的期待與日俱增,澳門的金碧輝煌對小市民而言又意味著什麼?他們如何看澳門,如何看回歸的這20年?

2019年12月18日,澳門駕駛中的的士司機。

2019年12月18日,澳門駕駛中的的士司機。攝:林振東/端傳媒

成功兌現的希望

那些年,澳門是林家的希望。

當年在農村,林仲文一家愁吃愁穿:衣服穿了洞又補、補好了再穿;若是不合穿了,就讓給弟妹,從來不會丟掉;務農收入微薄,一旦遇上颱風天,暴雨一下子刷啦啦的把農田給沖垮,什麼也不剩下。

「生活非常之非常之困難。」林仲文強調。

中國大陸動盪,民眾生活艱苦,不遠處的澳門成為了部分人的曙光。但「逃澳」之後,未來會怎樣、做什麼工作?林仲文完全沒有概念,他只記着鄉里的一句話:「落去下面(澳門)都不是說很好,不過始終都比這裏(農村)好。」

林仲文1979年「逃澳」,先後做過燒臘師傅、清潔工人、桑拿員工、送貨仔......90年代開始駕的士,幾年後因為的士公會的號召,來到澳門回歸日現場。「不知道回歸後有沒有風險、景況有沒有這樣好......」眼前一輛輛解放軍車掠過,翻起他大陸老家的舊記憶,陣陣不安湧上心頭。

「誰知道回歸後還比以前好!」2019年的林仲文對這個問題沒有遲疑。

2019年12月18日,旅客在威尼斯人酒店內搭乘貢多拉船,航行於室內的三大運河。

2019年12月18日,旅客在威尼斯人酒店內搭乘貢多拉船,航行於室內的三大運河。攝:林振東/端傳媒

80年代中期中國大陸改革開放,澳門商人紛紛北上投資設廠;大陸亦以澳門作為開放的窗口,注入資金。

林仲文說,當年大陸改革開放,澳門來了很多「做生意的有錢人」。那幾年,仍帶着大陸破落印象的他總是會驚訝於大陸人的財富增長。有一次,一大陸客坐上林仲文的車,開口就是一句:「我們去吃飯,你替我們選家最好的(餐廳)!」他後來聽朋友說,那餐飯動輒要花一萬多元。

再過幾年,受惠於自由行開放,人流魚貫進入澳門,的士生意一瞬間火爆起來:關閘、碼頭的士站人龍長長一條,彼時同業人數不多,競爭不大,林仲文每天工作都排得滿滿的。來觀光見識的、專門來賭的、臨盆在即來生孩子的,他都接載過。那時往返酒店和口岸之間的路程雖短,但聚少成多,再加上把客人帶到桑拿浴室場所得到的回佣,月收入也有五六千,頗為可觀。

2019年12月18日,中國內地的旅客在慶祝澳門回歸20周年的裝飾前拍照。

2019年12月18日,中國內地的旅客在慶祝澳門回歸20周年的裝飾前拍照。攝:林振東/端傳媒

那年代的風口行業

趕上了大陸開放「好時候」的還有53歲的陳秀瑩。1990年,剛從暨南大學畢業的她認識了丈夫,嫁到澳門去;1994年開始做導遊領隊,一直做到現在。

1996年,澳門全年的入境旅客破800萬人次,創下了歷史新高,為90年代以來增幅最高的一年。隨着改革開放,中國大陸與澳門交流密切,旅遊業乘風而起。

在2003年自由行開放之前,大陸民眾前往港澳旅遊必須隨團,且要經過有關單位的一系列審查核准,「你沒有犯錯、沒有案底才能出來澳門,很嚴格的。」陳秀瑩還說,本地旅行社在幫忙辦旅遊簽注前,大陸旅客更要先付五萬人民幣按金,而當時港澳遊的團費要一萬多元;照她的話說,當時能來旅遊的大陸人都是「有質素的、都是有錢人」。

「總之他就什麼都買!總之你介紹什麼,他就買什麼。就是很有錢的!」

在行業巔峰時期,如果不請假,陳秀瑩一周能上六天班,每一團都有小費、提成,一個月能掙一萬多。彼時,按澳門本地人月入中位數約5千澳門元來計算,導遊是數一數二的高薪行業。

廿多年來,她「日講夜講」,把嗓子都喊沙啞了。陳秀瑩笑着說,當年業界的導遊都在自嘲:「起身早過公雞、做得仲攰過狗、瞓仲遲過豬。」(起的比公雞早,做的比狗還累,比豬還要遲睡)

「你付出多、回報多,就是這樣。當時真的無論是新的導遊或是舊的導遊,都能掙到錢!」

2019年12月18日,澳門新萄京娛樂場外,旅客等待接駁車。

2019年12月18日,澳門新萄京娛樂場外,旅客等待接駁車。攝:林振東/端傳媒

錯落的黃金時代

2002年,時任行政長官何厚鏵宣布開放賭權,批出3個賭牌,打破博彩專營局面;其後政府又容許每個主牌轉批一次,賭牌由三個變六個,變成現時「三主三副」的局面。

賭牌改動牽一髮動全身。過去近十多年,各大型賭場酒店以高姿態落戶澳門,外資湧入令澳門變成「東方蒙地卡羅」:賭場由2002年的11間增加至現時的41間,賭枱數目如井噴一樣急升,由不到400張躍至6756張。

一年後,自由行政策開放,大陸來客日夜洶湧,博彩收益迎來爆炸式增長。2006年,當時只有50萬人口的澳門,博彩收入經已超過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金光大道。根據澳門財政局的2018年數字,來自博彩業的直接稅收達1067億元,佔政府中央帳目總收入近8成。

2019年12月18日,中國內地的旅客在威尼斯酒店內等待。

2019年12月18日,中國內地的旅客在威尼斯酒店內等待。攝:林振東/端傳媒

但陳秀瑩說,導遊行業最高峰的煌煌盛世,也就是被自由行的政策所打破。

「以前團費高,一般人出不來(旅遊)。那現在自由行有了,收不到團客,團費就只能一直降......」團費便宜了,相對參團的旅客人數回升,但陳秀瑩也明顯感覺,旅客質素大不如前:「你在車上講話,他們在下面吃東西、脫鞋子......就是這樣。」陳秀瑩用手比劃,旅客無論在消費、質素方面都像跳樓梯般,一級級往下。

再過了三四年,當「團客真的收不上來」,「零團費旅行團」就成了開放自由行的副產物:旅行社以不收團費作招倈,轉向賺取旅客購物及自費活動的佣金。

陳秀瑩回憶,及後至2008年起,在當時團客驟減的窘境下,各旅行社為了維持收入和勝出業界競爭,甚至衍生出「負團費旅行團」:本地接待旅行社按大陸團客的人數計算,倒回來給予大陸組團旅行社每人30至50元的回佣。

2019年12月18日,一位中國內地的旅客在街上抽煙。

2019年12月18日,一位中國內地的旅客在街上抽煙。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樣能賺到錢嗎?「總之不虧錢就行!打平叫做賺了!」

自由行政策至今推行了16年,大陸訪澳旅客由2002年的424萬人次,升至2018年的2526萬人次;當中單單是自由行旅客已達到1160萬。然而,陳秀瑩對這些驚人的數字卻感到生氣又無奈。

她解釋,數據反映出澳門吸引力大增、經濟繁華的景象,但現實大部份大陸旅客均「是來澳門買藥、買奶粉的」。由剛開始帶大陸團開始,陳秀瑩工作的巔峰時期一個月能帶上25、26團,後來自由行開放後,旅行團大減4成至17團;再之後到2010年的10團、2018年的7團,「接着到今年開始就沒有團」。

林仲文也說,08年到10年那段時間澳門的市道最好。那年,澳門威尼斯人剛開幕滿一年,2008年澳門入境的旅客突破3千萬人次,「市面都挺擠擁,生意都有得做」。自此之後,澳門幾乎每年都有新賭場和酒店落成,但林仲文突然發現,生意反而越來越難做。

各大賭場酒店為了招攬客源,於各口岸設立站點,派出免費巴士(俗稱「發財巴」)接送旅客;後隨着中國大陸打貪以及經濟下行,澳門博彩收益一反過去十年來高速成長的常態,自2014年開始銳減。

「你在關閘坐過去威尼斯人起碼都要七、八十塊,他(旅客)坐賭場車免費,去到門口就下車,多好啊!誰都去坐啦!」內外夾擊下,林仲文從此沒有再碰見當年那樣的豪客;大時局變遷,的士業界在澳門的旅遊經濟已難以分到一塊「大餅」了。

「我覺得回歸到現在,講真很多行業都變好了,賺到盤滿缽滿,但是我們的行業反而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陳秀瑩搖搖頭,苦笑。

2019年12月18日,澳門酒店外的燈飾及建築工地。

2019年12月18日,澳門酒店外的燈飾及建築工地。攝:林振東/端傳媒

澳門樓價急劇上漲近483%

過去20年,澳門恍如一個大工地,土地不斷被填海延伸,總面積由1999年的23.8平方公里,擴展超過6成,至現時的39平方公里。澳門國際機場、氹仔碼頭、西灣大橋等基建相繼落成,各巨大賭場酒店自賭權開放後隔年拔地而起。

「回歸之後真的變了很多,是好了很多。」陳秀瑩說。

陳秀瑩正身處南灣一家咖啡室,毗鄰南灣湖。她喜歡安靜,不喜歡熱鬧,很久以前家就住在這附近。1991年,當時南灣一帶只是海灣,面臨大海;一年後,填海工程正式動工;再後來,推土機進駐,沙塵滾滾,豪盤拔地而起,旅遊塔也在湖的另一頭冒起來了。

「澳門城市變得真的好靚、建設方面、建築物方面都變得好靚。」陳秀瑩說,如果不帶情緒的去介紹澳門,她會這樣形容。

2019年12月18日,從望廈炮台眺望的祐漢新村。

2019年12月18日,從望廈炮台眺望的祐漢新村。攝:林振東/端傳媒

帶有情緒呢?「就是你們後生的心聲。」

「那些樓價好像天價這樣!以前買樓只是想着買個大一點的、還是細一點的,因為你供得起。回歸之後那幾年都可以......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我買唔買得起?』」

澳門每年有眾多大型建設項目開展,人力資源需求激增,在大量外地僱員湧入勞動市場的情況下,本地住屋需求日益嚴峻;加上投資移民增多,樓價連翻被推高。根據統計暨普查局數據,澳門住宅價格從2007年第一季度的每平方米19071澳門元開始上升,並於2018年達到頂峰的111237元。

短短11年間,澳門樓價急劇上漲近483%。

「人工高了、樓價貴了,市面買的東西也貴了。以前買層樓都是十幾二十萬,現在起碼過百萬⋯⋯都不敢走過去看。」林仲文說。

圖:端傳媒設計部

澳門人,瞹眛的身份認同

回歸20年,澳門的人口組成也發生激烈變化。

根據統計局的人口統計報告,澳門來自中國大陸移民由2001年的4621人垂直攀升,到2015年達到8468人的高峰。2018年,澳門總人口達至67萬人,外地僱員合共近19萬人,當中來自中國大陸的僱員佔62.5%;則約每6個澳門人中,就有一個是大陸人。

然而澳門地方小,地理位置毗連珠海拱北,加上大陸消費較低,澳門人到珠海買菜、食飯、消遣已成閒常小事;兩地往返生活的人亦越來越多。但當澳門與大陸的交流越發頻密、疆界變得模糊,澳門人對自身的地域及身份認同開始顯得瞹眛。

賭權開放後,澳門的經濟命脈與國家政策扣緊,裹挾於其中的林仲文和陳秀瑩,漸開始對一個城市與國家的文化矛盾,與無可避免的接觸感到困惑,對「大陸人」的情感更是複雜難喻。

陳秀瑩最記得,當年一群來自大陸農村的團客跟她說:「我們第一次在村、鎮,連市區都還沒有去過。」「特別是澳門回歸了,都是自己的地方,過來看一看、去『外國』看一看!」陳秀瑩笑笑說,他們都會把澳門當作是國外,來了,是想要見識見識。

2019年12月18日,下班時間,澳門居民乘坐巴士回家。

2019年12月18日,下班時間,澳門居民乘坐巴士回家。攝:林振東/端傳媒

「那些人都是很純品的、真的。」

改變始於2010年,陳秀瑩覺得「那些大陸人普遍開始有錢;開始有錢,那些人的質素就變了很多......」

「好像說農村那些(團客)在車上面吃東西、脫鞋子,這些是他們的習慣。但是你一叫他不要做什麼,他們是很老實接受的、是很怕你的。但現在不是,現在是覺得他『有錢大晒』,現在是完全不同。」

那幾年,林仲文和陳秀瑩在現實生活中都感受到大陸遊客越來越多,說話大聲、過馬路不守規矩、隨地吐痰吐口水等不雅行徑,無一不深化澳門人對大陸人的負面印象。但工作終究不能與生活完全切割,而他們對澳門的社會法則亦經已摸清,想法很實際。

「怎樣都是自己祖國,都要靠大陸;有人下來才有生意做,沒有人下來你可以做什麼?」林仲文說。

澳門開始不像澳門了?「多人就擠擁一點,是沒有這麼方便......」「你沒有這麼多人來,你就沒有這麼多消費。有人來,才有消費。」

2019年12月18日,澳門日報的辦公大樓外,大電視播放著前特首崔世安的訪問片段。

2019年12月18日,澳門日報的辦公大樓外,大電視播放著前特首崔世安的訪問片段。攝:林振東/端傳媒

希望沒有了,但絕望仍然未到

前段時間,澳門兩間大學的學生分別到林仲文家裏做研究調查,問他對即將卸任的特首崔世安有什麼意見,又請他給崔世安評分。

「能有什麼意見?他都做了10年了,就快退休。」林仲文後數聲冷笑,「我說他不合格、他做行政長官不合格。」

崔世安治下的十年,澳門社會起伏跌宕:2014年先有「高官離補法案」的出現,惹起全澳二萬人上街,崔世安一句「我不會自肥」急急將方案撤回;後到2017年強颱風「天鴿」襲澳,釀十人死亡,澳門窘境乍現,全城憤慨地將矛盾指向政府的失治;民怨一下子飆升至回歸以來的最高點。

根據香港大學民意網站調查,2009年12月崔世安上任之初,民望數字達到61.1分。但自2012年後反覆向下;到2017年「天鴿」後,民望淨值大跌24.7個百分點至負19.3,錄得近10年來首次負數。及後2018年雖重返正值,但終未能回到上任之初的水平。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政府管治失效失信,澳門的窘相逐一翻上檯面,而澳門人並不如香港人一樣,習慣以遊行方式表達意見。「澳門人始終都是仁慈一點,香港人暴躁很多,動不動就示威......」林仲文說道。

然而,20年來,眼看着生活空間不斷被壓縮、政府管治的倒退與失效,與亮麗龐大的數字不成正比,他們坦言感到失望。

「真係絕望啊!不是開玩笑。你看以前汪長南、吳國昌那些人、反政府很厲害的,但現在都退下來了。」一向輕鬆的林仲文突然迸出這一句。

(編按:汪長南,1988年當選澳葡時期第四屆立法會議員;吳國昌,歷任澳葡政府第五、六屆立法會議員、現任立法會議員;二人均為澳門少數民主派成員。)

2019年12月18日,澳門街上一位老伯。

2019年12月18日,澳門街上一位老伯。攝:林振東/端傳媒

但未幾,他又靜靜望着天花板說:「那也不是完全絕望......始終你都是在這個地方搵食、你在這裏捱了幾十年,怎樣都會有一些期望。」

陳秀瑩也是這樣覺得的:希望沒有了,但絕望仍然未到。

「未絕望、未絕望......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現在還是OK囉、生活環境還是可以接受到。你問我要不要移民我不知道,現在暫時不會......但有一日如果真的變到(很差的環境),或者有可能。」

「澳門人是做不到,我自己感覺」

2019年初夏,誰都沒有料到,香港會因《逃犯條例》開展了一場規模龐大且持續半年的社會運動,港府迎來史無前例的管治危機。然而一海之隔的澳門依舊歌舞昇平,猶如置於「平行時空」。

2019年12月18日,一群年輕人在公園玩滑板。

2019年12月18日,一群年輕人在公園玩滑板。攝:林振東/端傳媒

澳門社會雖不乏對香港的討論和關注,但公開聲援港人的活動則寥寥。曾有市民多次嘗試就「反警暴」為主題申請集會,但獲社會一面倒的反對聲音,後集會更被當局以「鼓吹暴力」為由拒絕申請;發起人形容「澳門已經是一個被滅聲的地方」。

「澳門相對(香港)來說......說好聽一點就是很平和;說得不好聽一點就好像很麻木。」陳秀瑩覺得,在澳門想改變很難,而人們對政府已不抱任何希望。

「應該只有香港可以做到(改變)、澳門應該不會......澳門就是這樣、這樣一路下去。」「澳門人是做不到,我自己感覺。」

澳門未來有可能出現抗爭嗎?

「唉,一句說話:我覺得是沒有可能的、我覺得。」陳秀瑩思索了很久。

相信了那句「五十年不變」

同一片土地,林仲文繞了半生。

從見證了澳門國際機場的通航、外勞湧入、人口爆炸,到碰着了風災下的水患,見證澳門人情味的大爆發;連早於2009年就開始建設,但因超支、延期、路線爭議而落成無期的輕軌工程,也終於在上周開通。

目睹澳門數十年蛻變的林仲文,最終決定逐步折返原點。他上月底已準備退休,不久之前又和妻子在中山坦洲買了房子,閒時回去「度假」;日後,林仲文打算中澳兩邊走。

對於未來,林仲文直言不樂觀、對澳門亦沒有信心,「唉......不過都唔理佢喇!自己搵到兩餐就算、沒有辦法,又不到你話事。」(不過都不管它了!自己討到口飯吃罷了、沒有辦法,又輪不到你作主。)

2019年12月18日,電單車行走在澳門友誼大橋上。

2019年12月18日,電單車行走在澳門友誼大橋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縱使失望,陳秀瑩沒有離開澳門的打算。

她還記得當年八九民運過後,港澳回歸前夕均瀰漫着一片恐懼的氣氛;陳秀瑩身邊很多朋友都移民了,但她絲毫沒有想過要離開,成為朋友群中少數逆流行走的人。

「當時我對澳門的印象是超好的!以前澳門真的很舒服、很舒服的。真的,我覺得很幸運來到澳門、覺得很自豪,覺得(澳門)真的應該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陳秀瑩肯定地說。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自覺當年那種熾烈的鍾愛、繫連的情感漸漸消退疏離,唯一緊抓着她和這城相纏共生的,只剩下家人和工作。如果現在有人問她澳門哪裏好——「我不會說好的了。」

「以前細細地,人工又OK、生活環境又OK、物價又OK,現在什麼都......現在如果你問我一定要說好的話,我只可以這樣說:沒有這麼亂,最重要是沒有這麼亂。」陳秀瑩說,若是以前面對同樣的問題,她會添美多幾句,「但是現在就講不出上好。」

陳秀瑩不想離開的原因,只是因為「上了年紀的,不想再去別處陌生的地方」,而「你住在這裏,就住在這裏」。

但到最後如果真的要走,「我想移民去台灣,因為起碼語言相通......別的地方我不會考慮、大陸更加不會考慮。」陳秀瑩說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不考慮,反正自己心裏分得很清楚:「我家也是親中的,但親(中),不一定要代表去你們大陸那裏。」

2019年12月18日,澳門福建同鄉總會掛上歡迎習近平訪澳的標語。

2019年12月18日,澳門福建同鄉總會掛上歡迎習近平訪澳的標語。攝:林振東/端傳媒

「你問我你愛不愛國?」「我又沒有那種很強烈的愛國心;但如果你說你不喜歡,又不是。」陳秀瑩說。

突然之間,陳秀瑩想起當年沒有離開澳門的另一個原因:

「就是信那個『50年不變』。他(鄧小平)當時是當着全世界宣布的:『50年不變』。那如果你變了的話,你自己打你自己了,對不對?」(自己給自己打臉)

「我當時是堅信這句說話的。」

「50年不變。」

但一個城市,終究沒有可能一成不變。澳門未來的30年,變好抑或是變壞,陳秀瑩說,她知道一定會改變,但不會再去想了:「30年......唉啊,說不定我已經下地獄了;30年......我80多歲、90歲了。」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陳秀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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