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評論

梁俊彥:選舉工程?運動效應?香港區選的微觀分析

本文主要基於筆者在選戰中的參與及觀察經驗作基礎,根據目前已知的投票結果來推算。


2019年11月24日區議會投票日,沙田瀝源邨市民排隊投票。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1月24日區議會投票日,沙田瀝源邨市民排隊投票。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區議會選舉結果本週一出爐,面對泛民與建制派所佔席位的「逆轉」格局,常見的問題是,到底多出來投票的一百多萬選民是怎麼被動員出來的?他們都投了誰?從他們的投票意向中如何判斷民意的走向?

回答這個問題需要詳細的選民出口數據。香港選民資料一般可以在選舉登記冊查閱,或在應屆選舉投票及行政工作完成後,經由選舉事務處查閱各選區及其票站,來得出參與投票選民的「年齡」及「性別」統計數字(但不涉及投票意向),大概需要在一個月之後。

不過選舉工程的實務分析可以從現實面觀察,也部分地回應以上問題。本文便主要基於筆者在選戰中的參與及觀察經驗作基礎,根據目前已知的投票結果來推算。

建制派有新的動員方法?

今次選舉建制派在大格局上雖然潰敗,但實際上建制派絕大部份候選人的得票是仍然上升的。即是,相對於2016年立法會選舉58%的投票率,今次的全港投票率有71%,所多出的13%,除以近年民主派與建制派 5.5 對 4.5 的得票分佈,可以粗略推算,其中7.15%為民主派得票,而5.85%則屬建制派。

根據2019年新增選民數字,18至40歲新增選民人數大幅上升,部份選區年青選民升幅更高於40至60歲選民,情況為歷屆所罕見。加上民調顯示反對本次運動者以40歲以上人士為多,按此推論,最可能屬建制派的5.85%新選民。

從選舉工程角度看,建制派多年來的地區工作,爭取對象都多屬中老年人及基層家庭。建制派主要以大量投放資源的方式打通社區網絡,並以「實績」及「搞好民生」作招徠,不過亦變相造成一種侷限,就是動員未能觸及年輕人中產。民主派亦曾有分析指建制派籍地區工作得票已達極限,換句話說,理論上建制派的基本盤在過往已經幾乎被開發到了盡頭。

那麽,今年新增的這約5.85%的建制新選民,是怎麼來的呢?筆者觀察,建制派或已「成功」開發一種新的動員方式,來提升得票。

我的觀察是,新選民的出現與近年湧現的建制新媒體網站、社交媒體、臉書專頁、陸續擴大建制派網絡聲量新聞網站及消息網絡等,不無關係,這些新媒體渠道,不僅將往日傳統建制媒體上生產的新聞與政治宣傳轉移到網絡世界,而且通過臉書、whatsapp、微信等針對性地投放給某些群體。

在宣傳論述上,也不再只是簡單地跟隨官方口徑,相反可見不少「貼近」反對者邏輯但導向不同結論的論述出現,對故事的包裝也更為細緻,音像畫俱佳。在資訊的真偽上,有利建制陣營的資訊中常常夾雜不實信息。雖則這次也很明顯的是,有利民主派的論述中也不乏未經證實的流言(事實上流言和運動的激進化不無關係),但這主要是在警方派遣臥底、調查系統失去民間信任、有關證據未能及時披露等社會氛圍下形成,是結構性的問題,與加工過的不實信息乃至假信息的流傳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層次。

筆者認為,這些方法的使用正在越來越多元和複雜,其也未必是一兩個建制派人物刻意為之,而是一整個從內地到建制的輿論機器在發揮作用,可見一種加強了的資訊介入手段正在形成,並在建制派同溫層間發揮政治動員作用。其往往和內地輿論宣傳共享一套邏輯和話語系統,相比民主派的輿論宣傳,更有組織性、更緊貼官方且可動用的資源更多。

2019年11月24日區議會投票日,中午12點左右,太古,市民排隊投票。

2019年11月24日區議會投票日,中午12點左右,太古,市民排隊投票。攝:陳焯煇 / 端傳媒

樁腳穩固、票數上升,建制派輸在哪裏?

所以,建制派今次大敗不在於選舉工程無效及宣傳論述失誤,相反,其依靠地區網絡動員的選舉工程仍然戰力十足。建制派的關鍵錯誤在於,他們的政治判斷完全落後於形勢。為完成北京以往強硬對港政策,而一次又一次地為違反香港利益與核心價值的政治任務背書,重覆2003年「23條」風波時盲目支持政府的錯誤,繼而在選舉時成為香港人的發洩對象,招致大敗。

同時間,北京,特區政府及建制派在是否如期進行選舉一事上,未能得出既符合四中全會決定又能平衡三方利益的方案,選舉最終還是得以在當下不利建制派的社會氛圍中如期舉行。最終建制派成為北京與特區政府連串政治失誤下的犧牲品,失守17區區議會。

民主派何來勝勢?

而民主派的勝利差距之大,也是之前未曾想過的。筆者與不少助選人員,在選前兩星期,仍然為選舉氣氛擔憂,有評論指民主派選情看淡,甚至有民主派候選人在選前數天已開始「告急」,不少人明顯對選情採取審慎甚至保守取態。

民主派的大勝,基本上是在投票日當晚8點、當投票率達到65%後,才稍稍確定的,以筆者負責選區(北區御太)為例,到當晚6點才確定投票人數達2016年立法會投票人數總和,根據選戰經驗,在最後4小時肉搏階段,「高投票率」確保年青首投族與原有民主派選民皆有積極投票,會成為勝選的最大依靠。

值得一提的是,在過往民主派認為,因為建制派地區工作極為穩固而難以攻入的港島灣仔,東區,九龍觀塘區及離島大嶼山等地 ,民主派一直未敢大力挑戰,而這次也有不少成為民主派及素人成功「光復」選區。在這些選區,民主派及素人傾向針對中老年人較多的特性,而派出形象年輕活躍的候選人,政綱也傾向四平八穩,但這些策略並不能保證勝局。

這些選區未如新界及首都區有年青首投族能作選票主力,年長選民佔多數,所以若能勝出,原因或也只能是運動效應令更多人出來票投民主派,甚或由建制派倒戈。灣仔天后與東區堡壘正是長者選民佔大多數選區的顯例。

回到這次選舉實質操作上,為何能取得這樣的優勢?有分析指,今年登記選民人數創新高,而民主派在全港得票素來有優勢(六四黃金比),再加上運動風潮,因而選情樂觀。

這種分析有其準確之處。但民主派得票之所以能「重回」六四比,一是民主派乘反修例運動的勢頭做到「零白區」(每個區都有人參選,不至因不構成挑戰者而被建制派自動當選),二是這次較以往有更佳的輿論統籌能力——選舉初段,民主派的論述是以徹查「721」(元朗事件)、「831」(太子站事件)等市民關注的重點事件,來作為選舉的共同政綱;到中後段則以「五大訴求」及「全民公投」(非真公投,只是民意表達)來作為政治議程,推動選民投票意欲。

2019年11月25日,民主黨就區議會選舉召開記者會。

2019年11月25日,民主黨就區議會選舉召開記者會。攝:劉子康/端傳媒

但實際上不同身份的民主派候選人有不同的操作,今年的一個特點就在於,除了泛民大黨正規軍之外,還有不少本土派及素人參戰。資源、選舉經驗及社區網絡上都較有優勢的民主派候選人,長期耕耘勝算較高的選區;本土派與今年湧現出來的素人,則多以運動力量優勢迎戰,且做到主場出擊。

比如集合專業經驗與資本的民主派兩大黨,民主黨及公民黨,則有「民主動力大台」來負責出選協調工作。他們挑選最有勝算的選區出選,以正規軍姿態用上以年計的時間經營選戰,最終這兩大黨的區議會議席翻倍,成績合理。

而素人參選,畢竟業餘成軍,他們「揮軍」民主派正規軍不敢去的紅區、鄉郊區,出選全港約四成選區,而且選戰由頭到腳依賴自己完成。雖不少民主派小黨在選舉中皆向素人伸出援手,唯全港性政黨在地區上統籌協調,在將軍澳、沙田兩大「首都區」更與小團體「撞區」,表現可謂乏善可陳。最後不少「撞區」選區會依賴當區民主派候選人與支持者推動初選,由獲最多支持者出線參選,解決「撞區」困局。(編按:「首都區」是香港網民在本次運動中對部分發生過重要事件的地區的戲謔說法,指稱為「香港首都」,如首發商場打鬥事件的沙田,發生周梓樂墜樓事件的將軍澳等。這些地區因在運動中形成較強的地區凝聚力而成為區議會選舉的焦點選區)

筆者先後參與8位候選人助選工作,得到的經驗是,民主派未能從選舉行政上等專業知識向素人提供具體支援,反而有「各自為政」之感。

而令筆者喜出望外的是,今屆選舉上,多位素人的表現耀眼成熟,年青、具創意與專業風格化的團隊,為日後民主運動的進行作出不少有所啟發的嘗試,而素人組成地區連線互相助選站台,分攤工作負擔,也稍稍補充了民主派在部份選區各自為政的不足與困難。

建制派、民主派選舉策略比較

筆者從選舉提名期開始的觀察是,相比於民主派精銳盡出背水一戰,建制派從戰力上亦未見有所保留,惟建制派今次採取相對平靜低調的步伐進行選舉工程。

2019年11月25日,民建聯召開記者會,並就區議會選舉大敗致歉。

2019年11月25日,民建聯召開記者會,並就區議會選舉大敗致歉。攝:陳焯煇/端傳媒

建制派策略:

第一,鎅票部隊(vote splitting,指在一選區有勝算較高的候選人的情況下,參選分薄票源的形式)。由中聯辦及地方建制力量統籌鎅票部隊,積極空降於選前預測的關鍵選區,並於提名期最後數天報名。這些參選人,一類是以年青、專業形象包裝,甚至打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標語作為政綱;另一類則是由地方建制力量派出的候選人,以第三甚或四候選人姿態出現,以期分薄民主派候選人得票。

第二,採取守勢。這次建制派候選人基本上放棄與民主派在地區上做直接交鋒,轉在選前三星期才正式開展工程,而且相當低調,不僅放棄以往街站、叫咪、掃街的方式,更有民建聯元老因民情對立,表示日常掃街、打招呼、貼海報等基本工作亦遭阻撓,根本無法採取主動。建制派候選人往往只能強調自己過往「實績」,與地區感情連結、及選情告急等被動姿態,採取守勢留住選票,最終過於被動,落入捱打狀態,難以平反敗局。

相反,比較於建制派的保守戰術,民主派則一:針對鎅票部隊加強網上輿論,壓低界票部隊在社區及重點選區的吸票能力。

二:部分候選人更打出告急牌,配合前文所述,互相站台,甚或出動區內有份量民主派人士站台拉票,務求推動最多民主派選民投票。

要補充的是,民主派內部對選舉工程內容的辯論,明顯較以往兩次立法會補選時,更有共識及理性,不論是民主派還是素人,在網絡選戰及傳統拉票工作的實踐上,都懂得以選區特性優先,在創意與實用上取得平衡。

在諮詢架構中做民主的挑戰

新一代首投族與年青中產選民對建制派的全盤否定,亦反映出一種追求香港主體性的政治價值觀,他們不單對建制派傳統地區工作抱有質疑,更開始質疑建制派不談政治只談民生的政治路線。同時他們其實亦不接受民主派候選人只強調「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口號式宣言,他們要求候選人能提出一套符合期望的社區願景,並能將願景實行的方針。說到底選民也正摸索一種他們所期盼的施政作風。

首投族與年青中產選民對候選人當選後的工作,不再滿足於福利主義,反而有越見多元的要求。他們要求代議士為選民打開參與社區的機會,參與決定社區的未來。建制派對香港與社區的論述已全盤落後於大勢,同時間一夜在地區執政的民主派,如何運用區議會這樣一個只有財政權的、有缺陷的諮詢架構來回應選民期望,同時確保區議會能為往後的民主運動提供助力,以證明民主派確實值得香港新一代支持,前路可謂困難重重。

民主派在區議會面臨的挑戰是,當背負民意授權的區議員未能駕馭行政主導的官僚體制,區議會就不可能擺脫諮詢架構的命運,而要做到地區上民主自決,第一大挑戰是如何團結民主派,團結過往傾向各自為政的各個板塊;第二是17區區議會,嘗試聯合挑戰特區政府施政,在獨立調查委員會及反對人工島等議題上,阻擋行政主導運作,而不是滿足於被政治吸納。民主派日後如何可以既與行政主導抗衡,又能滿足香港人對區議會期望,極需儘早作出思索,才能保持動能。

(梁俊彥,土地正義聯盟成員;北區N10御太選區團體「山下御太」助選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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