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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事件後返台學生:「每天出門前,習慣先看台北捷運有沒有停駛」

今年夏天,一群留港台生意外參與了香港的歷史時刻。在火熱的街頭運動中,有人曾協助香港同學運送物資、有人對抗爭者持保留態度,中大事件後,學期提前結束,他們返回台灣,有人堅持返港「把書唸完」,也有人考慮就此離港。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二號橋,警察與示威者發生衝突。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二號橋,警察與示威者發生衝突。 攝:林振東/端傳媒

11月17日,「撐香港、要自由」演唱會在台北中正紀念堂的自由廣場開唱,現場可以看見多位著黑衣、戴口罩的台灣學生拿著「留港台生,不割蓆」、「Stand With CUHK」的標語,喊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他們之中,即有多位是赴香港讀書、因「中大事件」而提前回台的台灣學生。

上週二,香港中文大學校園爆發警民衝突,包括中文大學、香港大學、城市大學等多所學校宣布學期結束,多位「留港台生」陸續搭機返台。翌日,包含台大、交大在內的多所大學發布聲明,指將以訪問學生等方式援助赴港讀書的同學。許多受訪台生已親赴台大詢問細節,也正考慮在台灣的大學完成本學期學業,也有同學開始於社交平台詢問台灣大學內「有推薦哪些不錯的課程?」

雖然已經回台安頓,但其中一位留港台生瑞芬發現,在香港的記憶已留在身體裡,成了反射性動作。「今天一起床,就開始查今天捷運有沒有哪條線停駛?查了才想起我現在是在台北,不是在香港。」瑞芬表示,在香港已經習慣每天出門先查港鐵的交通狀況,「走在路上看見戴著口罩、穿黑色衣服的人,我都會不自覺地想他是不是示威者。」瑞芬回台後曾到訪台大,「在校園裡聽到音量較大的鳴聲,我一開始還擔心是不是警鈴、是不是學校又怎麼了。」

瑞芬的例子,並不是個別特殊的現象。當《端傳媒》記者在訪談中閒聊,提及「台大上週五沒上課」時,多位受訪者愣了一下,「還以為是學校發生了什麼事?以為有警察和同學衝突之類的。」結果,台大只是因為校慶而停課而已。在這些留港台生的直覺反應中,「學校放假」已經成了警民衝突的同義詞。

中大最前線:宿舍區很平靜、校內學生一樣在看直播

在中大衝突最激烈的當天,身在校園的中大學生紛紛表示,自己的生活沒有外界想像的這麼危險。不過,學校內的超市食物架被掃蕩一空,彷彿颱風過境。中大學生世華回憶,「大家不是在手機上看著直播,就是守在窗邊。」雖然宿舍區還算平靜,但從窗戶往外看就能知道目前情勢。「只要看到下面的路有車在開,就知道現在警察佔上風,所以交通才沒有癱瘓。」另一位中大學生瑞芬說。

世華提及,其實白天衝突時,還沒看到太多中大同學離開宿舍前去幫忙,但是晚上局勢升溫後,「大家開始去支援前線,幫忙當人鏈、傳遞物資。」茉莉那天就在協助傳遞物資,「基於安全考量和身份問題,真的不太敢上前線。所以我只能幫忙把東西送到物資站,覺得自己蠻無能為力的。」

「中大激烈抗爭時有去幫忙,其實覺得沒有新聞渲染的那麼可怕,基本上就是在校園界線附近開打,內部其實相對安全。」茉莉也表示,「但是物資確實是個大問題,因為不容易進出、公共交通又被封住,移動相對困難。」

另一位留港台生智英也參與了運送物資的行動。智英回憶,自己本來覺得「別人國家的事我不參與太多,但我支持他們」,不過從上週一起,看到同學、認識的朋友努力在前線保護校園,也開始協助後備資源的傳送,「幫忙送物資時我才更清楚的看到,香港人有多團結,一直有機車騎進來問大家要不要熟食、送物資,我深深被感動到,也希望能幫上忙。」

2019年11月13日,日出時示威者在中文大學二號橋現場。

2019年11月13日,日出時示威者在中文大學二號橋現場。攝:廖雁雄/端傳媒

「當你清楚運動背景、知道為什麼示威者要癱瘓公路時,誰對誰錯就值得討論了。」

經歷這次經驗之後,瑞芬對抗爭有了深層思考,「如果不知道之前香港發生什麼事,我應該會覺得港警做的是對的,因為港警是在確保交通流暢。但當你清楚運動背景、知道為什麼示威者要癱瘓公路時,誰對誰錯就值得討論了。」

多位受訪者都提及,儘管人在中大校園內,消息依然非常混亂。茉莉表示,自己對中大現場的資訊,多半還是都靠telegram和社群媒體取得,真假消息不易辨識。上週二,曾有消息指警察將於下午四時搜查宿舍,多位受訪者都表示有收到此訊息。「我是沒有完全相信,但也是有做好準備,防不勝防嘛。」瑞芬表示。

「大家都以為香港中文大學的學生,知道的資訊就比其他人更貼近事實。」歐文表示,「我知道的資訊很多也不是我親眼看到的,同樣來自媒體、來自telegram上前線的人傳來的訊息,telegram群組內的每一條訊息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瑞芬憶及,當晚十一點多,城市大學的學生開始瘋狂轉傳尋人啟事,表示聯絡不上一名城大學生報的台生女孩,擔心他在前線採訪被捕。直到十二點多才發現,那位女孩其實就待在自己宿舍,因為手機暫時關掉提醒,才鬧出這齣烏龍。「可是到了一點多,還有人傳訊息和我說,有個台灣女生不見了。」瑞芬親身感受到,在緊繃的氣氛下,很多人在轉傳資訊時是直接截圖貼到社群媒體上,錯誤訊息的傳播速度快到難以控制、更難收回。

上週二晚間,中大校園衝突的畫面開始被台灣主流媒體關注,陸委會等官方單位也開始採取相關作為,許多台生週三決定搭機返台。但K、程浩以及智英則則多留了幾天,沒有跟著多數台生一起回台。

「我不想要一走了之啊!我還有那麼多的朋友在前線!」K表示,看著同學用磚塊堆砌城牆、把學校變成基地,「我的朋友都還involve在裡面,我怎麼可以就這樣走掉。」K決定先搬離中大宿舍,借助香港朋友家,在香港再多待幾天。「香港已經是我半個家了,我覺得我有義務去付出一些我能付出的東西。」但K的家人非常擔心,為讓親人放心,K選擇先行返台。程浩則說,他一開始判斷情勢還沒那麼緊迫,本想把學弟妹安頓好、照顧好再離開,至少確定大家都有安全的去處在離開。但因家人十分擔心,程浩也在數日後搭機回台。

智英覺得,「只要留下來,就算不幫忙也都是種力量。」因此決定住進香港朋友家中,先靜觀其變。「關於台灣學生集體返台,其實我覺得保護自己是最對的選擇。但也不要只看在港台灣人的群組,可以聽聽非台灣群體的看法,或許就會有不同想法(指離港與否)。」

歐文返台後,觀察了台灣媒體的報導,他感覺圖片和影像的影響力非常強大,已經脫離現場脈絡、也放大了恐懼感。「我就在想,我如果只是一個局外人或旁觀者,或我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我是不是就會覺得香港警察全部衝入校園,搞得學校雞犬不寧,然後在學校裡到處亂發子彈?」歐文表示,那不是真實的狀況,「只有前線才是那樣,那個區域大概就一兩百公尺以內,在那之外是感受不到任何動靜的。」

歐文也指出,媒體不斷報導有一百多個學生撤離校園,但「我們撤退是因為不確定每天有多少食物會被送進學校、再加上附近的交通都已經癱瘓,才決定撤出的。而且很多國際學生不過是搬到香港別的地方去,並沒有外界想像這麼危險。」

漩渦中的台生:難以分辨同學立場,只能小心翼翼

歐文表示,運動開始之後大家都變得小心翼翼,「和香港的朋友相處時,很難分辨大家的立場,加上大家為了保護自己又做了很多措施,不夠熟的不敢問;真的熟一點的,他說他是前線人員,除了跟他們說『小心』或問問他們的看法之外,你也不敢真的去說哪方面不贊同(運動)。」

歐文說,從六月關注反修例到現在,自己其實還算清楚、並支持運動,但只要稍微表示中立一點的看法,同樣會感受到緊張氣氛。以上週中大衝突為例,當時校長段崇智出面調停,「我不過就是講一下我覺得校長願意出面其實已經很不錯了,大家就會說『蛤?你不覺得他就是在做戲嗎?』不是很有辦法討論。」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正門前有學生合力搬運磚塊。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正門前有學生合力搬運磚塊。攝:林振東/端傳媒

剛從中大畢業的瑞芬表示,身邊的香港朋友基本上全數持支持立場,不過學校提供的mentorship programme,卻讓他有機會看到了另一面的香港。瑞芬就讀的學院,每一到兩人會配上一位當地企業的高級管理幹部作為mentor,讓同學能和產業界接軌。瑞芬回想,這些來自香港企業的mentor會和他討論港台時政議題,例如韓國瑜赴中聯辦、贏得國民黨初選,都是兩人討論的話題;反修例運動自六月開展以來,mentor也曾多次以傳訊、會面等方式和瑞芬交流意見。

「最近中大的那次閉門會議後,mentor就傳了『梁建鋒評中大校長段崇智』的影片給我,和我說明他為何覺得學生的行為不妥,也想知道我的想法。」這段時間裡,瑞芬持續地和mentor交流,嘗試理解彼此的意見,彼此都還算能夠理性溝通。

但,瑞芬也認為,雙方之所以能對話,除了過去幾年累積下來的信任基礎,更重要的是因為「台生與港人」的對話組合,「出身不同,自然更願意尊重另一個人講的內容,因為我們雙方都怕自己不夠了解對方的背景。」

另一位留港台生K則觀察,一開始真正在乎這場運動的台灣人不多,就零星幾個新聞系的同學會不斷轉發資訊。但是當上週二的中大衝突發生後,非常多的台灣同學就開始積極地請台灣朋友注意香港局勢,「他們還是把上課放在首位,擔心自己的成績怎麼辦?未來沒辦法在香港工作怎麼辦?覺得自己能不能在中大繼續讀書最重要。當港警和催淚彈進入校園,傷者開始出現後,才開始更有同理心。」

城市大學的學位生程浩也表示,有些「狀況外」的台灣同學會做出他覺得不適當的行為。「舉例來說,有些因為學校停課回到台灣的同學,會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吃喝玩樂的動態,表示因為示威而賺到假期,我覺得十分不恰當。」程浩認為,校方是基於學生安全而停課、香港本地學生是為了理想在犧牲自己學習的權益,「這些都是十分沈重的決定,卻被拿來玩樂,很失禮。」

K也表示,雖然自己支持反修例運動,但對於示威者的部分行為也不是很贊同,例如用雷射筆去射他人房門、砸店舖等,「不過攻擊港鐵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問題。」K指出,因為反修例運動以「無大台」方式進行,「沒有一個審查機制去決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示威者其實很多樣,感覺有些人沒什麼公民素養、沒什麼公德心,不過就是剛好也支持這場運動罷了。」

另外,K認為很多支持運動的台灣同學不敢隨意表態或行動,是因為擔心簽證出問題,或者在香港被逮捕、人生地不熟,難以預料會發生何事。K 在十月的時候去了一趟澳門聽演唱會,在出發前特別清過手機內的相片、也沒有攜帶任何相關物品,卻仍被扣留三個小時。

遭扣留期間,澳門海關人員告訴K:「有其他的單位在找你,我們把你的資料傳過去了。」最後,海關人員問甚至他和中大學生會有沒有關係?「好像只要身為中大學生,就可能會在入境其它城市時被扣留。」

一位台生智英觀察,運動開始後,上課的人數確實變少了。「響應罷課的人不少,也有同學會戴口罩上課。」但學校老師支持運動的不在少數,所以會錄製課程、上傳投影片,協助同學學習,「香港學生學習氛圍改變非常多,陸生則是感覺沒什麼變,還是很認真地在讀書。」

就讀中大的K也曾看過同學戴全副武裝來上課,但他觀察,中大參與罷課的學生並不算很多。「頂多一兩天吧。」但學生確實十分關注運動。K所就讀的是中大的新聞與傳播學院,同學們就會在課堂上思考如何策劃與運動的展覽,「他們還是想上課,可是他們就算不罷課、也要應用課堂上的所學,想辦法對運動產生益處。」

城市大學的程浩說,「港生並不是拋下課業義無反顧得去抗爭,褪下防毒面罩後他們依然努力盡到學生的本分。」程浩表示,其實香港同學的課程實驗、分組報告、作業都沒有馬虎,他覺得,外界傳聞「示威學生用抗爭來逃避課業」並不是真的。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的留守人士。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的留守人士。攝:林振東/端傳媒

赴港留學遇抗爭,台生該走?堅持留下?決定各異

歐文表示,當初會選擇香港,其中一個重要的考量,確實是因為「香港的大學國際排名(多半比台灣更好)」,但更大的原因是想跳出台灣的舒適圈,看看台灣以外的地方長什麼樣。歐文也認為,站在在香港運動的歷史時刻,「可以親眼見到衝突怎麼產生、政府怎麼運作、人民又如何回應。還能看到大眾本來整體傾向支持運動,後來開始有人變得中立,也有人開始覺得衝突是不對的。」

「我不會上街參與示威,可是他們必須讓我繼續留在香港、留在中大把書讀完。」

歐文原先打算畢業後,在香港工作五、六年,現在確實因為反修例運動有所改變,會考慮去其他國家唸書或就業。瑞芬原本也想留在香港工作,甚至希望能取得居留證,但原本談好的幾場面試,都因為抗爭活動而延期或取消,她目前也在重新思考,是否仍要續留香港工作。

K 的思考路徑與其他人略有不同。他在高中時就因為雨傘運動、銅鑼灣書店等事件而關注香港新聞,進而決定要到香港讀書。「來到香港後,完全不後悔,和我理想中的一模一樣。老師授課很好、同學也很厲害,遇到問題可以找方法解決。」K 曾經參加6月12日的大遊行,「之前看抗爭新聞,都無法身歷其境,現在才知道,抗爭中的各方各自會碰到什麼糾結、心理障礙。」

不過,K的母親非常擔心他的安全,希望他能夠轉學,到美國或澳洲完成學士學位。但K表示自己真的很喜歡香港、也很喜歡中大,所以已經與家人談好條件:「我不會上街參與示威,可是他們必須讓我繼續留在香港、留在中大把書讀完。」

不過一切來得突然,很多受訪者都表示自己還沒真正確定未來意向。歐文表示,「也才發生幾天而已,自己和身邊的朋友在心態上還沒有準備好。也不知道在這個有點恐懼、迷茫、困惑的時間點,做出的決定是不是好的。」歐文說,「就覺得先給自己兩三天的假,再來重新規劃吧。」

(應受訪同學要求,文中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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