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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的遺產·我的國

我在小小的牢房裏絕望地踱步,不停嘟囔我如何披荊斬棘推進革命又如何被工人階級辜負。



平平無奇的一天,我坐在書桌前做自己的事——認真閲讀《潛行者2》的宣傳頁面,熱切希望這個遊戲馬上上市。如果你讀過我為《潛行者》前幾部作品寫的評論,你可能已經知道我是冷戰一代美國人(我生於冷戰時期,並在它結束前進入了自己的成人生活)。而《潛行者》,一個滿是蘇聯建築、軍火設備、核戰廢墟的遊戲,對我有種特別的吸引力。

我對《潛行者2》的臆想被我的編輯無情打斷,她問我有沒有興趣換個模擬政治(political simulation)類遊戲玩。一開始我聽錯了,以為她問我要不要玩政治刺激類遊戲(political stimulation)。我揣摩:「是讓我在遊戲裏扮演 Stormy Daniels 嗎?」(Stormy Daniels 是自爆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有過婚外情的美國成人電影演員)。

編輯翻個白眼進行科普,模擬政治類遊戲是讓玩家控制一個虛擬的城市、國家或者地區的遊戲類型。玩家進行一系列政治決策,管治幾百萬(虛擬)人民。你可以做個慈愛的仁君,也可以毀滅半個地球。你甚至不需要一個痴肥傻蛋髮型可笑的總統就可以搞掉整個人類文明——聽上去是我會喜歡的遊戲。畢竟,我成長的歲月裏,人們普遍相信核戰爭滅掉人類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作為生活經驗的冷戰是很難和新生代解釋的。當你說雖然冷戰時人們都覺得自己命懸一線,但生活充滿刺激和樂趣,聽者一般不會當真。但事實是當年那些共產主義國家的各種話語、圖像都挺好玩的。就像現在大家當笑話看的朝鮮國家電視台新聞一樣,30年前蘇聯說話也是這個範兒。不同是,那時美蘇兩邊真的都準備好幾千顆核彈,瞄準對方領土待命,如果有一個人拉響警報,整個地球瞬間就被夷為平地。

生於冷戰,我目睹過美國總統尼克松和中國建交。當時並非所有美國人都樂見這個外交舉措,但為了對抗蘇聯,特殊時期美國人要懂得交特殊的朋友。那是冷戰的高峰期,情勢緊張,美國急着從南越脱身,這也剛好符合北越和中國的期望,為什麼不試試呢?那之後關於中國的大事,就是毛澤東去世。雖然在美國沒人喜歡他,但他仍然是一個巨型政治歷史人物。四人幫不久之後就被中國人在法庭上審訊,然後中國的事情就不再能夠出現在新聞頭條。沒過多久,很多人就不再知道中國發生過什麼,當英國樂隊「四人幫」出名的時候,甚至沒幾個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其來有自。

今天的人很難想像中國曾經多麼封閉,就跟中國人都生活在另一個星球上一樣。1970年代,你也能在美國見到華人,但要見到從中華人民共和國來的人,那幾率就跟中彩票一樣。見蘇聯人倒是容易一點,1976年,有艘蘇聯鐵身帆船停在我住的城市。當時我熱衷於蒐集一些罕見的酒罐,立刻想到去蘇聯船員那討幾個共產主義易拉罐。誰知大副說,在蘇聯,易拉罐是無用的奢侈品,啤酒就是用杯子賣的。而美方接待人員則和我說,蘇聯的技術無法在易拉罐內部鋪一層環氧樹脂,所以罐身沒過幾天就會被腐蝕,裏面的啤酒也不能飲用。雖然在「社會主義天堂」人們已經習慣喝各種各樣奇怪的含酒精液體,但原來蘇聯人沒有易拉罐可用。


就是類似這樣的奇聞逸事,隔着遙遠於是安全的距離回望過去,會讓我們覺得很好笑,所以津津樂道。但對於生活在當時的人來說,這不是能夠笑得出來的事情,尤其是如果他們生活在共產主義那一邊。《中國:毛的政治遺產》(China: Mao's Legacy)是專做地緣政治題材遊戲的獨立遊戲工作室「克里姆林遊戲」(Kremlingames)的新作,它們之前推出過《克里姆林宮的危機》(Crisis in the Kremlin,2017),還有《懷念東德:柏林牆》( Ostalgie: The Berlin Wall ,2018)。這些遊戲裏,玩家可以管控歷史上的共產主義政府,通過制定各種政策左右該國在世界的位置以及領導者本人在黨內的地位。遊戲主角總是一個大寫的領導人,承擔一切負責功過。這一部《中國:毛的政治遺產》,遊戲時間開始於1976年,你扮演的是華國鋒,從病危的毛澤東手上接過管理國家的重任。接下來看你怎麼玩,你可以做社會主義總設計師,也可以乘坐林彪的單程飛機一去不復返。一切都是你做主,不過,別忘了你的黨內戰友,他們無時不刻都在算計着你的權力、地位,甚至想要你的命。

《懷念東德:柏林牆》

《懷念東德:柏林牆》遊戲截圖

不管你以前是怎麼理解共產主義國家的獨裁者,這個遊戲讓你立刻感受到做個獨裁者的艱難——每天都要作出正確的選擇,對付虎視眈眈的黨內同志,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穩坐王位。如果要我說得更加形象,不如你在腦子裏想像一個巨大的地毯,下面蓋着無數電線杆,電線杆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地毯下起起伏伏,暗潮洶湧。獨裁者每天都要在這塊地毯上行走,要保持平衡,他需要足夠的技能、堅韌、意志、殘酷,以及運氣。你可能玩着玩着就會同情1949年後統治中國的那幾個人,為了保護自己,他們每天都如履薄冰。

在美國,民選領導人很大一部分時間都用來為再次當選做準備。共產主義領導人不用做這個,他們有另一套考慮。雖然不用擔心選舉,但他們要保證自己不被清洗,不會最終出現在勞改營裏。在玩《中國:毛的政治遺產》時,我發現自己很多時間都在應對黨內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我花在發展農業的時間和花在調查謀反奪權的時間一樣多,雖然兩個我都沒做好。在一個號稱人民利益高於一切的體制裏,人民很少出現在我的優先任務清單裏。

黨內人物關係譜。

黨內人物關係譜。遊戲截圖

治理小國已經是超難任務,治理中國這個體量的國家,難於登天。在遊戲裏,你要處理這個國家的所有事物:軍事、科技、工業、農業。遊戲不允許你把任務下放管理,原因有二。第一,模擬政治遊戲一般講究親力親為;第二,歷史上的中國領袖們的確獨攬大權。你的前任——毛澤東同志,就是這樣一手遮天的,結果嘛,官方答案是七分好三分壞,當然不同人對這個比例有不同看法。反正,治理1970年代的中國對於領導人本人來說事關生死。

我第一次玩這遊戲時,很有些焦慮,深知自己所知甚少,沒有能力管理九億三千萬人口。但很快我意識到,遊戲裏我的前任,毛澤東同志也好不到哪裏去。譬如說不管中國官方如何不遺餘力宣傳「大躍進」幫助數億人脱貧,大家都知道這個運動本身有多災難,更不用說中國官方為什麼從來不解釋這麼多人之前為什麼那麼窮——等一下,我好像又走向了右傾資本主義反動路線……

大事件的大選擇。

大事件的大選擇。遊戲截圖

這種類型的遊戲漫溢着對過去共產主義社會的懷念,往往給玩家一種奇怪的快感。作為毛澤東繼承者管理他留下的龐然大國本身就足夠刺激,但另有一種惡趣味就是在每個決策環節都肆意妄為,看看自己能造出什麼麻煩。

不過,這樣玩也讓我不太舒服。遊戲取材的這段中國歷史本身就動盪殘酷,所以當我在遊戲裏折騰一個本就千瘡百孔的國家,道德上是過意不去的。好幾次玩遊戲的時候我都在想遊戲歷史上著名的壞遊戲——《集中營大亨》,那是一個集中營模擬器遊戲,開發者是德國的新納粹,相信目標玩家也是新納粹。你在裏面扮演的是壞人,目標是滅絕一個種族的人類。這樣看,《中國:毛澤東的政治遺產》沒那麼糟糕,起碼你可以選擇做個好人,收拾前人留下的爛攤子。不過,當我感覺到遊戲賦予你的自由度比毛澤東本人在現實裏享受過的還要高時,我還是很不安的。

我沒怎麼玩過模擬策略類遊戲,所以玩起來缺乏經驗。遊戲也沒花多少時間教你如何上手,學習難度很大。雖然遊戲裏到處都是宣傳資料,但事實上你無法預料你的政治決策具體會引發何種後果。這層面上,《中國:毛澤東的政治遺產》更像一個賭博遊戲。我好希望遊戲有教學關卡,或者一個短的前傳,我能從頭開始,從基層做起,扮演一個小小的幹部,一路爬上權力頂峰,這樣或許我能更加理解遊戲機制。

政治路線圖。

政治路線圖。遊戲截圖

我對這段中國史的熟悉程度勉強過得去,遊戲出現的很多名字我都耳熟能詳,但我還是覺得它更適合系統學習過中國近當代歷史的玩家。我挺喜歡遊戲裏江青被畫成一個硬核直男的樣子,而遊戲裏她也真的就那麼硬核。有一次我故意選擇走懷柔路線,最後沒能捉捕四人幫,結果就被他們幹死了。

另一次,我通過小心謹慎地走中間路線,一路玩到1981年,忽然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國庫裏的錢不斷減少。我有些驚慌,做了一系列神經病似的決定想要試着解決問題:把黨部的錢全拿走分給了人民,然後又試着搶人民獻給黨。後果就是軍隊被我搞窮了,我的政治對手被我控制了,但我沒能消滅到一個針對我的大型陰謀,因為在經濟壓力下,我缺乏智慧分清敵友。另外也怪我沒有提早把這些造反的人及早清洗掉,斬草除根。根本我就缺乏社會主義英雄觀,辜負了自己。

再多玩幾次這個遊戲,我發現它越來越像一個記憶訓練軟件。死了幾次後我牢牢記住了亡命的原因,理解了政治鬥爭的博弈。 現在每一個重要選擇的當口,我都可以輕易決定,因為我知道那個「對」的選擇, 能讓我活下去、有權下去的選擇。不過基本上最後我都會輸,這個我要管理的體制總是會慢慢吃掉我。也許這才是遊戲想要傳遞的真諦?黨永遠會自噬,只是時間問題。

紅歌歌單。

紅歌歌單。遊戲截圖

《中國:毛的政治遺產》也可以當個政治實驗平台使用。有那麼一週目,我決定共產到底,絕不手軟,要把事情做到絕處,要讓斯大林看到我害怕。我把所有的錢都分給了公安、軍隊和宣傳部。誰多看我一眼,我就調查他、禁閉他,然後流放他。還有一次,我把部隊精簡到零,宣傳部也沒有任何人。然後集中資源工業部、農業部和社會福利部——我想為人民謀幸福,做一個人民的領袖。同時我也不在國際關係上找麻煩,沒想到黨居然接受了我的胡作非為,對我不滿的居然是中國人民!他們不喜歡這樣奇怪的共和國,轟轟烈烈上街遊行。行行行,我什麼都給你們做了,你們還不高興!那你們自己管理自己吧。我更進一步,選擇民主化整個國家。剛剛按下按鈕,我就被抓了。我想像自己在小小的牢房裏絕望地踱步,不停嘟囔我如何披荊斬棘推進革命又是如何被工人階級辜負。



難得有次我打到了遊戲盡頭,而我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我開場就把所有的資源給了公安,然後實行鐵血統治。我堅持遵照毛主席的遺願把他的遺體火化,從此世界人民失去了一個熱門的北京旅遊景點,然後憑藉着運氣和忍耐,悄悄做掉四人幫,慢慢發展國家。這算贏嗎?我也不知道,起碼我沒有死,還是這個國家的領袖,這應該是最好結局了吧。


毛澤東紀念堂水晶棺。

毛澤東紀念堂水晶棺。維基檔案

和冷戰有關的遊戲中,《中國:毛的政治遺產》並不是我喜歡的一部,甚至《潛行者》也無法奪此桂冠,這個位置我始終留給最早的電子遊戲之一《俄羅斯方塊》。如果當年蘇聯人把坦克和導彈上塗滿俄羅斯方塊,五彩斑斕的在勞動節的莫斯科遊行,也許冷戰會早一些結束,多一些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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