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年 深度 評論

科爾奈:弗蘭肯斯坦的道德責任——關於中國市場化改革的思考

我們當年都同意,通過市場化和私人產權的「電擊療法」,將為毛澤東統治下的僵化中國帶來新生命。我們所有倡導這一計劃的人都是弗蘭肯斯坦。如今,看吧,可怕的妖怪就在眼前。


2016年11月26日,一名中國男孩在體驗一個過山車VR裝置。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
2016年11月26日,一名中國男孩在體驗一個過山車VR裝置。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

【編者按】本文作者為匈牙利著名經濟學家雅諾什·科爾奈(János Kornai),其著作在1980年代對中國知識界產生巨大影響,並多次應邀訪華,為中國改革開放出謀劃策。但面對近年來中國的變化,作者進行了沉痛反思。本文縮減英文版2019年7月10日發表於《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標題為 Economists share blame for China’s ‘monstrous’ turn。端傳媒經作者授權刊發完整中文版。

本文寫給那些不僅關心中國的個人物質福利、而且關心中國其他方面變化的知識分子(無論他們是否中國人)。

中國正在發生令人不寒而慄的變化

現代中國領導人公開宣稱,他們不滿足於中國成為多極世界的主要大國之一。他們的目標是讓中國成為全球霸主(hegemonic leader)。當然,這一想法並不意味着中國在所有國家駐兵。中國對每個國家的統治方式會有所不同,就像曾經的大英帝國。一些國家可能的確會處於軍事佔領之下,而在另一些地方,建立順從中國意願的政府就足夠了。

現代中國領導人不滿足於中國成為多極世界的主要大國之一。他們的目標是讓中國成為全球霸主。

中國國內正在發生令人不寒而慄的變化。上一個時代的領導人鄧小平所使用的措辭,是他自己發明的。他從不說放棄共產主義制度、用資本主義制度取而代之。他對「主義」問題擱置不議,提出了 「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而中國現任領導人習近平從根本上背離了鄧小平的做法。這個變化非常重要。對習而言,中國必重返經典共產主義制度。現在中國高舉的旗幟上的名字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習近平。注意,有斯大林和毛澤東!但沒有鄧小平!而習近平是唯一仍然在世、且仍然掌權的名字。

這不僅令人想起斯大林時代那種標誌性的個人崇拜形式,而且事關實際運作。鄧小平擔任最高領導人一二十年,但是他的地位並沒有以法律形式明文規定。而新的獨裁者不滿足於此。他修改了憲法,使最高領導人可以掌權到壽終正寢之日。世界各國媒體紛紛用習身着龍袍的照片來描繪這一態勢,而在中國國內,則不曾發出任何反對之聲。

新的獨裁者不滿足於此。他修改了憲法,使最高領導人可以掌權到壽終正寢之日。

習近平正在重組共產黨,將其變成權力的主要把持者。在所有稍具規模的機構和公司裏,都必須建立獨立於管理層的黨組織。而且不僅是「獨立」這麼簡單,根據法律賦予的權力,他們甚至可以在某些領域否決管理層的決定。這也許會讓讀者想起1917年革命後的蘇聯內戰時期,共產黨選出的政委與將軍任命的軍事指揮官之間的關係。如果政委對指揮官不滿意,就可以將之革職。

大規模重新國有化尚未開始。很大一部分產出仍然來自非國有企業。但是,混合制企業同樣受到黨的控制:如果黨與企業管理層出現分歧,黨委書記有最終決策權。

具有當下中國特色的公審大量上演。無論是確有其事,還是欲加之罪,但以腐敗為名,任何人都可能被送上法庭。獄中囚犯再度遭受酷刑。在鄧小平時期,曾傾向於少使用死刑,而使用如終身軟禁(尤其針對倒台的領導人)之類相對輕的刑罰。但是現在,死刑再度變得常見。

得益於互聯網,現在的中央政府沒能完全壓制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鄧小平時期的某些成就一息尚存,小範圍的政治討論仍然可見,但羅網愈發嚴苛,表達對領導人批評意見帶來的風險與日劇增。

鄧小平時期的某些成就一息尚存,小範圍的政治討論仍然可見,但羅網愈發嚴苛,表達對領導人批評意見帶來的風險與日劇增。

因此,這個國家(作為恐怖往昔的當代版本)、這種共產主義制度,真的遲早會成為世界霸主?這是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前景。

西方知識分子:弗蘭肯斯坦的道德責任

對這場噩夢,我們——即那些不僅見證和肯定了中國的改革,而且積極為這些改革出謀劃策的西方知識分子——是否負有重大責任?瑪麗·雪萊1818年出版的小說《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曾以上百種不同的文學形式出現在電影、戲劇和動畫片中。小說中的弗蘭肯斯坦是一位富有實驗精神的科學家,他用當時的「現代科技」——電擊復活了一具屍體。這具復活後的屍體變成了一隻妖怪,從事殺戮和其他惡行。

那些不僅見證和肯定了中國的改革,而且積極為這些改革出謀劃策的西方知識分子,是否負有重大責任?

我們這些與中國打交道的西方知識分子(也許有少數例外),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弗蘭肯斯坦。我們當中許多人,已經為沒有對抗妖怪的復活承擔了道德責任。但有些人的責任更大,因為他們曾經積極扮演了顧問角色。我把自己也劃入到這個群體內:當年中國的改革者認為我的著作《短缺經濟學》是必讀之作。我多次訪問中國,1985年還參加了「巴山輪會議」。主辦方邀請了七位西方經濟學家,以及中國的一些主要決策者。我們所有人登上一艘豪華遊輪,靜靜地漂流在長江上。這種別具一格的聚會形式,就是「巴山輪會議」的由來。每位受邀的西方經濟學家都有一整天的時間,闡述他對中國改革的看法,回答問題,爭論各種觀點。我講述了中國應該如何轉型為市場經濟。

在本文中,我極其痛苦地提出我的道德責任問題。我可以並不自誇地說,在中國市場化改革剛剛起步的10~20年間,我的書面和口頭表達的觀點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當然,我並非孤身一人。許多其他的西方知識分子,包括許多中國問題專家,也曾給出了類似的建議。我們集聚一堂,在會議上交流想法。雖然許多觀點有衝突,但我們都同意,通過市場化和私人產權的「電擊療法」,將為毛澤東統治下的僵化中國帶來新生命。我們所有倡導這一計劃的人都是弗蘭肯斯坦。如今,看吧,可怕的妖怪就在眼前。

我們都同意,通過市場化和私人產權的「電擊療法」,將為毛澤東統治下的僵化中國帶來新生命。我們所有倡導這一計劃的人都是弗蘭肯斯坦。

我把我們的中國門徒們也包括在內。他們那時或者還是學生,或者已經是教授,都提倡市場化和私人產權的力量。大家的理由很充分,因為市場化和私人產權確實加速了增長。儘管意圖良好,卻已造成危害,因為崛起的巨人正在反過來整治他們,騷擾他們,阻礙他們傳播自己的思想。富有實驗精神的科學家自己,則沮喪地望着正在發生的一切。

現在該怎麼辦?

很多閲讀這篇危言警示文章的人會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雖然我不想充當顧問,但是我仍想斗膽發出警告。僅靠提高關税不可能遏制中國的擴張。中國正在各個方面齊頭並進,它正在發展自己的武裝力量,以最先進裝備武裝世界上最龐大的軍隊。此外,中國正在快速利用、甚至革新高科技領域的虛擬手段,影響其競爭對手的政治和經濟進程。

我反對任何基於相貌、家庭背景和基因對個人懷疑的政府行動和宣傳(正如人們因種族歧視而遭受迫害一樣)。然而,中國海外僑民構成的龐大的人力資源庫,使得擴張的中國領導可以從中挑選自己的人馬,也是事實。

在中國工廠生產一些玩具或浴室配件沒有問題,但在協助中國製造可用於現實戰爭或數字戰爭的裝備之前,需要三思而後行。

全世界眾多投資者都熱衷於在中國投資。在他們看來,穩定的獨裁政權比動盪的民主國家可以為資本主義企業提供更安全的環境。所幸的是,還有一些富有良知的資本家,他們有人類團結的意識並受其激勵。在中國工廠生產一些玩具或浴室配件沒有問題,但在協助中國製造可用於現實戰爭或數字戰爭的裝備之前,需要三思而後行。(西方)大學的大門應該向中國學生敞開——但那些與現代戰爭技術手段相關的大門除外。

此前,喬治·凱南(George Kennan)曾把冷戰應對之道歸納為「遏制」(containement)這一概念:就此止步,不要繼續!或者更準確地說:不要在既有方向繼續發展!已經發生的已無法挽回。但我們必須就此止步,必須更加謹慎,避免繼續扮演弗蘭肯斯坦的角色。

(雅諾什·科爾奈,美國哈佛大學和匈牙利布達佩斯Corvinus大學經濟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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