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金曲獎

專訪歌者廖士賢:台語才是最接近我靈魂狀態的語言

「我想提供另外的選擇,縱然是少數人才會喜歡的,例如臭豆腐並非大部分人喜愛的,但那個選擇會在那,不散不逃。」


歌手廖士賢。 攝:陳焯煇/端傳媒
歌手廖士賢。 攝:陳焯煇/端傳媒

我想欲倚過去 跤手按怎縛死死
我只是睏去 我只是睏去
我想欲倚過去 無我的日子你要細膩
我只是睏去 請你毋通放袂記
西索米亞的 音樂聲
西索米亞 伊漸漸想起

譯文:

我想要靠過去 手腳怎麼綁死了
我只是睡去 我只是睡去
我想要靠過去 沒有你的日子你要小心
我只是睡去 請你不要忘記 西索米亞的 音樂聲
西索米亞 他漸漸想起

歌曲〈西索米亞〉講述台灣喪葬文化,歌者以亡者角度,寫下與活者對話,是為告別之歌。歌曲入圍2019金曲獎的專輯《西部》,台語唱作,但優雅,俱有壯闊的史詩感,將台語音樂作如此升格的,是已出版過四張專輯的音樂人廖士賢。之前其音樂令人印象頗深,真正坐在面前,見到他低調內斂,說話悠慢而慎重。

歌手廖士賢。
歌手廖士賢。圖:角頭音樂提供

每人心中都有一個阿強

他1976年生於嘉義,家中么子,父母經營家電批發生意,「常常是幾百台電風扇、洗衣機進出,我大概國小國中就開始幫忙搬貨。」後來,他覺得做生意不合自己性情,拒絕接收家業,「只是現在做音樂,感覺好像也是在做生意。」

他愛的蛭田達也漫畫《功夫旋風兒》裡,樂團與格鬥結合出一個奇異世界,於是十七八歲的廖士賢也開始自學木吉他,高中在民歌餐廳駐唱,「我一直知道自己能唱,算是有天賦。當時的體驗也很新鮮興奮,就像一個 Star。」他告訴我:「那時,音樂像是一種拯救,把我從叛逆的黑暗歲月拉出來。彈吉他讓我身心獲得平靜感,不至沉淪在環境中。」專輯《西部》收錄的〈阿強〉,是一首描繪黑道兄弟的歌曲,哀傷淒涼絕望:

阿強阿強 你佇佗位
你的老母 佇咧揣你
嘉南平原 無聲無息
掖一杯土 佮你銘記

譯文:

阿強阿強 你在哪裡
你的母親 到處找你
嘉南平原 沒有消息
撒一把土 給你銘記

這是說母親尋遍嘉南平原找不到阿強身影,也就只能撒一把土刻骨銘心。他的話裡似乎縈繞著某些聲影:「年輕時候的朋友,總是跟自己賭氣,非要功成名就。」他寫下這種台灣西部常見、被成功幻影擄獲的人情,並喟嘆:「我想,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阿強吧。」

歌手廖士賢。

歌手廖士賢。圖:角頭音樂提供

搖滾只是音樂一種

十八歲離開嘉義來台北,大學兩次落榜,他需面對苦悶、壓力與愛情難題,其時接觸的多是國語流行樂,張學友、劉德華、周治平,「浪漫、悲傷的音樂風格,也融入到我的性格裡。」

首兩張專輯《完美世界》、《料想不到》便幾乎都是國語歌。廖士賢形容《完美世界》是年輕老虎,橫衝亂撞,不管前面有什麼,反正完全沒有怕的心態;《料想不到》則是受傷的老虎,受傷卻依然覺得可以往前闖到底。他很瞭解自己的驅動能量,「這兩張唱片就是為了創作而創作,心態是桀驁不馴的,那時的作品是想展現才華,讓人家知道我從詞曲到編曲、混音、製作,什麼都會。」

1996年進入板橋亞東工專(現為亞東技術學院)學習服裝製衣,但他「反而都跑去台灣藝術大學的熱音社鬼混。」台藝大有許多文化、藝術、劇場、電影人才,他交了不少朋友,發現自己喜歡文藝領域。「我比較晚熟,心智到這個時期才真正打開。」20歲的第一支樂團,夥伴是台藝大美術系學生,廖士賢擔任詞曲創作和吉他。

彼時,Nivana、RadioHead、Oasis、The Verve的作品讓他明白,「我原來的視界太狹小了,音樂有很多種類與可能性值得探索。」但青春就是熱血,身體裡流動無盡的、不會耗損的活力與夢想,「那時整個是唱秋(囂張),拚命玩,賣命唱。每次都在舞台瘋狂嘶吼,每表演一次,我的嗓子就至少要啞一個禮拜。」後來卻想「如果只是激情嘶吼,誰都可以吧?我的聲音跟別人有什麼差別?我真正的聲音、真正的自我、我的創作究竟是什麼?」他終於明白,「搖滾只是音樂其中一種」,「現階段的我想整合各種風格,包含民謠、搖滾和電音⋯⋯音樂要總體去想,不該是單一思維。」

他於是以卡帶錄製散戶樂團的現場寄給角頭音樂。入伍前兩週,接獲角頭音樂負責人張四十三的來電。「他算是我的貴人,而且每個時期都扮演著提點者的角色。他也不是真要引導我,只是他的話,我自然會放在心上,成為一種內在的開啟。」正是張四十三建議他,既然來自嘉南平原,寫台語歌試試看吧,於是有了第一首台語創作〈找愛〉。

台灣音樂人裡,林強與伍佰影響他最深,「台語有其氣口(腔調),如何運用詞彙與語境,詮釋人生的滄桑蒼茫,他們兩位都很獨到且道地。」不止是語言影響,思路與態度上,他們也對他舉足輕重:「我記得伍佰很久之前提過,如果音樂成就是金字塔結構,他想要做的是先接近大眾,等到條件夠好,再往上升,做出自己想要的音樂,帶領更多人去體驗更好的境界。」至於林強孤高強悍,當然是達到音樂金字塔的最高階,要說目中無人好像也有點,但林強確實非常有本事,「尤其是《娛樂世界》,根本已經是大變形,徹底打破我對台語音樂的既定認識,全然是關於音樂創作絕對性的最佳示範。他就像是一名在挖掘、建立自己風格的藝術家,勢必不會考慮市場太多,不上電視,也不想做藝人。

雅房裡的音樂人

2001年新春過後,退伍未久的廖士賢決心再赴台北,只是這次的目的只有一個——做音樂。「家人都說那是一條飄渺的路,我自己也不知道第二步要怎樣,但就是狠下心帶著吉他、電腦和棉被,上去再說。」他在板橋住進月租2000元的小雅房,身上只有8000元現金。為了生計,他去唱片行打工,去南港101賣螢光棒。三個月後賺了幾萬元,遂辭職,著手錄製個人DEMO《37巷》。

「不能只是玩音樂,如果我要走這條路,必須要認真面對。」廖士賢在租來的屋子裡,用電腦連接各種設備,將鍵盤化成鼓聲,用最陽春的土法煉鋼多軌錄音。《37巷》共十首歌,詞曲創作、編曲和聲、樂器彈奏、錄音混音,他把自己會的音樂技能全都放進去,之後投給能想到的所有台灣大型音樂公司和獨立音樂公司。絕大多數投遞石沈大海,只有豐華唱片覺得可找他寫歌,他終於如願以償,有了一個能養活自己的音樂工作。同年,角頭音樂老闆張四十三問他是否想做專輯,於是有了首張的《完美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都是接案詞曲、製作、編曲、廣告配樂,可維生但相當窮苦。廖士賢也跟藝人陶晶瑩、周杰倫合作,只是雖然身在娛樂圈,自我定位卻始終不是藝人,而是音樂創作人。那時他有一餐沒一餐,到路邊攤吃魯肉飯,老闆居然不收錢,他直覺自己應該是被瞧不起了。他也考慮過應徵有固定薪水的編曲師,「但面試後離開時,心中又有自由很可貴的想法升起,我真的不想讓想像力受限。我沒有渴望錦衣華食,我要的是心靈上的成就。」他於是不再迷惘,繼續滿足於自己的苦日子。

廖士賢大碟《西部》。

廖士賢大碟《西部》。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語歌詞與台語詩

17年音樂生涯的磨練,廖士賢發現心境轉變,「以前只看自己世界,覺得別人的音樂太通俗,沒有自己。這些年面對不同歌手與音樂人,我需要進入別人的世界,所以好像更能接受各種音樂製作與形式。」而今,他聽到坊間還在流傳的制式化台語編曲,也能心平氣和去聆賞。他與音樂人江蕙、荒山亮、江惠儀、四分衛的虎神、羅思容、柯智豪等合作,開闊了視聽境界:「台語民謠、台語搖滾、台語電音、台語抒情等都有人做,但我想要看台語音樂發展的可能性,是否可走向另一階段?不分類別、更總和、能完全傳達內在體驗的音樂,才是我想建造的價值。」他相信,台文音樂的進化要有新的想像力。

從前兩張專輯的國語台語交錯,變為《門》與《西部》全台語專輯,他說:「台語才是最接近我靈魂狀態的語言。」他慢慢切換創作模式,「會以寫台語詩或台語散文的方法去創作,拿捏詞句和美感。」如此,他的台語歌詞升級到詩歌狀態,而詩要有哲學性,廖士賢認為。他刻意找台語詩集來讀,「早期台語書大多是俗語、俚語,較少詩歌,現在選擇較多。」他喜歡台文詩人杜信龍的作品,主動聯繫合作。

2006年,他38歲,集結實驗、抒情、搖滾多種風格的作品《門》發行。現實讓人灰頭土臉,廖士賢在工作閒餘,想寫就寫,從原先的創作執念解放,轉向更深沉的可能性,「38歲,就感覺該給這幾年的創作一個交代,紀念那些孤獨、艱難的過程。」台語作家鄭順聰對《門》讚不絕口,和廖士賢同年同鄉的他說「廖士賢真實地描繪出嘉義男子的氣概、迷惘與愁緒。」

天頂有一粒山 山頂有一個夢
夢中的人 靈魂只椿一半
我問伊是為按怎 伊講為著爬山
手段四散 良心要切一半

譯文:

天上有一座山 山頂有一個夢
夢中的人 靈魂只剩一半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為了爬山
用盡手段 良心要切一半

《門》中較多凝視社會的作品,廖士賢說其中「有三道門,三種變化,打開第一道,發現世界是如此現實艱難;第二道則是對人生產生猶豫;最後一扇門才找到放下自己的方式,發現方向。」但並非批判或控訴,「我是試著提出疑問,但並不創造答案。這個世界有沒有絕對的對錯?我一直在尋找。」他與社會群體也若即若離,近來入圍多項金曲獎備受矚目,唯他不驚不動。

歌手廖士賢。

歌手廖士賢。攝:陳焯煇/端傳媒

嘉南平原上的台法合作

今年被提名的專輯《西部》,「《西部》才是現在的我,是我的音樂完成品;《門》是通向《西部》必經的過程」在《西部》裡,他的創作完全轉向更深沉、悲傷的內在靈魂語言。「我把台灣西部元素詩意化。這張專輯的每一首歌,都有一個背後的故事,包含風土人情,我用歌曲把它們表現出來。」

他將台灣西部嘉南平原的種種元素收攬一體,舞台車、婚喪喜慶樂隊、乩童、宮廟文化、黑道兄弟等,都是台西日常景象,連綿漁村農田與到處都是老人的景象,廖士賢也讓其與音樂交織,宛如鍾孟宏電影《一路順風》裡台西嘉南平原那種荒涼中具有詩意的畫面。

他採用內觀技法描述台西景觀,「比如請神附身吧,我寫〈轉〉這首歌時,不會針對外部動作,搖桌子或釘打己身;我寫的是人想要變強的心態,我們不也想要如有神降嗎?那種專注於心靈轉化的過程,我覺得,非常值得紀錄和描繪。」抑或〈俗花〉,從舞台車的鋼管女郎出發,廖士賢要談的並非台灣特有俗艷,而是為生活、工作展現獨特技能的人,「她們所綻放的驕傲姿態,跟任何人的專業沒有兩樣,她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無需被獵奇對待。」

《西部》結構上以聽覺主導,隱隱有敘事安排,從第一首〈遙遠的所在〉到最後一首〈泅〉,彷若尤利西斯之旅,從生命日常出發,卻又能詩意折返,「〈泅〉是在談我們在這塊土地,應該可以去除各自的偏見與傲慢,找到和平相處的法門,但我不會口號、標語式的直寫。」廖士賢的創作似冰山一角,不具體指涉,用語看似簡單,卻賦藏深意,有意象的營造,想多想一點的人,隨時都可再思考。樂評人馬世芳評論《西部》說:「讓人感動,給我沉甸甸的震撼。要找到自己獨特的聲音、創造獨特的風格,是很難的。而這一張厲害、具備音樂野心和細緻手工的好專輯,是廖士賢可以引以為傲的作品。」

2018錄製《西部》,他經歷了難熬的一年。父親忽然進了加護病房,母親為了不打斷他的創作關鍵時刻未有知會他,「結果我哥打來電話,我當天就衝下去嘉義。」所幸父親平安,廖士賢也在其後終於完成了這張專輯。對他來說,2018是非常耗損的一年,「真像死了幾次一樣。」一切運作都像是層層疊疊的暗傷,「但終究我優雅站起來了,成功描摹出我想要的音樂世界。」

台語或台語音樂一直被視為低俗、底層聲音,自日治時期到國民黨時期均如是。長久以來的體制與政治壓制,讓台語的使用始終被貶抑。廖士賢則認為自己的母語「可以優雅,只是我們現在沒有能力把它說好,我想,這需要長期的累積與訓練。」年逾四十,他愈來愈往內在走,不復年少激昂狂放,音樂的深邃性與其創作人格愈發密合。

《西部》邀請越籍法國作曲家、鋼琴家尊室安合作,他們五年前合作公共電視人生劇場電影配樂而相識。「尊室安生長在巴黎一個古典音樂世家,又鍾情電音,我覺得我很懂他,因為我也不想只做單一類型,我們都想要呈現音樂總和過後的全新樣貌。」尊室安的編曲,加上廖士賢的詞曲與製作,「這是氣味相乘,像是香蕉加上巧克力,有不可思議的特殊質地。」

音樂不只是有自己,還有他人的存在,這件事也讓《西部》超越此前廖士賢的作品,在格局上有大突破。廖士賢試圖推進台文音樂,想要拉出新台語歌的優雅度,不走俗豔色彩。但他也強調,「我並沒有想要站在制高點上。我的創作的確是非主流,但我還想引起更多共鳴,所以旋律簡單,歌詞也不會太繁複。我想要音樂的特殊性可以離市場更近一點。」「音樂雖然是過眼雲煙,」廖士賢不悲不愴地講:「但我想提供另外一種選擇,縱然是少數人才會喜歡的,例如臭豆腐吧,並非大部分人會愛的品項,但那個選擇總之會在那裡,不散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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