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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死的前總統,短命的穆兄會之春,迷走於權力困局的埃及

隨著穆爾西逝世,阿拉伯之春在埃及的遺緒也飄向虛空,彷彿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埃及前總統穆爾西(Mohamed Mursi)於2019年6月17日在出席庭審時昏迷,隨後宣告不治。 攝:Sean Gallup/Getty Images
埃及前總統穆爾西(Mohamed Mursi)於2019年6月17日在出席庭審時昏迷,隨後宣告不治。 攝:Sean Gallup/Getty Images

埃及前總統穆爾西(Mohamed Mursi)17日在出席庭審時昏迷,隨後宣告不治。由於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謀殺、滅口等臆想在網路上不脛而走,埃及也進入最高緊戒狀態。

回顧穆爾西67年的人生,他是埃及首位民選的穆兄會總統,卻執政不到一年就被軍方政變下台;他的上位雖給穆兄會帶來曇花一現的春風,卻終究沒能吹過軍方這道玉門關。隨著穆爾西逝世,阿拉伯之春在埃及的遺緒也飄向虛空,彷彿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穆兄會百轉千迴的權力之路

如今的穆斯林兄弟會(簡稱穆兄會)是股龐大的伊斯蘭跨國勢力,既受卡塔(卡達)與土耳其支持,更擁有無數產業與學校。但回到90年前的蘇伊士運河畔,它還只是一位老師與六位工人的白日夢。

1928年,哈桑.班納與蘇伊士運河公司的工人們創立了穆兄會,起初他們只是以反英國殖民、促進伊斯蘭信仰為口號,做些教育與社區衛生的慈善工作。而後隨著組織不斷茁壯,穆兄會快速政治化,講道地點也從傳統的清真寺移向開羅最時髦的咖啡館,由反殖邁向反西化、反世俗化的道路,且與埃及民族主義運動相結合,吸引到大批農工階級的支持,開始了武裝鬥爭的路線,並逐漸擴及約旦、敘利亞、突尼西亞等地。

今天的穆斯林兄弟會是股龐大的伊斯蘭跨國勢力,既受卡塔與土耳其支持,更擁有無數產業與學校。

今天的穆斯林兄弟會是股龐大的伊斯蘭跨國勢力,既受卡塔與土耳其支持,更擁有無數產業與學校。攝:Khaled Desouki/AFP/Getty Images

二戰爆發後,穆兄會的武裝活動日趨劇烈,不僅在埃及夜總會縱火、更炸毀飯店與劇院,甚至暗殺政要;但以上種種都沒能削弱其在民間的高人氣,尤其是1948年以阿戰爭爆發後,穆兄會自組志願軍參戰,儼然成了全民英雄。但這種失序的舉動卻令政府忍無可忍,終於下令取締,穆兄會瞬間由萬民愛戴跌落非法組織的泥淖中,幹部紛紛入獄,所有活動也被查緝。但政府雷厲風行的結果,換來的卻是更為頻繁的喋血衝突,首先是一位參與穆兄會的獸醫系學生暗殺了埃及總理,接著創黨元老班納也死於埃及祕密警察的槍下,雙方陷入了血腥的暗殺循環。

而這樣的混亂在國王倒台後也沒能終止。1952年,埃及爆發了七月革命,代表泛阿拉伯主義的自由軍官組織推翻了法魯克王朝,埃及從此由君主走向共和。在此期間穆兄會大力支持自由軍官組織,並期望革命結束後,能將埃及建設成一個實行伊斯蘭法的國家,沒想到軍方卻不願意分享權力,於是雙方在除掉共同敵人後,終於開始了政治內鬥。1954年,納薩(Nasir,納瑟)總統以「穆兄會企圖暗殺自己」為由,大肆掃蕩,終於把穆兄會逼向山窮水盡的境地。

然而,戰爭總能成為穆兄會的救星。1967年埃及在六日戰爭中一敗塗地,而輸掉戰爭這件事對阿拉伯世界的衝擊遠在戰場傷亡之外。首先,納薩的威望因此下降,許多泛阿拉伯民族主義者於是放棄納瑟主義,帶槍投靠馬列思想,阿拉伯社會復興黨也因而分裂成大馬士革、巴格達兩大派系,彼此敵視。

泛阿拉伯主義的共產化加速了自身的衰退,各種過去被壓迫的伊斯蘭勢力終於逮到機會,大肆抨擊這些人背叛了穆罕默德的教誨、不配做穆斯林,穆兄會自然參與其中。

其次,泛阿拉伯主義的共產化加速了自身的衰退,各種過去被壓迫的伊斯蘭勢力終於逮到機會,大肆抨擊這些人背叛了穆罕默德的教誨、不配做穆斯林,穆兄會自然參與其中;而中東有個國家一向視泛阿拉伯主義與共產主義為仇敵,那就是沙地(沙烏地)阿拉伯。原因在於,泛阿拉伯主義陣營的領導人幾乎全是推翻君主制、政變上台的軍官,故被沙地視為君主制的天敵;而瓦哈比思想則容不下共產主義。因此趁著泛阿拉伯主義在1960年代末的失勢,穆兄會與沙地成了同仇敵愾的盟友,並藉泛伊斯蘭化的主張,為自己掙得不少政治上的話語權,穆兄會就這麼活了過來。

而除了整個中東的思潮轉向外,埃及內政的變化也左右著穆兄會的命脈。納薩總統在1970年猝逝,由副總統沙達(Anwar Sadat,沙達特)匆匆繼位。然而納薩雖打輸了戰爭,卻還是很受民眾愛戴;反觀沙達,不僅根基未穩,也缺乏納薩的強人魅力與威望,於是為保地為安穩,他便把軍方在推翻國王時玩過的策略重新搬上檯面——與穆兄會結盟。

沙達上任後不久,便赦免某些流亡海外的穆兄會領袖,允許他們回國定居;而穆兄會雖仍是非法組織,活動空間卻明顯比過去多了許多,各種伊斯蘭極端組織也搭上這波順風車,開始活躍起來。沙達這招挾外援以自重,既震懾了來自軍方內部的挑戰者,更為其在民間獲取不少支持,只是某些極端穆斯林最終還是容不下他與以色列的戴維營協議,沙達遂於1981年被暗殺,為伊斯蘭勢力所反噬。

沙達上任後赦免一些流亡海外的穆兄會領袖,穆兄會雖仍是非法組織,活動空間卻明顯比過去多了許多,沙達這招挾外援以自重,既震懾了來自軍方內部的挑戰者,更為其在民間獲取不少支持。

沙達上任後赦免一些流亡海外的穆兄會領袖,穆兄會雖仍是非法組織,活動空間卻明顯比過去多了許多,沙達這招挾外援以自重,既震懾了來自軍方內部的挑戰者,更為其在民間獲取不少支持。攝:Kevin Fleming/Corbis via Getty Images

而沙達雖提早離開人世,但他建立的默許傳統卻被其後的穆巴拉克總統繼承了下來。穆巴拉克在位期間嚴厲取締伊斯蘭極端組織,卻沒有特別打壓穆兄會,等於是向對方遞出了橄欖枝;而穆兄會的回報方式就是在1987年的總統大選中支持穆巴拉克的候選資格。只是這樣的蜜月期終究還是不能長久。

穆兄會自沙達默許活動以來,便積極滲透到埃及各組織中,從各大學學生會到工商界的同業公會,都有他們的人馬,這本就讓穆巴拉克忌憚不已;再加上其在各類救災活動中的效率遠勝政府,建立的慈善醫院與社區服務網路又頗能收買民心,穆巴拉克終於在1992年開始了打壓行動,只是這次收效卻不比當年,穆兄會看似有所沉寂,卻在選票上有了出其不意的進展。

在2000年的埃及國會選舉中,穆兄會獲得了17個席位;但到了2005年的國會選舉,穆兄會卻一舉拿下88個席位,成為最大反對黨。雖然他們尚未從非法地位中解禁,但每位候選人都相當聰明,他們通常不宣稱自己是穆兄會提名出來的,而是會說一句暗語:

「伊斯蘭是解藥!」(Islam Is the Solution!)

這種打擦邊球的方式既讓他們逃過政府的取締,卻又令選民一目了然。事實上穆兄會之所以能在埃及幾次重生,甚至建立諸多海外據點,靠的不僅是政治伊斯蘭這條主旋律,更重要的是它看準了政府內部的派系鬥爭,從而提供了政治結盟的各類空間,故能延續自身生命;再加上穆兄會本身的基層組織靈活、動員力強、深入民間,故雖幾經掃蕩,仍是韌性頑強。

而2010年阿拉伯之春的擴散,致使穆巴拉克政權垮台,這與其說是人民的勝利,不如說是軍方對穆巴拉克的一次偽裝型政變。穆兄會此次也是利用了執政當局的內部矛盾,既讓自己成功合法化,還把候選人穆爾西送上了總統大位。

埃及軍隊的內部矛盾

而埃及軍方內部的矛盾,還得由沙達就職說起。由於自由軍官組織推翻國王有功,因此自1952年埃及共和化以來,軍方的政治地位便不同一般;歷經四次中東戰爭的洗禮後,埃及軍隊更從「共和國的締造者」躍升為「埃及人民的守護者」。細數埃及歷任總統,從納賽到賽西,唯有穆爾西出身穆兄會,其餘人等都是軍事將領。

然而軍隊看似強大風光,卻也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納薩在位期間,軍方確實大權在握,完全凌駕於文官集團之上;然而沙達就任後情勢卻起了變化。如前所述,沙達的威望與實力不如納瑟,無法平服軍方內部所有派系,只好招攬外部勢力來做自己的盟友,這裡面既有穆兄會,也包括對軍方不滿已久的文官集團。

穆巴拉克53歲起接替沙達成為總統,直到83歲時,因阿拉伯之春而下台,執政時間長達30年。

穆巴拉克53歲起接替沙達成為總統,直到83歲時,因阿拉伯之春而下台,執政時間長達30年。攝:AFP/Getty Images

在安撫穆兄會上,沙達採行了默許政策;而在拉攏文官集團上,沙達則是暗中推動了軍隊的制度化,並將某些過往由軍隊壟斷的權力下放給官僚,更引入多黨制,好讓各種敵對勢力能相互牽制。而這樣的趨勢在穆巴拉克上台後更加強烈。

穆巴拉克雖是空軍將領,但他與沙達有個共同特徵:兩人都因總統意外過世,才由副總統匆匆扶正,因此上任後都面臨軍方內部其他派系的質疑與挑戰。故沙達與穆巴拉克的統治邏輯幾乎相同,即兩人為求自保,只能一面用各種方式來削弱軍隊實力,一面與其他勢力結盟,來開拓新的支持群。

總統與軍隊間從此有了種不成文的默契,即總統擁有政治話語權,軍隊則享受經濟利益,彼此維持著某種恐怖平衡,直到接班人問題浮上檯面。

在沙達任內,他以制度化的改革進程來牽制軍隊;穆巴拉克上任後,除了接續沙達的路線外,也以經濟利益安撫軍隊。首先,軍隊在軍費預算與開支方面享有自主權,無需經過議會的審核與表決;此外,穆巴拉克也默許軍隊投資各行各業。據統計,埃及軍方從事的經濟活動至少為社會提供了十萬個以上的工作機會。總統與軍隊間從此有了種不成文的默契,即總統擁有政治話語權,軍隊則享受經濟利益,彼此維持著某種恐怖平衡,直到接班人問題浮上檯面。

穆巴拉克與其他埃及前總統的差異在於:不論是納薩還是沙達,兩人都死於任內,故尚不用煩惱培養接班人的問題。然而穆巴拉克53歲起接替沙達成為總統,直到83歲因阿拉伯之春而下台,執政時間長達30年,期間穆巴拉克既沒有明示的接班人選,也不設立副總統。因此他的年歲越大,各方勢力便越發蠢蠢欲動,直到賈馬勒(Gamal)踏入政壇。

賈馬勒是穆巴拉克的兒子,本在金融證券界服務,後於2000年擔任執政黨的秘書長,並逐漸結合企業家、銀行家與製造商,形成了所謂「新衛士」(New Guard)同盟,同時收攏了父親在情報系統與警界的私人勢力,成了埃及政壇的新寡頭。穆巴拉克雖沒說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在替兒子鋪一條埃及總統的接班之路。

2004年開始,新衛士集團參與了一連串埃及的私有化行動,截至2011年為止,314所國有企業中的190所被與新衛士集團關係密切的私人財團收購,但前者一直是軍方的重要勢力範圍,而在這波私有化過程中,軍方頓失臂膀又沒能分配到令人滿意的利益補償,自是十分不滿。隨著雙方的嫌隙與矛盾日漸擴大,統治集團也分裂成新衛士與軍隊兩大陣營,軍方將領內心早已警覺:一旦賈馬勒真的克紹箕裘,軍方在經濟領域的大好江山勢必要被吞噬殆盡。

打從埃及共和國肇建以來,軍方的權力便不斷下降,從而引起統治集團的各種內部矛盾。最終穆巴拉克的接班計畫攪亂了恐怖平衡,讓軍隊在阿拉伯之春的歷史關鍵點上,拋下穆巴拉克這顆棄子,並用了當年推翻國王的老方法——默許穆兄會的壯大,好共同逼退這位現代法老。

阿拉伯之春令穆巴拉克倒台,軍隊重新掌權,穆兄會合法化,國內普天同慶,但這種虛幻的假象很快便被現實敲個粉粹。

阿拉伯之春令穆巴拉克倒台,軍隊重新掌權,穆兄會合法化,國內普天同慶,但這種虛幻的假象很快便被現實敲個粉粹。攝:Peter Macdiarmid/Getty Images

當阿拉伯之春成了契機

對穆兄會與軍方來說,阿拉伯之春都是百年難逢的天賜良機。穆兄會自1928年以來,便致力於要將埃及改造成一個反西化的伊斯蘭國家,只因政府打壓,所以始終未能如願;軍隊則不甘政經大權旁落,更厭惡穆巴拉克把國家玩成了「家天下」,打破歷任總統皆出身軍方的慣例,因而不認同賈馬勒的正當性,處心積慮要防止接班計畫成真。

既然雙方都有調整權力結構的需求,那麼革命發生時,自然是一拍即合。當穆巴拉克要求軍隊鎮壓抗議群眾時,軍隊看準了政府的脆弱性,巴不得總統立刻下台,因而喊出:「我們與群眾站在一起!」等口號,表面上看似擁抱民主,骨子裡卻盡是對權力的渴望;而穆兄會則透過清真寺系統,動員了大批群眾上街,又為許多無家可歸者提供庇護,成功演繹了何謂革命形像經營。

埃及似乎充滿了生機與希望。但這種虛幻的假象很快便被現實敲個粉粹。

於是阿拉伯之春來了,穆巴拉克倒台,軍隊重新掌權,穆兄會合法化,國內普天同慶,埃及似乎充滿了生機與希望。但這種虛幻的假象很快便被現實敲個粉粹。2012年,埃及舉行革命後的首次總統大選,結果出來後自是幾家歡樂幾家愁:軍方推出的候選人最終敗北,輸給了穆兄會出身的候選人穆爾西。

這樣的結局或許符合穆兄會的估測,卻完全不在軍方可接受的結果範圍內。在他們看來,總統大選可以是種儀式,卻不能是真正決定政治人物去留的方法;穆兄會心中想的,大概也相差無幾。穆兄會擁有民間高人氣,軍方則是埃及總統的搖籃,雙方都假定這次自己一定能當選,當選之後不僅能實現組織/集團的政治目標,還能跟前人一樣持續連任。可惜當兩方相爭,就註定會有人失望。

穆爾西的上台象徵埃及穆兄會的全面復甦,其不僅大量調動軍隊內部人事,更準備起草新憲法,將穆兄會理念寫入其中。可惜千言萬語終究不敵軍隊的機槍坦克,穆爾西僅執政一年便被不甘失勢的軍方政變下台,鋃鐺入獄。在間諜、叛國、越獄等罪名下,穆爾西年復一年地接受審判,穆兄會也面臨更嚴重的打壓,曾經合法的雀躍,只能深埋在歷史的塵埃中。

直至穆爾西死亡,埃及的經濟仍未能自革命的震盪中復原,但塞西政府代表的軍方勢力仍掌控著埃及政局。人們似乎很容易對所謂民主化運動感到興奮,進而拍手叫好、搖旗吶喊,賦予其瑰麗壯闊的革命之名;但綜觀中東,在阿拉伯之春中政權更迭的國家,除突尼西亞勉強合格外,沒有一國步上民主化的進程,充其量只是經歷了一場內部政變,換上另一個獨裁者,或乾脆陷入一片群龍無首的混沌。所謂春天,似乎從未來過。

而在埃及,阿拉伯之春既遂了軍方推翻穆巴拉克的心願,也賜了穆兄會一場久違的春天,只是這片爛漫春光似乎來得快、去得也快。隨著穆爾西逝去,穆兄會勢必又要過上一陣寒冬,然而歷史總能不斷循環,只要政治伊斯蘭的潮流不退、埃及軍方內部矛盾未除,穆兄會的捲土重來,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劉燕婷,《中東研究通訊》專欄主筆,習阿拉伯文與科普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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