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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紐西蘭基督城,與槍擊案擦身而過

「那一天,我本來準備出門,去走路只要五分鐘的咖啡店。這家咖啡店位於第二案發現場的對面,因為客戶會議延誤,我躲過了槍擊案。」


2019年3月17日新西蘭基督城,一個人在心形的蠟燭旁哀悼槍撃案的受害者。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2019年3月17日新西蘭基督城,一個人在心形的蠟燭旁哀悼槍撃案的受害者。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我是一個生活在紐西蘭基督城的台灣人。3月15日槍擊發生當天下午一點半左右,我在家裡跟客戶線上開會,本來準備開完會就出門,去走路只要五分鐘的咖啡店喝咖啡。這家咖啡店位於第二案發現場清真寺的對面,幸運的是,客戶會議延誤,我沒有在預計的時間出門,才跟槍擊案擦身而過。如果我準時出門,有可能就會遇到槍擊。

事發當時,我不知道出事了。我是坎特伯雷大學(University of Canterbury)的教學助理,當日下午兩點左右,我突然收到 email 通知,校方宣布進入禁閉(Lockdown)狀態,全部學生往高樓層避難。我搞不清楚狀況,直到從紐西蘭新聞網站 Stuff 看到新聞才知道,我家附近的清真寺發生重大槍擊案,多人死傷。各地學校、公家、商務機關都收到緊急的政府命令,任何人員不許外出。

我的伴侶很快打電話來,說第二案發現場離住處非常近,要我不要出門,他們的公司也已經全面停止工作,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等待警察的指示。我隨後鎖上大門、拉起窗簾。

紐西蘭的媒體很自制,在消息沒有經過正式確認之前,不會發佈任何報導。從槍擊發生的下午一點四十分,因為警方在第一時間抓不到兇手,政府遲遲沒有確切跟各單位說明狀況,只宣布進入禁閉狀態,一直到兩點半才正式宣布是槍擊案。

從事發到現在,紐西蘭媒體的報導始終很節制。雖然槍手在網路上直播影片,媒體也只擷取了短短五秒最不暴力的片段播出,並且強調絕對不會播出更多畫面,更呼籲市民如果在網路上看到有人散播影片,務必自發性舉報並且停止散播。整起事件,媒體的報導都是根據總理或警察署長在記者會發佈的訊息,鮮少出現不實消息或謠言。

紐西蘭社會一向平靜和諧,這次的嚴重事件,瞬間將小國小城推上國際頭條,讓紐西蘭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紐西蘭人常常自認是世界上的邊緣國家,沒有汲汲營營想與他國打成一片的態度,很自在在世界的角落裡,扮演自己的角色。

然而,恐怖攻擊終結了這片純真。國家由上而下意識到,在面對恐怖攻擊的事件上,難以再消極面對,更不能再天真的以為「這件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紐西蘭」,以此作為置身事外的藉口。面對突來其來的暴力,紐西蘭人最多的情緒不是害怕,而是錯愕、慌張和不知如何反應。突如其來的暴力和國際關注,很多人表現出了不自在和不安。

基督城雖然是紐西蘭南島第一大城,但人口只有三十萬,跟基隆差不多。加上幅員遼闊,生活在這裡,很有台灣鄉村的純樸感。也因此,在基督城,即使是陌生人,平時在路上遇到也會互相問好,閒話家常。

事發隔天,整座城市的氣氛變得很詭異,不管走到哪裡,大家都很安靜,街上沒有什麼人走動,車流量明顯減少。但在案發現場,聚集了很多市民獻花和彼此擁抱。不論種族、信仰,紐西蘭用一句 ”We are brothers and sisters.” 表達對多元族群的支持和保護。

我的伴侶一家人都是基督城土生土長的紐西蘭公民,他們從來沒想過這類事情會發生在基督城。基督城上一次發生重大意外,是 2011年的大地震,造成一百多人死亡,整座城市花了好幾年才恢復生氣,如今災厄卻又硬生生強壓在這座城市的頭上。

2019年3月15日,基督城發生槍擊事件後,警方在清真寺附近看守。

2019年3月15日,基督城發生槍擊事件後,警方在清真寺附近看守。攝:Tessa Burrows/AFP via Getty Images

目前整座城市都還在管制狀態,隨處可見加強巡邏的警車,更可時常聽見直昇機在天上盤旋。警察不斷的告訴我們,此舉是為了保護市民,避免任何可能的進一步傷害。如果你問我,我還會去原本的咖啡店嗎?坦白說,我短期內真的不敢去,我心裡也有陰影。此次恐怖事件帶給我的震撼,我也跟其他市民一樣,需要時間消化。

事發當天傍晚的第二場記者會,總理正式定調此項行動為恐怖攻擊。且此場恐怖攻擊,是由極端右翼的白人至上主義者(White Supremacist)所執行的一場屠殺行動。

據報導,兇手本來要選擇離基督城南邊約四小時車程的但尼丁(Dunedin)執行槍擊,不知道為何最後選在基督城。媒體揭露兇手是澳洲公民後,紐西蘭舉國一片譁然。各種疑問和困惑排山倒海而來,為什麼一個外國人,要在這片土地上,用極端的行為槍殺穆斯林?

對紐西蘭人來說,你是什麼族群、信仰什麼宗教都不重要,他們也不在乎,他們比較在乎的是,你是否是 kiwi?

根據紐西蘭官方的統計數字,穆斯林在紐西蘭僅占人口的1%,如果單看基督城,比例一定更低。也因此,當地穆斯林的關係非常緊密,彼此認識是常態。事發當天是穆斯林的週五禮拜,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就像基督徒每個週末的聚會禱告一樣,除非有事,不然不能缺席。

第一個案發現場,是基督城最大的清真寺,也是最多穆斯林聚集的地方。第二個案發現場,從外觀看起來不像是清真寺,反而比較像是一棟普通的社區中心。在案發之前,我雖然常經過,但完全不知道那裡就是一座清真寺,而兇手選在那邊槍擊,表示應該經過事先調查。

跟澳洲相比,紐西蘭的移民政策寬鬆不少,族群衝突也比澳洲少上許多。基督城的各族群之間,平常不會有過多的深入接觸,就是友善但保持距離的態度,即使打招呼、偶爾攀談,也不代表雙方有實質的互動關係。這在台灣人看來也許有點奇怪,但這就是基督城甚至紐西蘭的主體文化,連我伴侶都說從小到大就是這樣。

在紐西蘭的社群裡,穆斯林的確是少數社群,但甚少聽到他們遭受嚴重排擠或歧視。對紐西蘭人來說,你是什麼族群、信仰什麼宗教都不重要,他們也不在乎,他們比較在乎的是,你是否是 kiwi(紐西蘭人 New Zealander 的暱稱)?那什麼樣的人能夠被認為是 kiwi?你的英文口音是否融入當地、你是否懂 kiwi 的梗、你是否瞭解橄欖球和板球(紐西蘭國球)跟毛利語?這些都比你的信仰跟族裔還重要。換句話說,他們重視的是你身上是否具有紐西蘭的文化元素。

雖然穆斯林在基督城人數不多,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都有穆斯林朋友。我的伴侶的主管是阿富汗裔,他的舅舅就是當時在清真寺門口歡迎大家進入禱告的人。聽這位主管轉述,他舅舅還對兇手打招呼,歡迎他入內,結果兇手直接舉槍朝他射擊,導致他成為第一個遇難者。

我至今也還在等待一個埃及學生的消息。我今年參與紐西蘭英語語言夥伴(English Language Partner New Zealand)的英文志工培訓,這個組織的任務是協助紐西蘭的新移民和難民學習英文,幫助他們在當地安穩下來。我分配到一名埃及穆斯林移民,事發之後,我詢問我的主管,關心學生的狀況,但至今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希望只是因為太忙而沒空回覆。

2019年3月17日,新西蘭基督城,新西蘭國旗、花和祭品放置在植物園外。

2019年3月17日,新西蘭基督城,新西蘭國旗、花和祭品放置在植物園外。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此次槍擊事件,除了受害者都是穆斯林外,他們的國籍其實很多元,甚至有從小在這邊長大的信仰回教的紐西蘭人。紐西蘭社會看待這件事的方式不是「族群衝突」,而是一個兇手意圖把回教徒與西方社會的族群對立帶到紐西蘭,破壞了原本寧靜和平的社會。穆斯林是紐西蘭社會的組成份子之一,但與其說這種極端主義的行為傷害了穆斯林,更精確的說,是傷害了紐西蘭。

輿論也開始出現一些變化。兇手在案發前寄了一份白人至上主義宣言(Manifesto)到各政府機關,描述中古世紀十字軍東征和回教之間的戰爭是聖戰,十字軍(Crusader)這個詞彙現在已經成為敏感詞,甚至有輿論認為,紐西蘭著名的橄欖球隊十字軍應該改名。

槍擊案隔天,紐西蘭總理宣布將會在短期內迅速檢視槍枝政策,尤其針對兇手使用的半自動槍枝管制條例,進行嚴格修法。此外,穆斯林跟其他社群,尤其是基督教之間的關係將被重新檢視,總理已經表示,將會挹注資源,關注並協助穆斯林族群在紐西蘭槍擊事件後的恢復、心理重建。

恐怖攻擊長久以來被認為是回教徒攻擊西方國家的行動,穆斯林被標籤化為恐怖份子,如今在輿論上卻角色互換,穆斯林成為最大的受害者。這是自911之後,第一次有白人至上主義者跟恐怖攻擊畫上等號。

本週一(3月18日),我任職的坎特伯雷大學舉辦了「同聚」(Band Together)的活動。這場活動由學生會及大學內的穆斯林社群舉辦,現場大約有千名師生參與,為倖存者與傷者祈禱祝福。

現場演說的重點如下:「這場由仇恨所產生的槍擊,並沒有如兇手所願,撕裂社會。紐西蘭不同的群體反而更加緊密,彼此安慰。兇手或許知道穆斯林都會在週五在清真寺聚會,也知道那時將會是整個群體最沒有防備心的時候。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們其實正在為愛禱告、祈求和平。仇恨的殺戮雖然無情的帶走了他們的生命,但是也成全了他們死後走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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