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沒有傷口的職災:那個替乘客脫內褲的長榮空姐,以及她的「制服病」

「醫生當時很擔心,如果我這樣下去,可能是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最嚴重的話,我可能一輩子不會回去飛。我傻眼。」


長榮空服員Emily。 攝:蕭茜晴/端傳媒
長榮空服員Emily。 攝:蕭茜晴/端傳媒

【編者按】:今年一月,一名長榮空服員在個人臉書寫下被迫幫外籍乘客脫內褲、同事幫對方擦屁股的事情始末,引發台灣輿論譁然。這名空服員歷經尋求精神科協助、申請公傷假休息,目前已經復工,繼續飛行。這起性騷擾事件落幕了嗎?創傷復原了嗎?公傷假申請的進度如何?端傳媒訪問當事人、長榮公司、學者、工會幹部以及服務於不同航空公司的空服員,談談事件始末,以及被忽視的航空業勞動權益。

「我不會哭喔,」2月19日,長榮空服員Emily受訪時瞄了一眼工會幹部推過來的抽取式衛生紙,側過身,警戒地與衛生紙保持距離。

這天正好是「空姐擦屁股」事件期滿一個月。1月19日,一名約200公斤的白人男子搭乘長榮航空,如廁時以右手開刀無力、需協助為由,先是要求空服員協助從經濟艙廁所移動到商務艙廁所,又要求空服員協助脫內褲、擦拭糞便。Emily是當天的副座艙長,在廁間扶著該名男子站起,座艙長則戴了3層手套,替他擦拭糞便。擦拭期間該男不斷呻吟著:「umm,deeper...deeper...,」最後要求Emily替他穿內褲。事後她在臉書上寫下難忘的一幕:「在門、老白男、拉了屎的馬桶之間,我蹲下幫他穿上了內褲、褲子,送他回他的位子。」飛行時,同機的學妹前來關心,Emily無法言語:「現在先不要跟我講話,我要去廁所。」穿著這身綠制服,她關上門,覺得自己好髒,忍不住吐了、哭了,十分鐘後出了門,又假裝自己沒事了。

結束了13小時的航程,她在個人臉書感嘆「如果我會離職,大概就是今天。」她將遭遇發在個人臉書上,權限僅開放給朋友,驚悸入睡。醒來,發現文章竟被截圖,上了各大即時新聞網。

1月21日,Emily在工會的協助與陪同下出席記者會。包含長榮空服員與地勤在內,「擦屁股事件」共有7名當事人,其中僅有2人事後報案並提出公傷假申請。遭逼協助穿脫男子內褲的Emily即是其中一人。與她一起提出公傷申請的學妹同樣被迫脫了男子的內褲,只想快速遠離創傷,回台之後又立刻出國,目前依照原計畫申請育嬰留職停薪中。至於替男子擦屁股的座艙長則告訴Emily,自己家中有需要照護的長輩,也曾幫長輩擦拭糞便,認為替乘客擦屁股並不對自己構成傷害,因此不打算申請公傷。除了Emily,這名座艙長和當事人學妹皆保持低調,至今不願接受任何採訪。

身為唯一站出來指證的人,Emily在記者會前夕焦慮到數度想逃走,好不容易出席記者會,壓抑情緒談完事件,卻在前來聲援的華航員工、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常務理事張書元聲援提及「每個人都是人生父母養的,誰希望自己的女兒、妻子......受到如此對待」時,掩面痛哭。

事實上,記者會前,Emily根本不敢打電話告訴家人,只是傳簡訊試探問父親:「你有看到那個新聞嗎?」父親回訊:「妳又來了。妳又要出來幫學妹講話了喔?」Emily再回:「沒有。那個人就是我。」父親急了,問她怎麼那麼笨?為何不讓別人來做就好?她無奈以告:「我沒辦法啊,我如果不做,就是別人要做。」

長榮航空企業工會副理事長李瀅和Emily是2011年同期考進長榮的同學,「我一看就知道她(Emily)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是一個很保護下屬的學姊,那天她是豪華經濟艙的leader,她不做就是學妹要做。」

父親一句「妳又來了」其來有自。Emily從小個性好強、叛逆,進國中不到兩週就被記了兩支小過,國中念了兩間,還差點被退學,校方最後把她的母親請到學校,媽媽當場氣哭了,此後她就乖了。「家人對我印象是很強悍的人。我在他們眼中是無敵鐵金剛。」成年後的她持續是長輩眼中的「不乖」女兒,30歲的她自陳:「我脫下制服之後就是個屁孩。」

2014年太陽花學運爆發,從群眾包圍立法院再到包圍行政院,她都在現場。到了職場,若認為資方有不合理行為,她會率先對公司發難,例如2017年底,她曾出現在反《勞基法》修惡大遊行現場,綁橘絲帶抗議過勞班表;去年一月,同樣因不滿過勞班表,她和長榮空服員在長榮海運前靜坐57小時。爸媽極力反對Emily加入工會,但她「屢勸不聽」,是第一批加入長榮航空企業工會的空服員之一。「我媽是台商,她到現在還是常跟我說,我這行為如果發生在中國企業,公司早就把我fire掉。」

在工會陪同下,Emily(前排中)於1月21日出席記者會,要求長榮捍衛空服員尊嚴。前排左一、左二分別為周聖凱、李瀅,前排右二為張書元。

在工會陪同下,Emily(前排中)於1月21日出席記者會,要求長榮捍衛空服員尊嚴。前排左一、左二分別為周聖凱、李瀅,前排右二為張書元。圖: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 Facebook

二度傷害:「他們說我就是端盤子的母豬」

回憶起這場職災,Emily仍堅持不能示弱。「就算事發當下我已經崩潰,可是我又有制服病,我現在在上班,我必須要整理我的情緒。」「我一直壓抑我自己。我的個性、我(工會)幹部的身份.....,我告訴自己不要哭。」

1月21日,捱到記者會結束,Emily立即去看心理醫生。有記者來找她說:「介意我陪妳一起看醫生嗎?我們也很關心妳。」她答:「不用。」

事實上,就連男朋友陪同她前往醫院,也只能在外等。「我跟醫生完全不認識,加上相信專業,所以比較願意敞開心房,掏心掏肺地講當天的細節,結果,我好像又回到那個現場。」講著講著,她覺得又被丟回那間廁所,被夾在男子與馬桶中間動彈不得,狹小的空間、屎尿的味道、對方身體的白白皮屑在空氣中飛、男子的聲音、表情、在廁所外的吼罵與在廁間近距離對她呻吟「deeper...」的那張臉,一連串接踵而來的情境,被關在這裏了,逃不出去了,真的逃不出去了,她終於知道別人說的「幽閉恐懼症」是什麼了。她在診間一度崩潰大哭,在外等待的男友聞聲闖進診間想陪伴,立刻被她請出去。

「除了醫生,我不想跟別人分享這些細節,男朋友也不可以。」但男友已經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和細節了不是嗎?「我就是不希望還有別人聽到......。」想了一會兒,她決定補充一件事:「焦慮的另一半原因是『我不知道公司會對我怎麼樣』。」

李瀅回憶,Emily開完記者會後,整整一週情緒不穩。李瀅一連數日接到Emily的電話:「她(Emily)問我:『妳覺得公司會不會告我?』『妳覺得公司會不會開除我?』」

「醫生當時很擔心,如果我這樣下去,可能是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最嚴重的話,我可能一輩子不會回去飛。我傻眼。」傻眼歸傻眼,Emily哭完了就去領藥,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好多了,新的煩惱又來了:「我的焦慮變成『我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說我』。」

長榮在事發後、記者會前發了一份聲明稿,提及「空勤組員並無協助如廁之義務,甚為明確。」這句話翻成白話就是:「妳們可以不用幫他穿脫內褲和協助擦屁股。」網路上出現兩種極端的聲音,一方指責長榮不保護員工,另一方反過來指責空服員。此時,有人「起底」了Emily的工會幹部身份,她記得那些留言,「他們說我是工會的人,終於逮到機會,要盡量捅爆公司。」「有人罵我說,公司沒有叫我做,我自己要做,做完之後下了飛機才在那邊哭。」「罵空服員就是服務業、領那麼高的薪水、說我就是端盤子的母豬,母豬哭哭。」

但負面評價畢竟算是相對少數吧?「是少數,我還是會糾結那少部分言論,」Emily回憶,事發後男友請假在家陪伴,她吃了精神科開的藥,白天有點昏沈,兩人坐在客廳不講話。「我都覺得那些藥都是假的,那是糖果,劑量太小,我只是想好好睡個覺,我最需要的也就是睡覺 。」

最大的問題就是睡不著。她盯著手機螢幕,日也刷暝也刷,真的好生氣的時候,沈默已久的她會把手機遞給男友說:「你看這個。X。」但男友總不能老是請假,當他出門上班,留下Emily一人在家,焦慮乘以焦慮,止不住地滑手機,看著PTT、臉書、新聞、網友留言,「我覺得這世界剩下我一個人。」

她想要反擊那些惡意。「有人罵我、罵空服員只是端盤子,沒有專業,我覺得並不是。」她為自己和同事不平,這份工作要高度專心,同時還要分一點心、留意突發情況,上班要注重合作,下班要管理睡眠,時常要熬夜、工作內容有很大部份是情緒勞動,挑戰性其實很高。

Emily回憶,事發突然,當時機組員幾乎都愣住,身心受創的空服員只想離開傷害現場。事後,有人說乾脆把這名男子丟在廁所,不需做那些事,公司亦說可以拒絕男子的要求——但真的要拒絕嗎?對方已經上完大號,開著門,把生殖器晾在那兒,她回報了座艙長,座艙長回報了機長,最後,她還是得和座艙長共同解決這件事。不到幾分鐘,她的腦中跑過各種可能:「如果不協助,他要告我歧視,我是不是要吃官司?」「那天機長已經說會有亂流,廁所裏面是沒有安全帶的,如果真的有一個很晃的亂流,他在廁所發生了什麼事情,是誰要負責?」「如果商務艙的人要用廁所,難道要讓他就在裏面、不出來?」「所以我很想問問那些人,換作是你,真的不做嗎?」

若遇鬧事旅客,航空公司究竟會如何處理?對此,長榮航空回應端傳媒,航班若發生滋擾、騷擾、口出穢言、大聲咆哮、酒醉等影響客艙秩序的異常事件,客艙組員會依程序向乘客進行口頭告誡,若乘客行為未改善,則會出示「Final Warning」書面警告,要求乘客停止不理性行為;若情況持續,組員則會於報告機長取得機長同意後,按照既定程序約束乘客並報請航警處理;處理過程可視狀況協尋其他乘客幫忙,航機抵站後交接航警後續處理。

不過,桃園市政府勞動局對長榮勞檢後,2月17日認定長榮違反《職業安全衛生法》,雖有部分預防措施,但實施範圍不及於執勤的機艙,因此對長榮航空裁罰新台幣6萬元,並限期改善,否則連續加倍處罰。

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副秘書長周聖凱表示,空服員工作僅限兩部分:飛安運輸專業與餐飲服務。一般來說,若乘客有其他需求,空服員通常都會盡力協助。他舉例,身障人士搭機時,航空公司會特別註記在乘客名單上,提醒空服員給予更細緻的服務。周聖凱指出,航空公司應落實預防措施,否則基層空服員常因害怕被公司懲處,不敢拒絕乘客的要求。

張書元則指出,各航空公司都有白紙黑字的相關規範,他舉華航為例,華航客艙組員作業手冊之中即規定,若飛航中遇到違法與滋擾旅客,由客艙經理負責協商處理,並隨時將處理情形回報機長,若勸阻無效,客艙經理可對乘客發出警告函。「書面警告函」中包含「嚴格禁止騷擾、襲擊、恫嚇、脅迫、侮辱、挑釁空勤組員」、「請注您的行為已違反中華民國法律及國際公約等相關法律規定,請立即停止目前行為,以免您將會面罰鍰、拘留或遭受刑事之追訴、監禁」、「如您繼續不當行為,空勤組員將強制制止且本公司將會通報目的地機場警察機關」等警示文字。但他同時感嘆,飛了20年,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幾乎沒有聽過有機組員勇於在地面上拒絕搭載、在空中拿出「警告函」、落地立即聯繫警察機關。

Emily指出,各大航空公司企業文化不同,例如事發後,一名服務於香港某航空公司的同業立刻來關心她,對方告訴Emily:「這事情如果發生在我們公司,我會立刻警告,如果你現在不(從廁所)出來,下飛機我會立刻找航警,看你要不要出來?」一名剛從日籍航空退役的空服員則對端傳媒表示:「要是這事發生在我們公司,我們同樣得擦!」

長榮航空公司在長榮航太修護棚廠舉行第3代制服發表會,由自家空服員在伸展台上走秀。

長榮航空公司在長榮航太修護棚廠舉行第3代制服發表會,由自家空服員在伸展台上走秀。圖:Imagine China

「我們都有制服病」

Emily在長榮工會算是較敢衝撞的人物,「如果我今天不是在上班,遇到這種情況,我才不想管他,我會罵,X,把他推開、衝出去。」「可是發生當下我穿著制服,我沒有辦法......,我覺得每一個組員都是耶,我們都有制服病,穿上之後就會跟沒有穿制服以前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她又自陳:「我平常中二病很嚴重。」不諱言平日說話會不時嗆人、在家裏東西都亂丟,但一旦穿上長榮制服,就成為一個嚴肅的空服員,上飛機後所有東西都弄得整整齊齊,就連做飛機餐時都會自己默默對錶,和上一回服勤的自己較勁:「如果我今天做得比上次快,我就覺得今天很棒。」

「我們提供乘客的是安全和服務,安全這東西,不是零,就是一百。」進長榮的資歷已經滿8年,已經是主管的她,知道要當一個艙內的leader,必須以身作則。「如果你自己工作態度隨便,就不能要求你的組員認真。」「跟我共事過的人都知道我是很嚴肅,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Emily在請假之後,一個月內三度進出身心科。面對各種輿論壓力與隨之衍生的恐慌,醫生建議她盡量別碰手機和電腦。除了服藥,她開始「自我強行戒斷」刷手機,逼自己做重複性的小事,例如平日前往工會貼信封。農曆年後,她告訴醫生:「我好像準備好了。」

2月中旬的一晚,Emily又在夜裏輾轉,她從冰箱拿出水餃皮和絞肉、備料。她從半夜悶著頭包餃子直到隔天下午,「沒有任何情緒,我就是要戒斷(網路)、就是要不要碰手機,」算算,共包了約兩百顆。

2月14日,Emily在臉書上宣布:「情人節開工,我回來了。」同事見她來上班,都來慰問致意,一人含淚告訴Emily:「謝謝妳說出來。」她不明所以,同事這才分享自己的在工作時,曾因「服務界線不明」,遭到身心創傷:飛行期間,一名乘客的痔瘡破掉、鮮血不只噴在馬桶,還噴滿廁間的牆面。她被交代,必須一個人把整間廁所擦拭乾淨。

返工之前,Emily怕極了機上的廁所和輪椅(編者按:該男子由於行動不便,上下飛機必須乘坐輪椅),尤其是廁所。「我最怕的戲劇性場景是,我會不會一上飛機看到廁所,就拉著行李就走掉?這樣我可能就真的不能再飛了......。」幾個小時過後,所有擔心的事都沒發生,「沒有我想像中的可怕。」

台北松山機場的長榮辦公室門口。

台北松山機場的長榮辦公室門口。攝:陳焯煇/端傳媒

被騷擾機率,彷彿「俄羅斯輪盤」

2月27日,長榮在性騷擾事發後的第39天終於召開性騷擾專案調查小組會議。對於會議結果,長榮公司表示,調查小組的所有委員參考完整調查及書面資料,並由當事人親自到場說明,經委員充分討論後,以不記名方式投票結果,此案性騷擾行為成立。

Emily首度以當事人身份出席長榮舉辦的性騷擾調查事件會議,她回憶,在場委員超過半數是女性。委員們看了她的職災報告,問她:「妳覺得被性騷擾是在哪個部分?」她回憶替乘客脫褲子、看到對方生殖器與屁股,以及對方在被座艙長擦屁股時對著她呻吟。

有委員說:「妳真的很辛苦啊!」情緒平復下來的她,鼻子又酸了,對委員說,空服員遇到這種案件的機率簡直像是俄羅斯輪盤,想哭,又忍了下來:「誰遇到,誰倒楣。我只是不希望這事情還會一直、一直、一直發生。」

長榮數十名空服員於2017年底前往長榮航空總公司抗議,爭取改善過勞航班。圖為當時參與這場抗議活動的周聖凱(左)和Emily(右)。

長榮數十名空服員於2017年底前往長榮航空總公司抗議,爭取改善過勞航班。圖為當時參與這場抗議活動的周聖凱(左)和Emily(右)。圖:受訪者提供

工會曾經是神話

但比性騷擾更可怕的,也許是集體噤聲的潛規則。

「如果我沒講出來,我也是幫兇。希望這件事從我這邊就停住了。」擦屁股事件看似告一段落,但Emily說,這名男子已經搭乘長榮20多次,也有過不良紀錄,例如有同事對工會反應,先前該男就曾對空服員提出代為脫褲子、協助如廁要求,希望長榮從此落實黑名單制度,「不要再講什麼空格不空格了,我不希望再有受害者。」(編者按:長榮針對遭外界質疑沒落實「黑名單」制度,回應去年已將該名旅客列為「需要協助關懷名單」,但因為「系統疏失」,該外籍男子訂票時「名字多了一個空格」,系統無法準確辨認,才讓他上飛機 )。

只是,「講出來」到底不是一件輕易的事。「剛開始我有一點慶幸,還好遇到的是她。如果是別人,可能就不敢講出來。」李瀅指出,該外籍男子先前搭過其他航班,甚至有空服員曾遭其他喝醉的客人毆打,但除了Emily,至今沒有受害者願意講出來、甚至面對媒體,「工會請他(受害人)出來,他們沒有勇氣,大部分人鼻子摸摸就吞下去。」

「任何騷擾都是稍縱即逝,當下有照片、有證人、有願意挺身而出的員工,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張書元觀察,台灣的航空公司雖然對服務界線有明文規定,白紙黑字的規則靜靜躺在那邊,卻永遠有無限多的「個案處理」。「這些年,有多少組員面對不理性言行、性騷擾,最後被『搓掉』、『以和為貴』、『大事化小』、『飛機上的事就在飛機上解決』的錯誤觀念所犧牲?我真的不知道......。」他諷刺,國內航空長久以來提供「奴婢式」服務,每有客訴,常見資方不分青紅皂白,幾乎都以懲處一線員工收場。

時間回到2016年6月24日,華航空服員罷工行動爆發,長榮企業工會理事長廖以勤邀了Emily等長榮空服員前往現場聲援。「其實我那天有空,但我真的沒有勇氣去,我擔心如果被拍到,公司高層認定這個人就是要惹事、就是要組工會......,那我要怎麼辦?我會『被怎麼辦』?」Emily很快就聽說少數長榮空服員去了現場,她卻選擇在家看新聞,「公司的氛圍就是不要當出頭鳥,就算叫我戴著口罩去現場,我都不敢。」華航罷工訴求成功,在台灣勞工運動史上創下紀錄,正當華航員工歡天喜地,網路開始流傳「綠綠心裏也苦」,精準側寫了長榮空服員的心境。

「華航當時的確很激勵,完全打到長榮的某一些人,因為我們心裏從來都沒有想過工會這件事情,從來沒有,至少我沒有。」Emily憶述,2016年之前,從來沒想過罷工可能出現在人生中,「罷工對我們來說有點像神話,不可能。我們(長榮)都沒有工會了,怎麼可能罷工?」

華航罷工成功,其中包含提高外站津貼的訴求(由每小時3美元採漸進式調升為每小時5 美元)。不久,長榮航空也提高了空服員的外站津貼,從一小時新台幣60元調升至90元。「那時我們就開始想了,為什麼會這樣?」她回憶,長榮空服員討論的東西愈來愈多,「比如看到華航罷工,我們就有(每小時)90塊,然後有人就會開玩笑說,那我們也來罷工,會不會有(一小時)5美金?」

長榮空服員Emily。

長榮空服員Emily。攝:蕭茜晴/端傳媒

「被訓練」的勇敢

「我覺這些東西都是需要被訓練出來的。」Emily說,如果沒有2016年的華航罷工一役,自己也許沒有目前的勇氣——願意站出來談受辱經驗的勇氣,甚至,加入工會的勇氣。「你知道以前我們連『工會』這兩個字都不敢講嗎?」她想起2016年夏天,長榮工會草創初期,空服員談到工會都以「那個」指涉,只敢隱晦試探彼此:「你有加『那個』嗎?」「哪個?」「就『那個』啊,天地會啊。」

「大家平常都飛來飛去,一開始很像秘密地下黨。」李瀅回憶,成立工會之初,草創成員只敢在網路上組秘密群組,2016年7月初,幾個人第一次開會,地點不敢找在公共場合,而是朋友開的只有三坪大的服裝店。

Emily當時曾抱著一疊工會申請書,塞給認識的同事,有人直接拒絕,不同人告訴她:「我不要」、「公司已經對我很好了」、「我不要跟公司唱反調」。有人則當面收下了。

收下申請書的人多,卻沒人敢具名寄到工會辦公室。她只好提供另一處並未登記在公司系統內的住址,請大家寄到收件人名為「南崁小辣椒」的民宅。4個月之內,她收到2000多份入會申請書。她把申請書一封封帶到工會辦公室,一封封拆開、裝箱,讀著那些名字,「有我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我覺得這些人都好勇敢。」一年多後,長榮工會舉行幹部選舉,大家這才知道,「南崁小辣椒」真有其人。

小辣椒本人如今仍不太有把握:能掙回自己的權益嗎?如果沒有2016年的華航罷工一役,長榮空服員不會籌組工會;若長榮沒有工會,她根本不會想到受辱後要申請公傷假。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當時對長榮航空提出三項要求,除了希望長榮航空公開表示拒載該名男子,亦要求長榮盡速核予受害空服員公傷假,並呼籲長榮主動採取必要法律訴訟行動,並負擔相關費用。

桃園國際機場的長榮航空飛機。

桃園國際機場的長榮航空飛機。攝:陳焯煇/端傳媒

「沒有傷口」的心理傷害

只是,她向公司提出「公傷」申請至今將近2個月,仍然沒有下文,公司更沒有提供專責且單一的申請窗口,而是由不同的部門各自和她聯繫。「公傷可不可以不用這麼難(申請)過?」她感嘆,空服員在機艙內作業時,可能撞到、燙到、跌倒、刮到,有同事在做餐時,蹲在地上擦東西,頭皮不慎被熱水燙出水泡;自己曾因商務艙熱水管設計不良,替客人沖茶時燙出一顆大水泡,光是在國外剪破那顆水泡,就花了新台幣6萬6000元。「可不可以不要讓工作的時候受傷的我們,下班後還在擔心自己的假?」

「我到現在請的還是病假,可能要等到半年後,病假才會變成公傷假。」Emily苦惱,空服員的請假將影響到個人的考績、獎金甚至升遷。「心理的傷害,並沒有一個傷口、不是一個『病』,」她強調,但她就是在飛機上受傷了,公司雖然和她定期協商,至今仍不願認定她的公傷假,總是回覆她:「等勞保局認定」。

曾協助許多空服員公傷申請的周聖凱指出,每年求助工會協助申請職災的件數約有10多起,近兩年的數據顯示,空服員若遇燒燙燒、撞傷、扭傷等職災,較易申請成功;若遇職業病、傳染病或椎間盤突出這種慢性疾病,申請難度會更高。

依據勞基法,雇主有認定公傷假的權力,不須待勞保局核定;但協助Emily申請公傷假的李瀅轉述,目前此案的公傷審核目前已送到勞保局,「公司不願意自己判定,要等勞保局的結果。」

「到底是不是職業災害,並不需要等到勞保局認定。」政大法學院副教授林佳和解釋,台灣勞工若因公受傷,申請公傷假時,一般企業確實不會刁難。雇主若在第一時間無法認定是否為職災、勞工又無法自己或由他人具體指證時,才會發生雇主堅持要等待勞保局判定。實務上常見的「雇主無法認定」案例是勞資雙方有很大爭議時;例如勞工前一天上班時並無異樣,隔天就主張工作時受傷,才會等勞保局判定。

至於長榮「空姐擦屁股」一案的職災認定,林佳和認為勞方主張較站得住腳,「如果長榮說『無法判定這是不是公傷』而要等勞保局認定,我覺得是有點過分了。」

長榮公司則回應端傳媒,航空全體員工申請公傷病假都有一定的程序與規範,強調公司第一時間就已先讓當事人請病假休息,「以最速件向勞保局提出申請傷病給付,待勞保局專業判定後,公司即會依勞保局意見,做為核放公傷病假的標準。」

至於空服員和工會要求落實未來黑名單?李瀅表示:「公司說這是客人個資,他們無法回答會不會搭。」長榮則回應,未來若遇「一定要提供服務」的情形,考量該名旅客確實屬行動不便人士且人在異地,基於人道考量,已請律師與旅客聯繫,以有條件的方式載運,明白告知班機上無法提供的服務事項,並告知務必有陪同人員可以協助特殊照顧需求。

林佳和指出,服務業面對的是大量且不可知的消費者,以國外航空業為例,若乘客在機上對空服員毛手毛腳,一般航空公司會立即制止、通知航警、請機長處理。性別工作平等法第13條即指出:「雇主於知悉前條性騷擾之情形時,應採取立即有效之糾正及補救措施」。林佳和說,長榮第一時間應更積極介入了解、處理,明確對外表達會依法處理這名乘客的行為,「對內、對外、對當事人、對社會大眾,長榮應該可以做更好的示範。」

「有些人會說,那我離職算了,」Emily想起一些面孔,做這行的公傷機率太高,有些同學、學姊、學妹因公傷或公傷申請出了問題,不再飛行。她的公傷假仍不見下文,雖然不知公司下一步會如何,但不後悔站出來。「如果今天有一個人因為我,願意站出來跟客人說『我的服務是有底線的』,我講出自己的遭遇,就是有意義的。」

「我本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對公司的時候......,還是會覺得他們高深莫測。」但如今她不再那麼怕,「現在我們有工會了,遇到事情的時候,你會覺得沒關係,因為我知道可以去找誰,」Emily說。

(實習記者符煜君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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