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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董之英中學校園欺凌案:「異世界」生存實錄

董之英中學接二連三流出欺凌影片,在責難制度缺失與詰問責任誰屬之外,我們來看看師生面對的,也許是一個有別於正常學校的教學環境。


位於香港馬鞍山的仁濟醫院董之英紀念中學,接二連三流出欺凌影片。「校園欺凌零容忍」政策,能接住被欺凌者嗎?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位於香港馬鞍山的仁濟醫院董之英紀念中學,接二連三流出欺凌影片。「校園欺凌零容忍」政策,能接住被欺凌者嗎?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位於香港馬鞍山的仁濟醫院董之英紀念中學,平日校規管理事無鉅細:校褲褲腳、校裙長度、至襪子顏色不對也會被抓;上課期間,學生如廁須攜帶「廁所卡」。這所被前教職員形容為「監獄模式」的中學,一個月前卻爆出令人瞠目的校園欺凌醜聞:課室裏,一名男生被數名同學用椅子困在地上,其校褲和內褲隨後被人脫下,露出臀部。這幾名男生一邊捂住被困男生的嘴巴,一邊左右扭他的耳朵,隨後又拍打被困男生的屁股。嬉笑聲不絕於耳,被打男生則發出狀似慘叫的聲音,扭動身軀,喊道:「別打了!」

2019年1月23日,載有上述畫面的影片被上載至Facebook,一時之間,輿論沸騰,質問「這究竟是一間怎樣的學校」。影片還陸續有來:類似的場境、相近的情節,同樣被按壓、擊打。警方拘捕涉案學生,年齡均介乎17至19歲,案件暫列「普通襲擊」。董之英校方則以書面回應,認為事件「不涉及任何欺凌成份,只是同學間過火的嬉戲」。觀者無不嘩然,紛紛質疑校方的處理手法。

董之英中學是香港有「學界巴塞」美譽的足球學校,同時又是一間Band 3學校(香港民間以中學收生成績分為三個級別,Band 1為第一級別,屬最佳),讀書環境口碑不佳。事後,來自學生的兩種聲音在媒體上互相交纏:曝光影片者、舊生葉杰鴻稱自己亦曾被片中同學欺凌;有目擊者則稱事件實屬嬉戲,不解曝光者動機。

處理校園欺凌是一個亙古難題,很多教育工作者、研究者都給出過不同理論和解決方案。在理論以外,端傳媒訪問了曾在董之英工作的教職員、「欺凌者」的同班同學及片段曝光者葉杰鴻等,希望將老師、學生在學校裏的生存實況,呈現給讀者。

教職員詩雨:董之英中學是一個「異世界」

「在董之英工作的那幾年,就好像去到一個『異世界』。我以前上的是好學校,人生中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世界。」詩雨笑著感歎。

詩雨曾在董之英中學當教職員。她年輕,笑聲爽朗,充滿活力,是那種可以與學生打成一片的人。

剛見到懷疑集體欺凌的片段時,詩雨並沒什麼感覺,她幾年前離開學校,不認識片中人物,在Facebook也不怎麼見其他舊生、舊同事討論這新聞。倒是身邊朋友感到氣憤:「『過分嬉戲』?校長你試一下讓我『過分嬉戲』?」她理解這份正義感,卻認為不能用「正常社會的標準」,來衡量董之英的世界。

「我會說,這是Band 3中的Band 3學校。」

對她而言,董之英中學的一天,應該是從忙著檢查髮型校服、以及打電話查問缺課同學開始的。襪子顏色不對,褲腳改成窄腳褲,裙子不過膝蓋……訓導組的老師們站在學生必經的樓梯旁平台處,一個一個仔細檢查。

捉到不符合著裝標準的同學,訓導老師就訓話:「喂!你又係咁樣嘅?下次唔好了喎!(你又這樣?下次別這樣了!)」「喂,講咗幾耐啦,搞咗咁耐都未搞到!(說了多久了,折騰這麼久都沒做好!)」學生則「嗯嗯哦哦」不耐煩地回應:「哎呀得啦,聽日就改啦!(好啦明天就改啦!)」然後老師回敬:「係咪呀!講咗成個月啦!(是不是真的呀!說了一個月了!)」

董之英中學前教職員詩雨說,在她工作期間,沒親眼見過欺凌事件,而且通常嚴重的欺凌事件也不會發生在老師面前。

董之英中學前教職員詩雨說,在她工作期間,沒親眼見過欺凌事件,而且通常嚴重的欺凌事件也不會發生在老師面前。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這樣《逃學威龍》式直白又帶點頹廢港味的對話,每日在董之英循環進行。師生之間並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般正經嚴肅,而是亦師亦友,話語中那種不耐煩其實又帶著些許親近的意味。

學校對學生有著非同尋常的管控要求,不僅體現在襪子顏色上,更體現在「廁所卡」——學生在上課期間如果要上廁所,須獲老師批准並領取一張「廁所卡」。「廁所卡」是學校自己印製的,普通卡紙燙上一層膠,蓋上學校印章,寫著「學校許可」。學校聘請退休的前紀律部隊成員,負責在走廊巡查,如果學生上課期間在走廊裏遊走被截查,須出示「廁所卡」才能免於責罰。「管得很嚴,可能怕同學去廁所抽煙吧。」

她形容學校是「監獄模式」。儘管如此,詩雨的同事們還是經常在經過廁所時聞到裏面的煙味。

還有一段時間,學校甚至在放學後集會期間給同學們念《弟子規》,以此進行訓話。學生們就這樣排好一條條隊,站在禮堂裏聽著台上的老師念古文。「學生根本不會聽啦!」

在如此嚴格的校規之下,欺凌的情況有否受到控制?詩雨說,在她工作期間,沒親眼見過欺凌事件,而且通常嚴重的欺凌事件也不會發生在老師面前,「他們看不到,所以不理。」

「捉襪子顏色、捉廁所抽煙,都是家長式的管理。他們可能覺得收拾好紀律就可以了,其他事情(欺凌)也會改善。對他們來說,設定規則就可以解決問題。」

詩雨認為,校內日常的打鬧,難以界定是否屬於「欺凌」。「之前學校不是說只是『過分嬉戲』嗎?其實學校真的整天出現這種情況,學生輪流玩來玩去。如果被欺凌的人覺得是欺凌,那當然是欺凌;但如果被欺凌的人覺得沒問題,那你可以說什麼呢?」

當被欺凌的同學同時也參與對別人的欺凌時,詩雨感到更動搖:「今天他在小食部買完東西被人搶,明天就到他去搶別人的小食。也試過全班一起圍著笑一個同學,可是第二天,全班笑第二個人時,昨天被笑的那個學生又會參與,一起去笑別人。」

除了難以界定欺凌行為,詩雨認為,老師介入欺凌事件的方式也與「好學校」不一樣。

「用『罰』的方式,是無法教育他們的。」詩雨說,「記小過、見家長、寫道歉信,對Band 1學生來說,好大件事。他們會哭著求你,能不能寫完道歉信就不要記小過。但對於董之英學生,罰他,又怎樣?」

「他在外面的案底,可能比你給他記的小過更厚。對他們來說,無牌駕駛上法庭,都比你說他打人記小過更嚴重。」

詩雨和部份老師都與學生關係較好,她選擇「搭膊頭」(賣交情)的教育方式。「知道有些同學可能被人欺負,我們會叫那些欺負人的學生:『哎你哋唔好蝦佢啦!(你不要欺負他啦!)』或者『哎你有冇幫我睇住佢呀?(你有沒有幫我照顧好他呀?)』」據她所說,這些學生會因為和她關係較好,知道她不喜歡他們欺負別的同學,而真的減少這種行為。這些同學會說:「得啦,好咯,唔搞佢咯(不欺負他咯)。」

與學生的熟稔關係,同時也影響她介入欺凌事件。有一次,詩雨遭低年級生呼喝,與她相熟的高年級學生看見了,先過來斥責不禮貌的學生,再告訴詩雨:「不用怕他,之前我們把他褲子脫光,抓住雙腳倒吊在垃圾桶上!」他還具體形容說,若對方回應得不合心意,就鬆手把他扔進垃圾桶。

詩雨既驚訝又不知該如何反應,當下只說:「幹嘛這樣玩別人!如果是你被戲弄可不可以?」

「事情是過頭了的。但在那種場景下,難道我報警拉他嗎?那一刻我可以怎樣呢?我那一刻是,我是沒什麼可以做的……因為他是看到我被羞辱,才告訴我。我再嚴厲訓斥他嗎?」

「其實他們絕大多數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我真心這麼覺得。」她在訪問中重複了四五遍。她說,這些平時欺負人的學生,每次見到她捧著功課,都會衝過來幫忙拿、幫忙開門,閒時會協助她做壁報。這些學生當中,也有人想把英文學好,主動找她補習;她也曾寫信鼓勵不願來考試的學生,不要放棄自己。

她笑起來,說:「他們真是很可愛的人啊。」

同班女生莉莉:大家都知道其實是玩的

莉莉(化名)說她第一次看到新聞片段時笑了出來。

「如果不明白我們的語境,應該笑不出來吧。」她說,「你要和他們相處過,才會知道他們玩的方式就是這麼瘋的。」

片中男生不是在慘叫嗎?「其實他們很喜歡用誇張的聲音和表情,比如大叫『啊~我死了!』或者你推他一下,他就應聲倒地。他們很喜歡『扮嘢』,甚至淫叫一下那樣。」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莉莉今年19歲,3年前因為被同學欺凌,轉校到董之英中學,剛好成了班裏唯一的女生,被曝光影片裏的人都是她的同班同學。

「三段片都是同一班人,玩法都差不多,性質也都不是欺凌。」她肯定道。

莉莉在看到流出的片段後,立即去詢問同學發生什麼事。「大家說是玩的性質,完全沒有欺凌。被用椅子困住打的同學X也是這麼說的。X那天生日,大家才玩過火,把他褲子脫了。」

為證明她的話,莉莉出示一則據稱來自X的短訊。短訊裏,X自稱是「董之英疑似欺凌事件其中一條片的『受害人』」,他指希望澄清事件並非欺凌,而是「圍內相熟的同學一向都以這種打打鬧鬧的方式互相整蠱(戲弄)」,又指片段中大家玩到忘形,沒想引起如此嚴重後果。

莉莉解釋,因為警方拘捕了這些同學,怕妨礙司法公正,他們都不敢出來向公眾解釋事件。「現在保釋後,他們又不想再撩起事件熱度。但我自己想出來說清楚真相。」

影片中的那幾個男生,在莉莉眼中「沒有外面的人說得那麼壞」。當初剛轉到董之英的她,一度患上抑鬱症,但同學常常主動找她說笑。每日看他們打打鬧鬧,她的心情放開了許多。

「如果我沒有和他們相處過,沒有在這間學校讀過書,我也許也會以為影片真的是欺凌。」

她形容男生們每日嬉笑打鬧,有時老師見到覺得比較過份的時候,就會對他們說「喂!別玩這麼過火啦!收手啦!」

在莉莉的印象裏,曝光影片的葉杰鴻以前也曾和大家一齊整蠱別人,「玩得很開心」。有一次「射馬紙」(用橡皮筋射紙團),結果葉同學被射中的時候就哭了,大家都呆住了。

對於葉同學曝光片段,莉莉說,「他的做法沒辦法解釋,他的想法也很難令人理解。」

「這群男生真的不壞,他們只是貪玩而已。」

吹哨人葉杰鴻:再生活在這種環境裏,人都想要自殺

曝光片段的葉杰鴻,早已在一年多前轉去外國唸書。在莉莉眼中看來與大家關係不錯的他,告訴記者:「再生活在這種環境裏,人都想要自殺。」

在2016年秋天,葉杰鴻從一間Band 2學校,轉學入Band 3的董之英,希望成為一名職業足球員。轉校不久,葉杰鴻就觀察到班裏的同學以玩樂的方式欺凌別人。他曾見到同班男生隨機把其他班的學生拉進自己的課室裏,「用垃圾桶套住你的頭,不讓你知道誰打你,然後全班人一齊打你。老師進來的時候才停手,老師什麼都看不到。」他也見過同學欺負低年級學生,「用凳子困住他,之後踢打他。」

「周圍的同學會在旁起哄,有一部分人下手打了之後,其他人就會有這種慾望出來,最後發展成班上每個人都會參與。」

他不敢跟老師講,因為「恐懼」。「其他同學很快就能查出是誰講的。其實老師都比較縱容這些行為,不怎麼理。」

來董之英一個月後,葉杰鴻也成了被打的對象。

「那次被選中了。」他說,「那天打完所有要打的人之後,就剩我沒有被打過,就選了我。」

葉杰鴻說,自己被幾個同學抓住雙手,按在牆上,掙扎不得,就已經開始被打。「當我是個球,一腳踢過來。後來手腳並用。」拳頭飛腳落在身上,幾個打人者歡呼起哄,「像演唱會那樣」,班裏其他同學就坐在位置上,還有兩三個同學走近他,「望著」。

那一刻,葉杰鴻感覺自己「已經明白這家學校的潛規則」:「想在這裏生存就必須配合他們。」

欺凌影片曝光者葉杰鴻說,曾經被同學們欺負,後來又與對方關係漸好。「我心裏很迷茫,既被打,又和他們是朋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欺凌影片曝光者葉杰鴻說,曾經被同學們欺負,後來又與對方關係漸好。「我心裏很迷茫,既被打,又和他們是朋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他感覺很痛,心裏很害怕,叫同學住手,但不敢罵他們,怕被打得更重。被打過後,他去找班主任反映,說班上人打得他全身痛,請他幫忙和訓導主任說一下情況。班主任答應會找訓導主任處理,當下也沒有安慰他。等訓導主任了解情況後,整個班的人就被留在禮堂,聽訓導主任講話,叫大家不要再做這種事。葉杰鴻當時就想,為什麼自己要告訴老師,「好像這樣我更危險了。」

一段時間後,葉杰鴻卻和這些欺負自己的同學們關係好了起來,這源於一場「儀式」。

「他們當時在打人,過來問我,有沒有興趣一齊來打幾拳?我就做戲,裝模作樣打了幾拳。他們就開始把我當朋友了。」

「為了自保,雖然有一點自私,但為了不被打太多,還是要先合群。」他說。

和打人的同學們成為朋友後,葉杰鴻說,自己挨打的次數從一個月五次,變成一個月兩次。他會和他們聊天、吃飯,他們也會主動叫他一起吃飯。「我有想過,為什麼朋友之間要打來打去?他們會自己人打自己人,之後還有說有笑。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玩法。但在我看來,當你被當做沙包來打,這其實叫欺凌。」葉杰鴻不喜歡這種玩法,也曾對同學說「下次打的時候別這麼大力」,同學說「好啊」,但無濟於事。

不僅如此,他稱自己還要參與同學們的「打人活動」,但會用各種理由逃避,「說自己肚子疼,去廁所,不舒服。」有時候他會用話語鼓勵同學打人,「讓他們知道我是他們那一邊的。」

「迫於無奈才這樣做,完全不想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好像監獄,好想快點離開。」他說,「心裏不好受,好愧疚。覺得自己很軟弱。」

「我心裏很迷茫,既被打,又和他們是朋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葉杰鴻看到打人的同學和老師比較熟,「老師都知道他們做的事情,和老師講沒用的。」在他看來,「整個學校管理層都對這些事見怪不怪,老師上交報告,沒什麼用,不如安靜上課,教完功課就算。」他記得有比較正直的老師會向訓導主任報告,但一般老師都「不怎麼管」。「有的老師會很大聲責罵,說為什麼搞這些欺凌的事,但他又不是抓那些人出來罵,是連著整個班一起罵的。」

這次從國外回香港放假,葉杰鴻說,因為希望在大眾輿論壓力之下,學校可以正視欺凌問題,而選擇把在同學群組裏看到的打鬧影片公布。影片裏的八位同學隨後被捕。

記者問:「你覺得你和他們,算是真的很好朋友嗎?」

葉杰鴻:「不算。」

「他們會覺得你和他們算很好朋友嗎?」

葉:「他們當然覺得是啦。」

「會不會好恨他們呢?」

葉:「現在不會啦。」

「以前呢?」

葉:「真的好討厭。」

「有教職員說,覺得大部分同學其實都心地善良,是好人。」

葉:「其實她應該從一個學生的角度代入去思考。他們不會知道我的痛苦,只有我知道。」

「校園欺凌零容忍」,能接住被欺凌者嗎?

從董之英中學畢業多年的舊生鍾健華,憶起2008年剛轉入董之英時,仍見到有老師嚴肅處理欺凌事件,奈何沒什麼結果。

他曾目睹午膳時間,數名學生將飯盒倒進一名同學的書包裏,再把他的書包扔到樓下。同樣的情況多次重複,兩星期後,六名訓導老師掐準時間,衝進班裏,「人贓俱獲」。老師們當場詢問在場學生,有沒有看見誰是欺凌者,迎接老師的是一片沉默,無一人敢回答。健華內心也有掙扎,但想到當場指出「其實也沒什麼分別」,他寧願選擇事後再私下告訴老師。

舊生鍾健華曾多次目睹,數名學生在午膳時間將飯盒倒進一名同學的書包裏,再把書包扔到樓下。

舊生鍾健華曾多次目睹,數名學生在午膳時間將飯盒倒進一名同學的書包裏,再把書包扔到樓下。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在這段回憶裏,訓導老師們其實大概了解誰是欺凌者,會把他們叫去辦公室分別訓斥,但同樣的欺凌事件並不因此而停止。「當年的老師很想懲罰他們,他告訴我,最嚴重試過想報警。」健華說。後來,他感覺告訴老師也沒有用,便沉默下去了。

「董之英中學本來有很多機會去改變,但現在已經遲了,整個氛圍和體制都敗壞了。這是整個管理團隊要負責的。」有10年訓導經驗的Band 3中學老師郭錦強(化名)如此說。他認為,即使不談欺凌的定義,只要老師判斷學生行為屬於不恰當,就應該介入。「現在,老師在學校好像去打仗一般,同學回學校好像進修羅場似的。老師靠與學生熟絡的關係,讓學生『賣人情』,以此解決欺凌問題,學生從中學到的是什麼?就是如果今天說這話的不是這個和我熟絡的老師,那麼我就不用給面子。」端傳媒向董之英中學查詢跟進影片的情況及處理校園欺凌的機制,至截稿前未有回覆。

2017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調查報告指出,2015年,香港15歲學生受到的校園欺凌情況在75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一,最為嚴重,有多達32%受訪者表示曾於一個月內被同輩多次欺凌。如此數字之下,教育局應對校園欺凌問題的工作情況如何?

教育局表示,學校須就有效處理學生問題而負責,也無需向教育局匯報欺凌個案的詳情。

教育局表示,學校須就有效處理學生問題而負責,也無需向教育局匯報欺凌個案的詳情。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在事件曝光後稱對欺凌「零容忍」,端傳媒向局方查問處理校園欺凌的機制,發言人回覆,學校須按教育局流程跟進事件,有需要可向局方尋求協助,局方會按事件性質,決定需否直接調查、處理和跟進。端傳媒再追問教育局介入事件的機制,局方回覆承認,在「校本管理」下,需要為學生問題負責的是學校自己本身,學校也無需向教育局匯報欺凌個案的詳情。

換言之,教育局給出了處理欺凌事件的指引,但具體如何執行,制定何種流程,均由學校自行決定,亦無需強制性向教育局通報情況。

翻查教育局提供給學校處理校園欺凌的資源——《和諧校園齊創建之「校不容凌」》資源套,共35頁,最初在2004年由前教育統籌局推出。對於這份文件,防止虐待兒童會前總幹事雷張慎佳就向記者表示:「15年過去,我們這些紙上的內容,有否觸碰到他們真正的需要?」她還指出,教育局指引並沒提及校園欺凌的法律問題。「香港不是沒有法例,但是沒有專門針對校園欺凌的法條,只用關於人身傷害等法例去處理。」她表示海外已有國家發展出較完善法例,例如加拿大就有針對欺凌的專門法例,甚至在2013年推出針對網絡欺凌的Cyber Safety Act。

在「校本管理」、學校無需向教育局強制性通報欺凌個案的政策下,感覺曾遭受欺凌的葉杰鴻,選擇自己向媒體曝光同班同學平日打鬧的影片。

8名被捕的董之英學生,現已保釋候查。葉杰鴻收到來自自己所曝光的第一段片段的拍攝者的WhatsApp語音:

「……就算他們對你做了什麼,起碼我沒做過啊。你不要對我們這樣啦。其實本來想找你一起出去吃飯的,突然怎麼就這樣了……是你主動找我們一起吃飯,怎麼突然又這樣……」

葉杰鴻說:「這次爆料,連累了他(拍片者)……但他沒怎麼打過我。」

「有時候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呢?」他在夜色裏問。

(尊重受訪者意願,詩雨、莉莉及郭錦強皆為化名。)

(端傳媒實習記者郭芷甄、徐涵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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