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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意外交風波:歐洲生病了,民粹主義有藥嗎?

這場風波與即將於五月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密切相關。意大利反建制政黨既迫切需要在選前的關鍵時刻提升支持率,又希望建立新的政治同盟,以積蓄改變歐洲前進方向的力量。


2019年2月7日,法國宣布召回其駐意大利大使克里斯蒂安·馬塞(Christian Masset),以抗議意大利對法國內政的「干涉」。 攝:Tizana Fabi/AFP/Getty Images
2019年2月7日,法國宣布召回其駐意大利大使克里斯蒂安·馬塞(Christian Masset),以抗議意大利對法國內政的「干涉」。 攝:Tizana Fabi/AFP/Getty Images

2月上旬,同屬西歐的法國和意大利,上演了一出「兄弟鬩牆」的戲碼。在經歷一系列摩擦、尤其是意大利副總理公開會見法國反政府的「黃背心」運動參與者之後,法國7日宣布召回其駐意大利大使,以抗議意大利對其內政的「干涉」。五天之後,法國總統馬克龍(馬克宏)與意大利總統馬塔雷拉通電話,強調兩國關係的「重要性」。而在前一天,法方也宣布其駐意大使將在「適當時候」返回羅馬。

種種跡象表明,這場外交風波正趨於緩和。但是,其中折射出的歐洲政壇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步步升級的外交風波

這是法意兩國自二戰結束以來最嚴重的外交風波。2月5日,意大利副總理、民粹主義政黨五星運動(Movimento 5 Stelle)領導人迪馬約(Luigi Di Maio)在巴黎郊外會見了「黃背心」運動參與者,引發法國外交部強烈抗議。法外交部6日稱,這種挑釁行為在歐盟和鄰國夥伴之間不可接受。7日,法國決定召回駐意大使克里斯蒂安·馬塞(Christian Masset),以抗議意大利方面干涉法國內政。

迪馬約7日致信法國《世界報》,解釋會見「黃背心」運動參與者的原因是其「超越左右的政治宣言」以及「後意識形態的姿態」。迪馬約在社交媒體上辯稱,自己以五星運動黨領袖的身份與「黃背心運動」代表人物會面並無不妥,也否認以此挑釁法國政府。另一位五星運動高層、意大利基礎設施與交通部長託尼內利(Danilo Toninelli)隨後也對媒體記者表示,法國「沒有理由如此生氣」。

這不是兩國近期的第一次爭端。自去年六月兩個民粹政黨——五星運動和聯盟黨(Lega)成功組建聯合政府以來,意大利與法國之間齟齬不斷,像連續劇情節一般層層推進。

首先爆發的,是非法移民管控問題。聯盟黨黨魁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以其反移民立場著稱,就任副總理兼內政部長後,竭力阻擋非法移民船隻停靠。6月10日,法國民間救援船「阿奎裏厄斯」號在利比亞附近海域救起629名難民和非法移民,但薩爾維尼拒絕對其開放意大利港口。該船只能在海上漂泊一週,前往允許其停靠的西班牙瓦倫西亞。隨後「生命線」號、「迪喬蒂」號等救援船的非法移民也以意方強硬、多國分攤的形式告終。

在這段時間,法國和意大利的「口水仗」打得熱火朝天。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指責意大利政府「不負責任」,而意總理孔特(Giuseppe Conte,孔蒂)則反擊,稱不接受法國的「偽善說教」。意大利甚至還曾為此召見過法國駐意臨時代辦(其時大使不在)。

意大利副總理迪馬約早前在社交網站貼出到訪法國期間,與黃背心運動領袖會面的合照,被馬克龍政府批評干預法國內政。

意大利副總理迪馬約早前在社交網站貼出到訪法國期間,與黃背心運動領袖會面的合照,被馬克龍政府批評干預法國內政。圖:Luigi Di Maio Facebook

然後是法國外交部聲明中所寫的來自意方的「反覆指責、無理攻擊以及粗暴聲明」。迪馬約和薩爾維尼今年1月先後指責法國等一些歐洲國家「從來沒有停止對非洲的殖民」;法國致力於從非洲攫取財富,而非幫助非洲國家發展經濟。法方回應稱這些說法「毫無根據」,並召見意大利駐法大使。然而,迪馬約在法方召見大使後再次攻擊法方藉助貨幣政策操縱14個非洲國家的經濟,阻礙這些國家的發展,助推了歐洲難民危機。

最後,意大利對「黃背心」運動的支持,讓法國政府感到內政遭到干涉。自「黃背心」運動爆發後,薩爾維尼在臉書上公開批評馬克龍,說「希望法國人民能夠把自己從恐怖總統(的治理下)解放出來」。2月5日,迪馬約在巴黎郊外會見「黃背心」運動參與者,法國召回大使表達抗議。至此,意大利和法國的外交風波被推至高潮。

新仇加舊恨,意大利國內早有反法情緒

這場衝突並非憑空而起,其中有新仇,也有舊恨。最刺痛意大利的是法國對利比亞問題的步步緊逼。意大利在利比亞問題上有着關鍵影響力,也有石油開採等重大利益關切。然而,法國在2011年推翻卡扎菲政權的行動中充當了前鋒,隨着利比亞政權更迭,原有秩序被動搖,意大利利益受損,矛盾不可避免。

其次,法國與意大利經濟上的不對等,引發意國內部分民眾不滿。意大利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18年1月至10月,意對法貿易順差超過101億歐元。但是,在企業收購投資方面,法國控制了意大利約1700家企業及旗下27.4萬名員工,其中不乏優勢行業的重量級企業,而意大利公司對法的大型收購項目卻連遭法國政府的曖昧態度,導致計劃懸而不決甚至流產,意方早對此頗有微詞。

最後,還有意大利要求引渡前極左翼武裝人員的問題。根據意方提供的名單,目前有15名意大利前極左翼武裝人員生活在法國境內,如今他們的年齡已介於60歲至75歲之間。這些人被認為是上世紀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鉛色年代」)多起政治性恐怖事件的元兇,逃亡法國後,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作出庇護決定,意大利方面一直要求引渡,問題拖延至今。

歐洲議會選舉前的力量整合

意大利反建制政黨既迫切需要在選前的關鍵時刻提升支持率,又希望建立新的政治同盟,以積蓄改變歐洲前進方向的力量。

不難看出,這場風波與即將於五月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密切相關。意大利反建制政黨既迫切需要在選前的關鍵時刻提升支持率,又希望建立新的政治同盟,以積蓄改變歐洲前進方向的力量。

意大利極右翼的聯盟黨與法國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前國民陣線)的頻繁互動早已不是新聞。去年10月,國民聯盟主席瑪麗·勒龐(Marine Le Pen)為進軍歐洲議會選舉首訪羅馬,與意聯盟黨總書記薩爾維尼舉行會晤。這兩位歐洲民粹勢力領軍人物強調說,憑藉疑歐派在歐洲選舉中取得多數,「一場民主、和平的歐洲『革命』將成為可能」。

2018年年10月,法國國民聯盟主席瑪麗·勒龐為進軍歐洲議會選舉首訪羅馬,與意聯盟黨總書記薩爾維尼舉行會面。

2018年年10月,法國國民聯盟主席瑪麗·勒龐為進軍歐洲議會選舉首訪羅馬,與意聯盟黨總書記薩爾維尼舉行會面。攝: Alessia Pierdomenico/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五星運動方面也不可能示弱,其將法國的「黃背心」視作「自己人」似乎也理所應當。2009年才成立的「五星運動」一直自詡為「運動」(而非政治黨派),以此與傳統政黨劃清界線。這樣的一個組織,正是發跡於廣場運動,在網絡攢足人氣後,一舉進軍議會,染指政權。會見「黃背心」運動參與者後,迪馬約在在臉書上寫道,「變革之風已經越過阿爾卑斯山」,讚揚「黃背心」延續了「五星運動」的反建制鬥爭。

不過,在五月底歐洲議會選舉前夕,意大利兩個執政黨的外交成績單算不上好看,甚至有陷入孤立的危險。羅馬路易斯大學「選舉研究中心」今年一月發布的意大利政治研究報告認為,意政府在歐盟內拉攏中東歐國家的努力並不成功。原因有二:其一,這些國家本身基本不承擔安置非法移民義務,在此議題上對意大利的支持有限;其二,意大利要求經濟寬鬆,但從匈牙利、奧地利等國得到的支持還不如法國、德國等傳統盟友的多。

在五月底歐洲議會選舉前夕,意大利兩個執政黨的外交成績單算不上好看,甚至有陷入孤立的危險。

外交風波折射意大利政治的不穩定生態

內政決定外交。此次外交風波的更深層意義在於意大利的國內情勢。聯合執政的五星運動和聯盟黨正經歷着「此消彼長」的過程。最新民調顯示,與去年3月大選時相比較,聯盟黨的支持率從17.3%一路漲至32.9%,而反觀議會第一大黨五星運動,其民望由32.7%跌至26.3%。如此一來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迫不及待會見「黃背心」運動參與者的正是五星運動的高層。

「行動力不足且外行」,五星運動黨的前經濟顧問、意大利比薩聖安娜大學經濟學教授喬萬尼·多希(Giovanni Dosi)在接受主流新聞雜誌《意式咖啡》(l’Espresso)採訪時,如此評價迪馬約及其黨團在聯合政府中的表現。

聯盟黨和五星運動的選民基礎不同,因而政治訴求不同,但兩個民粹傾向的政黨有着共同的目標——乘熱打鐵,需要儘快落實競選承諾。然而,對於高負債的意大利,推行討好選民的福利卻無法操之過急。例如,五星運動的低收入人群補貼(reddito di cittadinanza)從一開始就混淆貧困和失業的概念,既增加預算支出,又可能造成公帑浪費。在與歐盟「預算之爭」後,意大利被迫削減赤字,再加上該國經濟長期低速增長甚至零增長,這樣雄心勃勃的措施面臨更為艱難的前景。

執政經驗不足的五星運動為達到「燒錢」又複雜的目標,反被執政同盟所牽制,甚至被用作幫助完成聯盟黨競選承諾的籌碼。

執政經驗不足的五星運動為達到補貼低收入人群、鼓勵企業用工、改革養老金制度等「燒錢」又複雜的目標,反被執政同盟所牽制,甚至被用作幫助完成聯盟黨競選承諾的籌碼。盤點下來,自去年六月聯合政府上台,聯盟黨已完成中小企業減税、限制外來移民和旨在簡化驅逐非法移民程序的公共安全法等立法並付諸實踐。另一方面,五星運動僅有低保補貼和就業保障等措施正在推行,乏善可陳。有「五星運動經濟教父」之稱的多希教授認為,在很多方面,「五星運動充當了後勤部隊,源源不斷地給聯盟黨這個大水磨送水」。

在不算穩定的政治生態平衡下,學者們對意大利本屆聯合政府的壽命大多不持樂觀態度。路易斯大學選舉研究中心認為,歐洲議會選舉可能加大五星運動和聯盟黨的分歧。意大利熱那亞大學國際關係學教授吉安皮埃羅·卡馬(Giampiero Cama)也表示,隨着勢力消長,目前的政治平衡或將被打破:「有兩種可能。一是聯盟黨繼續坐大,有能力聯合中右派力量贏得政權;二是到達某個程度後,五星運動感到聯合執政將促使其支持率繼續下滑。」

馬克龍醖釀一場新的歐洲運動,把即將來臨的歐洲議會選舉定位為「歐洲人」和「民族主義者」之間的爭鋒。

馬克龍醖釀一場新的歐洲運動,把即將來臨的歐洲議會選舉定位為「歐洲人」和「民族主義者」之間的爭鋒。攝:Ludovic Marin/AFP/Getty Images

意前總理萊塔:法國成為意大利國內政治失敗的替罪羊

「意大利對法國的攻擊服務於其國內政治。這是民粹主義政黨故意為之,他們一直在尋找敵人,」意大利前總理萊塔(Enrico Letta)在接受法國《快報》(L’Express)採訪時也如此談道,「這是一次旨在掩飾國內政治失敗的操作,因此他們需要樹立一個外敵作為替罪羔羊。」

毫無疑問,馬克龍及其所代表的法國是意政府最好的「替罪羊」。當前,馬克龍正以自己在法國總統競選中發起的「前進」運動為榜樣醖釀一場新的歐洲運動,並把即將來臨的歐洲議會選舉,定位為「歐洲人」和「民族主義者」之間的爭鋒。馬克龍是親歐自由派的旗手,也代表了建制派,自然成為民粹運動的攻擊對象。

關係緩和,但法方不一定善罷甘休

由於同屬歐盟與北約,經濟、政治、甚至歷史文化都緊密相連的兩個鄰國不至於走到關係破裂的一步,但前景仍有待觀察。

對法強硬,有利於民粹政黨的民望與選情,因此在意大利方面,儘管執政兩黨的領導人調門有所降低,多次強調意法傳統友誼,但不曾示弱,其所控制的政府也沒有直接回應。五星運動黨籍副總理迪馬約的表態基本是為自己辯護,而聯盟黨籍副總理薩爾維尼曾表態有意與法國政府展開對話,但同時提出商榷邊境管控、引渡罪犯等問題。

實權派有太多的政治考量,「和事佬」只能由其他人充當。12日晚間,意總統馬塔雷拉(Sergio Mattarella)與馬克龍通話,共同指出,作為歐盟創始成員國,法國和意大利共同建設了歐洲,兩國肩負着攜手努力捍衞和重振歐盟的特殊責任。通話後,意總理孔特也發布聲明,稱「意法關係牢固,不會被個別事件所削弱」。

法國方面,緩和跡象更為明顯。法外交部11日表示,被召回的法國駐意大利大使馬塞正在國內進行磋商,他將於「適當時候」返回羅馬。14日,法外交部長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接受意大利《晚郵報》(Corriere della Sera)採訪時,雖然仍批評迪馬約的「過界」行為,但同時表示需要「本着互相尊重的精神」,對話解決分歧。

面對頻頻遭受的耳光,法國方面很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話雖如此,不少分析認為,面對頻頻遭受的耳光,法國方面很可能不會善罷甘休。「(來自法國的)敲打能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而槍口會裝有消聲器。煙幕則是給那些沒有利害關係的人看的。」意大利地緣政治雜誌《Limes》社長盧齊奧·卡拉喬洛(Lucio Caracciolo)認為,最有可能「中招」的是利比亞問題、邊境管控和企業合作項目。而消息很快傳來:據意大利工業聯合會主辦的《24小時太陽報》(Il Sole 24 Ore)報導,「由於政治及政府方面的原因」,法國航空(Air France)退出針對意大利航空公司(Alitalia)的救助計劃談判。意航從2017年5月起就已啟動破產程序,需要依靠意政府提供的補缺資金紓困,至今仍在等待重組或清算。

與去年3月大選時相比較,聯盟黨的支持率從17.3%一路漲至32.9%,而反觀議會第一大黨五星運動,該數值從32.7%跌至26.3%。圖為意大利副總理迪馬約。

與去年3月大選時相比較,聯盟黨的支持率從17.3%一路漲至32.9%,而反觀議會第一大黨五星運動,該數值從32.7%跌至26.3%。圖為意大利副總理迪馬約。攝:Antonio Masiello/Getty Images

歐盟內部的合縱連橫

意大利和法國這對傳統親密盟友的風波,正是歐盟內部對於社會政治議題及歐洲未來前行方向分歧的縮影。自兩年前開啟有關「多速歐洲」的討論以來,歐洲一體化並未走上「同向多速」的理想道路,反而開啟了「多向多速」的新危機,歐盟成員國正從各自利益出發形成不同的小集團,合縱連橫。

究其原因,是政治意識形態的迥異。英國脱歐後,原本英法德三駕馬車僅剩兩家,法德軸心又因各自內政掣肘,於歐盟事務面前顯得力不從心。意大利《日報》援引西班牙《國家報》的消息稱,法德兩國正在拉攏理念相近的西班牙桑切斯政府,謀求共同推動歐盟最為緊迫的移民管控與財政金融改革,從而為歐盟的一體化進程保駕護航。另一方面,甚囂塵上的「羅馬-華沙」軸心則代表了「主權主義」(sovereignism),雖然經濟實力與法德軸心相距甚遠,卻仍有可能利用選舉制度扭轉局面,達到改變歐洲大船航向的目的。

「羅馬-華沙」軸心則代表了「主權主義」,雖然經濟實力與法德軸心相距甚遠,卻仍有可能利用選舉制度扭轉局面,達到改變歐洲大船航向的目的。

意大利總理孔特12日在斯特拉斯堡的歐洲議會作了題為《歐洲的未來》的演講,其中一段頗值得玩味:「如果大家希望歐洲仍能成為我們共同的未來,那麼現在就應當坐言起行,開啟一條通往新歐洲的道路:一個屬於人民、更團結、更包容、更平等,也更民主的歐洲。」在現場被歐洲議會自由民主黨黨團主席、前比利時首相維霍夫斯塔(Guy Verhofstadt)批評為「傀儡」的孔特,也許正展示了其背後聯合執政兩黨對顛覆歐盟現狀的勃勃雄心。

「歐洲確實是生病了,」國際關係專家卡馬教授提出了他的疑問,「可現在各大勢力開出的處方就能對症下藥嗎?」

(姚楊,旅意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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