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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小孩不壞,她們唱著唱著就哭了

矯正學校的老師推出一個真的蛋糕給全場演員,象徵少女們真正的重生,少女們多半眼眶泛紅,在台上偷偷擦眼淚。禮堂兩端有大字報畫作,寫著想跟家人們說的話,很多很多錯字,通篇錯字裏,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眼是「愛」。


在這些排戲或練舞的過程中,有些人學得快,有些人慢,慢的人讓動作不一致,就可能會被欺負。 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這些排戲或練舞的過程中,有些人學得快,有些人慢,慢的人讓動作不一致,就可能會被欺負。 攝:陳焯煇/端傳媒

【編者按】:如果矯正學校是社會的暗面,「逆風計畫」即是因為雲門教室、差事劇團的教學,讓少年們在太陽照不到之處,有現身的機會——這裏,仍有更深層的故事有待打撈。端傳媒作者李屏瑤進行逆風計畫寫作過程中,數度到訪台灣少年們接受感化教育的誠正中學,也走訪了另一群正在台灣接受感化教育的少女們的生活場域:彰化少年輔育院。在短暫的會面和觀察時間裏,作者嘗試記下少年、少女們在這段過渡期間幽微的生活和心理狀態。以下為李屏瑤的採訪手記。

初次到訪誠正中學那天,有教師們的培訓活動。當日不上課,理所當然不放封。走過寢室外的走廊,少年們發現有外人,趨近小小的通風鐵窗往外看。唯有參與「逆風計畫」的一個班級享有特權,能夠到禮堂排練。

即便是受到挑選的、程度較好的一班,仍有動作跟不上的、狀況落後的學生。差事劇團的舞監助理小花長期跟著排練,她透露,監獄中還是有分能力高低,能力比較差的,收垃圾、資源回收這些別人不願意做的事,都要撿起來做,這些少年會主動去刷牆壁、做雜務,「服侍」其他同學。

在這些排戲或練舞的過程中,有些人學得快,有些人慢,慢的人讓動作不一致,就可能會被欺負。封閉環境內,狀況不好的少年們很快學會閱讀空氣,不需要誰出手教訓,自己知道拖累進度,少年可能不斷地飲水、不斷地進食白飯,作為一種自我懲罰的方式。

走過寢室外的走廊,少年們發現有外人,趨近小小的通風鐵窗往外看。唯有參與「逆風計畫」的一個班級享有特權,能夠到禮堂排練。
走過寢室外的走廊,少年們發現有外人,趨近小小的通風鐵窗往外看。唯有參與「逆風計畫」的一個班級享有特權,能夠到禮堂排練。攝:陳焯煇/端傳媒

「七仔」、「七仔」

矯正機關可能是全台灣最依賴郵政系統之地,信件往來頻繁。有少年把家書壓在教室透明墊下,就放在日復一日的課表旁,除了關懷字句外,重複寫著「之後就不要再跟你那些朋友聯絡了」,還重重地劃了幾條底線。許多少年連小學都沒有好好讀,在週記裏寫滿眾多錯字或是注音符號,甚至有些人乾脆用畫圖的。

今年夏秋之際,「逆風計畫」發表會當天,沒被選進計劃的少年們穿著短袖運動服,帶著藍色塑膠凳走入禮堂,發現現場有年輕女性觀眾,便「七仔」、「七仔」(閩南語:女朋友)地連聲興奮大叫,現場主管發現了,便走近,示意大家安靜。在這些少年們中,有些是一整年從未有人來探望的。

許多無人探望的少年們,家裡狀況很差,有人錢卡裡只有新台幣三塊錢,根本無法購入生活用品,這時,校方會幫他們申請補助。

許多無人探望的少年們,家裡狀況很差,有人錢卡裡只有新台幣三塊錢,根本無法購入生活用品,這時,校方會幫他們申請補助。攝:陳焯煇/端傳媒

十幾年的人球

有個少年入校,點收資料才被發現是幽靈人口,從小沒有國籍、沒有身分證,只有一個移民署的編號,他是中華民國戶政資料裏不存在的人。他的媽媽是外籍配偶,生下他就從醫院逃走了。養父母買下他,也不是合法領養,無法報戶籍。即使想要領養,也需要找到生母,讓生母正式放棄這孩子,結果母親當初住院的編號是假的,只能根據姓名拼音,推論是印尼籍,再透過外交部去詢問印尼辦事處。

每個轉折點都需要有承辦人員願意協助,於是就在這些波折中,少年當了十幾年的人球。社會局讓少年讀了小學,但他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沒有認同感。他逃跑了,居無定所之下,到處犯案。幸好2016年國籍法修法,少年取得國籍,他剛好犯罪被抓,順勢申請身份,最近剛拿到健保卡,校方希望他在離校前,可以拿到身分證。據聞,台灣尚有幾百個這樣的黑戶寶寶。

監獄內不能使用現金,但有「錢卡」,可以讓家長探訪時存錢進去,在獄中的少年得以錢卡裏的額度購買生活所需。許多無人探望的少年們,家中狀況很差,有人錢卡裏只有新台幣三塊錢,根本無法購入生活用品,這時,校方會幫他們申請補助。

每次接見,來訪的家長除了存錢入錢卡之外,可以帶兩公斤以內的食物給少年,限制很多,諸如飲食不能有包裝等。有少年的家長常常來看少年,家長問班上的「班頭」想吃什麼?班頭答,想吃披薩——這便是少年輸誠的好機會。於是一盒盒披薩被散裝進透明塑膠袋,兩公斤的量極為可觀,除了班頭愉快之外,邊緣的孩子都依靠這些外人的善意在數日子。弔詭的是,他們其實知道,至少在監獄裏,餐餐都可溫飽。

台灣的少年們有兩間專屬的矯正學校(新竹誠正中學、高雄明陽中學),而少女犯較少,台灣受感化教育的少女們集中在彰化少年輔育院,總數量大概100人。校方沒有經費協助她們拿到一般高中的學分,少女們主要學的是技職教育,通常是美髮或是美容。她們多半是因為毒品、詐欺、性犯罪而入獄,有些還是幫成年的男朋友扛的罪責。彰化少年輔育院去年發生鬥毆致死事件,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面對外人,院內的氣氛比誠正中學更為緊張。少女們排排坐,老師們仔細把守,不讓她們有和少年們交談的機會。

少年少女們今後的人生,也將面臨各式各樣的拔河;有時候,他們可能連碰到繩子的資格都沒有,但無論如何,終究要離開學校跟師長的看顧,要跟自己拔河。

少年少女們今後的人生,也將面臨各式各樣的拔河;有時候,他們可能連碰到繩子的資格都沒有,但無論如何,終究要離開學校跟師長的看顧,要跟自己拔河。攝:陳焯煇/端傳媒

少女海報,最多的字眼是「愛」

今年因為「逆風計畫」的跨校合作,這些少女們也有機會演出一齣戲,開放家長來觀看。禮堂裏出現許多小小孩,一邊演出,一邊有嬰兒的哭聲。少女們演的戲名為《迷途羔羊》,故事關於無人關愛的少女,受到朋友的誘惑開始吸毒,受到繼父的騷擾而逃家,或是被男友下藥拐騙,開始變成傳播妹或是陪搖妹的過程。

演出現場無道具,但是少女攪拌毒咖啡包的手勢無比純熟,那是攪拌過無數杯毒咖啡的身體記憶。這齣戲劇的開始跟結束,都是少女獨自坐在空屋,為自己唱一首生日快樂歌。

她們唱名為《小孩不壞》的自創歌曲,聲線還是稚嫩的,反覆唱到的詞是「小孩不壞/只是需要你的關懷」,有人唱著唱著就哭了。最後老師推出一個真的蛋糕給全場演員,象徵少女們真正的重生,少女們多半眼眶泛紅,在台上偷偷擦眼淚。禮堂兩端有大字報畫作,寫著想跟家人們說的話,很多很多錯字,但是談到的內容,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眼是「愛」。

最後一場發表會的隔天,是誠正中學的拔河比賽。參與逆風計畫的少年們縱然沒時間練習,在數月的身體操練下,還是奪得第一名。少年少女們今後的人生,也將面臨各式各樣的拔河;有時候,他們可能連碰到繩子的資格都沒有,但無論如何,終究要離開學校跟師長的看顧,要與自己拔河。在那之前,無論勝負,希望有更多的人,願意與這些少年少女們同行一段,讓他們得以度過每陣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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