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中九子案 深度 佔中九子案

黃浩銘,最失敗的行動派

「這十年我被捕,被控告,選舉也輸,最失敗是我啊!」「但我想告訴他人,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關心都不去關心,如何由零開始變一、變二、變三?」


牢獄之期或許將至,黃浩銘仍然記掛入獄後做什麼可以推動民主運動。今年4月刑滿出獄後的黃浩銘,練成了六塊腹肌,但現在六塊又融為一體,成了一塊肥肉。黃說:「我準備入去(監獄)減喇」。 攝:林振東/端傳媒
牢獄之期或許將至,黃浩銘仍然記掛入獄後做什麼可以推動民主運動。今年4月刑滿出獄後的黃浩銘,練成了六塊腹肌,但現在六塊又融為一體,成了一塊肥肉。黃說:「我準備入去(監獄)減喇」。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香港警方落案起訴9名參與2014年佔領(雨傘運動)的人士,包括「佔中三子」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學聯前成員鍾耀華及張秀賢,立法會議員陳淑莊、邵家臻,社民連黃浩銘,以及民主黨李永達,案件將於今日開審。

社民連副主席黃浩銘從政十年,近一年入獄兩次,更是唯一因傘運被兩案纏繞的人。牢獄內練掌上壓的小故事,啟發他不要看輕時日鍛練的成果,強調參與的重要性。「如果香港人覺得,我們坐監的不重要,雨傘運動不重要,已過去、已失敗了,不重要,我們就真是地底泥了」。

黃浩銘的房間裏,放著幾個大布袋,布袋內放著六張小紙條,寫著「第一個月」、「第二個月」......紙條下一共有36本書,除英語字典、《聖經》外,也有名人傳記如《曼德拉傳》、《羅斯福傳》,更有不少社會有關的著作,包括談民族主義的《想像的共同體》、談權力的《無權力者的權力》等。

「硬皮書帶不進監獄,所以這些全部都是紙做封面的。」面對即將來臨的佔中九子案開審,黃浩銘已定好入獄要看的書本,準備讓家人送進監獄。「不過我準備了六個月而已,之後那些......就算吧,無理由準備這麼多,無理由自己詛咒自己。」

黃浩銘20歲受前立法會議員黃毓民啟發,開始關注社會議題,其後加入社會民主連線,參與社會運動十年。這一年來,黃浩銘已兩度入獄。首次是因為反東北集會案件,因律政司上訴,由原本的社會服務令,改被判監13個月,坐牢3個月後在終審法院上訴得直;第二次是因為佔旺藐視法庭案件,被判監4.5個月。

佔中九子案的眾多被告中,黃浩銘是唯一一個因為雨傘運動,遭律政司以兩案起訴的人。黃也大惑不解,但無可奈何,唯有跟家人作好心理準備。父母早前因為他入獄,不知哭過多少次。面對審訊,爸爸黃裕財說,「無辦法,唯有跟他講加油」。

「他們開始習慣,可能下次我入獄,他們一滴眼淚都不會流,他們可以怎樣?不如問香港的人怎樣?如果香港人覺得,我們坐監的不重要,雨傘運動不重要,已過去、已失敗了,不重要,我們就真是地底泥了,正在坐牢的人(梁天琦等)亦是地底泥了。」

2017年7月1日,社民連黃浩銘於香港回歸二十周年升旗禮中抗議,被警方拘捕並帶上警車。

2017年7月1日,社民連黃浩銘於香港回歸二十周年升旗禮中抗議,被警方拘捕並帶上警車。攝:Isaac Lawrence/AFP/Getty Images

每每談起現時社會上的氣氛,黃浩銘都很激動。

黃浩銘記得, 四年前的9月28日,防暴隊由警察總部一直走到干諾道中開始驅散示威者,催淚彈一出,群眾就四散。黃浩銘站在前線,雙眼中了催淚煙,跑去洗眼後,以為警方已成功清場。誰不知,他由干諾道中橋上一眼望去,八條行車線盡是來支援的群眾。

「全部都是人,包圍著警察,那時我想,沒廿萬人都有十萬吧,全部人都拿著手提電話,好似燭光一樣,然後全部人叫:『撤退、撤退、撤退......』,我覺得好震撼,整個金鐘都是這一把聲,那一刻我好好感動」。

「我見到香港人好堅強,警察用催淚彈掉我嗎?我們不甘心,我們走回去,團結、堅持、打不死、回來反包圍你!」

最失敗的自己

雨傘運動的無功而還,很多人會覺得發了一場夢,甚至是爛尾,黃浩銘不同意。他說,那時是實力不足、組織力不足,12萬人可以反國民教育,50萬人可以反23條,但傘運是能夠撼動一個政治體制,撼動中共對港管治,只是當時力量根本不足。

「雨傘運動初期,有些人講罷工、罷市、罷課,有沒有罷到?有幾多個工人響應?香港不是沒試過,你問工聯會、右派工會,海員大罷工、省港大罷工,他們一個行業罷工,連續幾個其他行業一起,同氣連枝,震撼力連港英政府都怕了,我們要做到這樣。我們都做不到,我們只是堵路而已,所以不要經常覺得自己好像好巴閉(厲害)。」黃浩銘說。

歷史上沒有運動能一蹴而就,波蘭團結工會數百萬會員,十年來不斷反共,被打壓、被拘捕,波蘭人都要到蘇聯解體,才爭取到民主。爭取民主過程中,本身要有多個因素揉合才做到,但前提是要有準備。黃浩銘說,「雨傘運動開啟了一道大門,公民抗命剛剛開門,裏面還有很多東西」。

2017年11月24日,反新界東北撥款衝擊立法會案,社民連的黃浩銘獲終審法院批准保釋等候上訴。

2017年11月24日,反新界東北撥款衝擊立法會案,社民連的黃浩銘獲終審法院批准保釋等候上訴。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但現實情況是,雨傘運動是香港人投入社會運動的高峰期,傘運落幕後,政治參與度包括參與遊行人數、投票率同時下降。而且,本土派中出現「焦土」一說,稱不信任其他泛民主派,故寧可在選舉投票予建制派,將社會推至另一極端,務求在鐘擺效應下,回歸最初。

面對社會上流傳的無力感、焦土之說,黃浩銘都有好多疑問。

「其實你有什選擇?選擇就是離開,去加拿大、澳洲、台灣,要不你就繼續鬥爭。如果不然,你就是在香港吃喝玩樂,然後又自怨自捱,你不走,繼續怨,你怨什麼?」

「這十年我被捕,被控告,選舉也輸,最失敗是我啊!」黃浩銘嘆,他理解當中的無力感。「但我現在都繼續做。當然你都可以說『你戇居吧』,可能是我真的戇居(傻),但我想告訴他人,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關心都不去關心,如何由零開始變一、變二、變三?」

當初入獄,黃浩銘記得一個小故事。最初他可以一口氣做30下掌上壓,於是他問囚友,可以連續做多少,囚友答他,可以連續做到500下。黃說自己做不到,但囚友逼他試,試一日、兩日,都做不到。再慢慢地,他可以做到60下,後來又可以做到90下。「最後,我可以做到300 !」黃浩銘認為,不要看輕時日的鍛練。

黃浩銘又問:「看到有些人說,我投共、投給民建聯,都不投民主派,我百思不得其解啊!經常講焦土,什麼是焦土?」

黃浩銘早年也曾覺得民主派很多問題,「我以前都罵他們,他們又會罵我」,要教訓民主派,但方案也要可行。

「如果說民主派全面退出議會,能夠激發港人放棄對議會的想像,而堅決參與直接行動抗爭,這就值得做,但大家自己問一個問題,我現在叫你投一張票都這麼艱難,你說會行動再升級?真的笑死人。」

「真實的焦土是,你有塊田,當你知道敵人來了,你不夠打,你燒掉整塊田,等他無糧食。但現在不是,就如直選,要投給建制派,當建制派取得席位,有資源做更多蛇齋餅粽,迷惑更多人,他們就拿更多資源做事,他們就真是以戰養戰了。這不是焦土,這是退縮!好不智。」

2018年11月17日,佔中集氣會,黃浩銘手持尊子所繪畫的肖像畫。

2018年11月17日,佔中集氣會,黃浩銘手持尊子所繪畫的肖像畫。 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沒前途了,我看的是香港人的前途

傘運後,黃浩銘覺得,每事都要與共產黨硬碰,不可以卑躬屈膝,失去立場,例如叫他支持前財政司司長曾俊華跟林鄭月娥對壘選特首,他一定不會。正如11月底補選立法會議席,他也覺得不可拱手讓予建制派,落力為泛民候選人李卓人拉票,近月每日都會到不同地點擺街站,派傳單。

跟黃浩銘談下去,會發現他為人很樂觀,例如他擺街站時,市民反應冷淡,甚至有人怒目而視,拋下一句「搞亂香港的不要」。黃都是笑笑,繼續派,他更笑言,最喜歡派到非支持者的手上,「小小激動,通血管,減少中風機會啊!」

不少認識黃浩銘的記者都會說他很煩、很長氣。黃浩銘說:「是啊!我認我很長氣,我喜歡打爛沙盆問到篤,不停問問題,直到找到答案,一旦找到答案,我會堅持,你要很強的說服力,很有理由,才會改變到我」。

黃浩銘一直相信,民主是一種信仰。他一直為兩個目標奮鬥,要有民主,要改善基層生活,從來都是這兩個目標,而這兩個目標都非常遙遠。

要宣傳、鼓勵人忠於這種信仰,黃浩銘認為要像搞教會一樣,辦不同的活動,小如社區活動,放映會、分享會,大如遊行、選舉,盡量做,盡量凝聚一群人。

再走下去,黃浩銘認為,要成立聯合陣線,「民主運動應該要有大台,但大台不要獨裁、專制,不是靠傳統、靠關係,靠人脈,而是靠民主,各黨派本身的領袖,都要被吸納入聯合陣線。不要不歡迎爭執,有爭執好過冷戰,爭執就是認識對方,之後令組織與組織,或者個人與人之間,聯繫得更緊密」。

黃浩銘十月生日,今年剛好30歲。孔子曰:三十而立。30歲,代表能自立於世、學有所成。回首過去十年,黃形容自己沒有前途,「一個又敗選、又坐牢的人,臭朵喇(名聲壞了),又不可以考政府工,五年內不可以參選,我沒前途了,這個不用提,我看的是香港人的前途。」

「我知道這一場民主運動不是我說可以令它成功就成功,但是我願意為它成為其中一部分,由我這裏開始。」

 黃浩銘20歲起受前立法會議員黃毓民啟發,開始關注社會議題,其後加入社民主連,參與社會運動十年。這一年來,黃浩銘已兩度入獄,亦是唯一一位因傘運被兩案纏繞的人。

黃浩銘20歲起受前立法會議員黃毓民啟發,開始關注社會議題,其後加入社民主連,參與社會運動十年。這一年來,黃浩銘已兩度入獄,亦是唯一一位因傘運被兩案纏繞的人。攝:林振東/端傳媒

跟香港人一起捱

黃浩銘繼續碎碎唸:「不要計較得失,不如問應該還是不應該,應不應該表態、發聲。日後有大事,你會不會出來?別人問你23條立法,你如何?你說無意見,因為無用,這樣嗎?你當然說要反對,反對就要出來。魯迅講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你想滅亡還是爆發?我就選爆發了。」

他原本預定這個月24日結婚,但婚期已擱置,黃浩銘自嘲:「本來我預算的日子最好不要結,11月25號立法會補選,24號結婚,誰有空來婚禮?所以我覺得最後感謝神的安排。」黃浩銘早已與未婚妻協定好,待所有案件服刑完畢再結婚。

牢獄之期或許將至,黃浩銘仍然記掛,入獄後做什麼可以推動民主,但認為非常侷限,只可以寫信,鼓勵大家,又或是跟大家討論他想到民主路向和運動路線。他又說,入獄後一兩個月起,就會對外觀世界感到陌生,對朋友、家人的聲音都開始感到模糊,「不知怎麼捱,但無論如何,好多人都捱過,我都會捱得過」。

今年4月刑滿出獄後,黃浩銘練成了六塊腹肌,但經過半年,六塊又融為一體,成了一塊肥肉。黃說:「我準備入去(監獄)減喇」。

重新鍛練,喚醒肌肉,不是一兩日可以完成。過程之中,還要抵受寒風凜冽、肌肉酸痛難當,甚至是美食誘惑,總是很易有藉口不再繼續。黃浩銘繼續練掌上壓時,將期盼港人同心,團結、堅持、打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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