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疾病王國(十一)

疾病王國:女體

患病的女性身體,在社會目光下往往在悄然地影響着女性在兩性關係中的性別地位,甚至被剝奪女性的生理權力,不敢生育,接受丈夫出軌,彷佛一旦生病,女人就不再是人。疾病,活生生地將女人和她的身體割裂開來。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鍾玉玲,人類學碩士。曾任職編輯,業餘參與文藝活動策劃。現為人類學研究員,研究時代變動下的日常生活方式。

自從患病以來,我才發現重症肌無力這個病特別青睞中青年的女性。根據醫生的說法,這種疾病原來主要是在更年期婦女間發作,隨着生活環境的變化,而今漸漸把魔爪伸向青年女性。到了老年,男性的病人的比例卻相對增加,且多數伴隨有惡性病變。倘若是青少年或兒童發病,則不具有明顯的性別差異,且多數患兒病症較輕。

如果不曾患病,我永遠不會知道原來有一種病是帶有如此強烈的性別色彩。該病是由於免疫抗體紊亂導致肌肉活動受限,故發病時,身體會出現肌肉無力,從而使外表發生變化,如眼瞼下垂、臉部肌肉僵硬、四肢乏力,甚至呼吸困難等。治療期間身體也會受到藥物的副作用影響而改變。更重要的是,作為一種罕見病,社會對這種疾病的瞭解甚少,病人往往要承受更多異樣的眼光。甚至,會被誤解為不能治癒,具有遺傳性和傳染性的疾病,一旦得病,很多女性非但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和關愛,反而被當作是掃把星。

疾病不僅隨時會摧毀她們的身體,無情的拋棄還將會推她們跌落深淵。那些曾經如花般美麗的生命,一片輝煌的艷光,有的被疾病摧毀得花殘葉落後依然傲立枝頭,但有的卻不堪重負,在風刀霜劍中紅消香斷。除了神傷悲歌,借一抔淨土掩其風流艷骨,我只能借詞句作護花春泥,孕育出來年的明艷鮮妍。

(一)

為了治好這個病,我從患病開始就沒有停止過尋醫問藥的腳步。全市最好的西醫院、中醫院,最有名的神經科教授、退休中醫泰斗,能去的都去了,能找的都找遍了。

有一次很艱難地才求醫生加到號,前面還有八十多個人。醫生提早在下午兩點開始出診,從就診大廳一直到診室的走廊全都是黑壓壓一片的病人,診室裏除了醫生,還有兩個學生在幫忙記錄醫囑,旁邊還站了一團團的病人、家屬。有許多病人雙手都拿着行李,從外地風塵僕僕趕飛機趕火車來看病,一副副疲憊的眼神,一個個深鎖的愁眉,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焦慮地盯着醫生如何為病人斷診,生怕遺漏一句半字,說不定那是治癒的良藥。

診室只有醫生和病人低聲簡短的對話在徘徊,小小五個平方米的房間卻聚集了無數沉重的呼吸,籠罩成黑雲。不斷暗暗升溫的空氣似乎要隨着急促的心跳聲膨脹爆炸的炸藥一樣。我倉皇地從人群中逃出一條生路來。

我選了一個遠離人群的靠窗位置坐下。看着電子熒幕上的排號,十八號,再看看自己手上拿的掛號紙,赫然寫着「八十七號」,我閉上眼睛,真希望時間就在這彈指間過去,或者倒流,回到生病之前。

突然感受身旁有人無聲地靠近,我慌忙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有個女孩坐在我旁邊的位置。女孩看上去比我還年輕,大概二十歲出頭。頂着毛線帽子,耳際露出黝黑的短髮,冷得發紅的鼻尖一張一翕,身旁放了一個小背包,腳下還有一個大袋子。她從背包中拿出麵包直接就啃了起來。也許她也感覺到有人在打量她,轉過來對我笑了一下,嘴邊還有零星的麵包屑。我尷尬地點了頭。

不消幾秒,她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對我說:

「你也是來看病麼?」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嗯。」

她放好水瓶,接着說:

「你是第一次來吧,剛開始發病吧?我都已經病了有五年了。」

五年?我驚恐地看着她。

「是啊,我發病的時候才上中學。我特別皮,最愛上體育課了,那次我跑了好遠的路,回家之後就發病了,走不到幾步就摔倒,後來蹲下去就起不來了,連褲子、衣服都穿不起來,拿個杯子都是不可能。」

我聽着她講自己的發病史,那輕描淡寫的神態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是從粵東的小城鎮來的。我們那些小地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病,爸媽都嚇壞了,以外是撞了邪。還讓法師上門給我驅邪,拿一個很大的棒子往腦袋上敲,一邊敲我一邊哭。後來才知道是病,要來廣州找大醫院才看得好。」女孩說道。

穿不了衣服?拿不起杯子?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想着想着,我不禁地留下眼淚,冷冷的淚水,在臉龐滑落,好比小刀一下下地在割。一雙溫熱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龐,為我輕輕地擦掉淚水。

「我不是存心要嚇到你的。每個人的病情不一樣,你也許不會像我這樣的,無論如何,一定要堅強,一定要相信自己會好起來的。」她溫柔地對我說。

從確認我得病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病會有多嚴重,也作好了心理準備,它會在無聲無色中奪走你的眼睛、你的手腳、你的口舌、你的呼吸,一旦肺部感染急性發作,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也不肯接受,直到今天,從她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個徹徹底底的病人。藏在心底的悲傷、恐懼、焦慮等情緒終於衝破了刻意維持的冷靜,我在一個陌生人的肩頭,放聲大哭,一把把的淚水口水抹得她得外套都濕了。淚眼婆娑之際我看到了許多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我沒有打算停下來。一直在哭。

女孩只是輕輕地拍着我的肩膀,喃喃地說:「哭吧,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哭出來吧。」

不知哭了多久,我也哭得累了。電子熒幕顯示「六十八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四十四分了。女孩剛剛走向診室,下一個就輪到她了。我幫忙看着她的行李。想着剛才真是有夠失禮了。過了半個小時,她抓了二十多包中藥回來。

「好不容易才來一趟,我們那邊很多藥都沒有的,只能這樣做搬運工了。」女孩不好意思地說。

「可是這樣你不會很累嗎?怎麼都沒有人來幫你呢。」我好奇地問道。

「我爸媽為了我已經用了很多錢,借親戚的錢還沒有還呢。他們都去深圳打工了。我一個人可以的,現在已經穩定很多了,沒事。你餓嗎?我這裏有麵包。」她又笑了。

「你,有男朋友麼?」我試探地問道。

她尷尬地笑着說:「小時候定下的娃娃親都散了。」

我再也不敢問什麼了。

等到我看完抓好藥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有多了。走出醫院,城市的夜晚被五彩斑斕的路燈裝飾得絢麗奪目,一派熱鬧非凡,路人卻無心欣賞,腳步匆匆,頂着冷風趕回家吃一口熱飯。我和女孩提着大包小包一起在路邊的車站等車,她說了很多家裏的事。那副欣喜的樣子在黑夜中也暗暗發光。

上了公車,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她在使勁揮手,嘴巴不知在說着什麼。看着她的身影一直變小、消失,我才發現,連她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

(二)

我並不認識菲菲。我認識的是她媽媽,當我知道她的故事時候她已經過世了。

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比我年長五歲,長得高大靚麗,自小在知識份子的家庭中長大,從城中著名學府畢業後一直在外資公司工作。不到五年的時間,已經從一個普通的職業晉升為部門主管。還有一位同樣優秀的男朋友,兩人從高中開始戀愛,一起奮發考大學,一起在各自的崗位上努力向上,假期一起去旅遊,就等着買房結婚了,共築美好未來。可謂是天作之合,羨煞旁人。但菲菲得病的消息卻有如晴天霹靂,打碎了原來所有的花好月圓。

聽着白髮蒼蒼的菲菲媽媽在說着女兒身前的故事,我也不忍感到悲涼。菲菲媽媽從前是個中學的英語老師,舉手投足都有一番優雅的氣質,但女兒的病不僅吞噬了自己的青春年華,也輾碎了父母原本安穩的晚年生活。菲菲媽媽迷蒙的眼中總是含着一汪淚水,有如濃霧的春天,縈繞訴不盡的哀怨。談及女兒的猝然早逝,菲菲媽媽更是失聲痛哭,瘦削的臉更顯憔悴。

菲菲一開始發病不算很嚴重,但他們一家也沒有掉以輕心,到處找最好的醫生來治,父母更是勞心勞力,親自去採購最好的藥材回來熬藥,據說在陽台都做了個小藥房那樣了。菲菲自己承受的壓力也很大,本來當年就要升職為地區總監,病情輕的時候還以為可以一邊看病一邊上班,結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座大山最終把菲菲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不但手腳無力,生活自理受到影響,而且也病及吞咽功能,喝水會嗆到,吃飯會噎到,家裏人開始聽不清楚她說的話,不難想像,只要不小心感冒了,就有併發肺部感染的危險。她根本不可能再工作,別說同事投來異樣的眼光,客戶投訴日益增加,工作能力不斷下降,她那高傲的頭顱怎麼會受得了這樣的折磨,最後只能辭職回家養病。

有一次,菲菲半夜起來上廁所,當時她自己房間附帶小衛生間沒有裝馬桶,她一蹲下去,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一個人坐着廁所的地板上,身上沾滿了污物,一直在低泣,不敢吵醒隔壁房熟睡的父母。到了第二天的早上,菲菲媽媽才發現她躺在廁所的地板上睡了一晚。

聽到這裏,我幾乎可以想像當時菲菲過的每個絕望日子。一天又一天,今日和昨天沒有區別,明天和今天也沒有區別。身體不痛不癢,就是悄無聲息地開始散架,梳不了頭,刷不了牙。除了每週覆診會出門去醫院以外,她哪兒都不去,只會窩在房間裏看着窗外發呆,或者閉上眼睛躺着不動。為了讓女兒舒服一點,菲菲爸爸還特意把多年不開的車找回來,這樣菲菲就不用在搭公交的時候因為踏不上樓梯被司機咒駡,坐的士的時候忍受司機從後視鏡飄過的奇異眼神。雖然病情越來越險,但父母的耐心照料以及接受了糖皮質激素的免疫抑制治療,暫時把菲菲整個人都穩定下來。菲菲偶爾還會笑,還會和父母聊聊。

菲菲媽媽抹了抹眼淚,突然用憎恨的語氣咒駡起一個人來。我當時很震驚,一個莊重矜持的女士瞬間變了市場駡街的潑婦,口中吐出一句比一句難聽的話,就像一頭怒吼的母獸,為了保護幼子隨時要去撕咬敵人。

原來在那兒之後不久,菲菲的男朋友來看她了。這是菲菲生病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但與此同時,藥物的副作用也使得菲菲的面容開始發生變化,滿臉地長痤瘡,臉蛋從鵝蛋臉變成浮腫的滿月臉,整個人都變了樣。但菲菲還是很高興,那天早早起來,讓媽媽幫忙洗好頭髮,選了最漂亮的裙子,悉心打扮,打起精神要去和男朋友見面了。 他們選在以前約會經常去的咖啡店,菲菲爸爸開車送她到了就一直在附近的停車場等着。終於見到那個相戀十年的愛人,她有滿腔的委屈想要傾吐,那些不敢告訴父母的話,都想要好好告訴他。或者,什麼都不說也可以,只要拉一下手,一個溫柔的擁抱,都可以給菲菲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讓她知道,無論她變成怎樣,還有一個人在愛着她。

可惜,等來的不是男朋友的撫慰,而是冷酷的分手決定。原因很簡單,就是菲菲的病。男朋友直接表示,這個病不是一時半刻會好的,家裏的父母也不想娶一個有病的媳婦回家,到時不知道是誰照顧誰。就這樣,疾病把菲菲引以為傲的東西一而再地奪走了。

從次以後,菲菲就變得更加沉鬱了,悄悄地減藥,甚至是抗拒吃藥,亂發脾氣,一耳光接一耳光地往自己的臉上抽,一把又一把地扯自己的頭髮。原本如花似玉的姑娘硬生生折磨成面容枯槁的老太太。父母除了乾著急,暗地裏咒駡那個無情的梁間燕子,也沒有別的辦法。幾個月之後的冬天,菲菲突然感冒了,難以避免地併發肺感染,送到醫院搶救就再也沒有回來了。用菲菲媽媽的話來說,她是存心要死了。

菲菲媽媽恨,如果不是那無情的男朋友,菲菲也許今天還活着,一切都是他害的。看着菲菲媽媽滿頭白髮,我不由地歎息,傻菲菲。也許正如波伏娃所言,愛是一種外向的活動,一種指向另一個人、指向與自己相分離並明顯有別於自己的存在、指向可以見到的終點—未來的衝動。愛情讓女人的生命更鮮活,女人對愛的執著,讓她們永遠停不下追求愛的腳步。然而,殘酷的生活不是愛情,滿途荊棘卻將忘記自己的女人傷得支離破碎。

(三)

在ICU的某個失眠夜裏,我照常試圖數食物催眠自己入睡。當我數到腸粉的時候,房間突然亮了大燈。咦?又要搶救了嗎?我看到旁邊的病床推進來一個中年婦女,大概比我媽還年輕一點,醫生還跟她在說話,有一個年輕的男孩拿著一大包東西站在邊上。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是女人的兒子,今年才十九歲。

醫生一直在和女人說話,聲音不是很大,但我漸漸地聽明白了,她和我得了一樣的病,而且是個老病號。由於肺部出現輕微感染入院的,醫生給她打了針,正在勸她趁着藥效還在趕緊插管上呼吸機,否則之後有可能會出現危象。我插管上呼吸機是在昏迷休克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後來別人問我痛不痛我都無從回答。這次可以看到有人在清醒的情況下插管,我還挺好奇的。

醫生一直在勸她,但她很難纏,死活不答應,站在一旁的兒子也拿不定主意,只能打電話讓老爸趕緊來。兒子說了沒幾句就把手機遞給老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焦急,女人不知哼哼地說了什麼,反正最後還是被丈夫說服了,願意立馬插管上呼吸機。沒過幾分鐘,值夜班的麻醉科醫生就來了,俐落地打了兩支速麻,不到幾秒就把氣管插管做好了。再接上呼吸機,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醫生處理危象的經驗肯定不少,但生死關頭沒有人能打包票,既然可以趕在時間之前做好準備,對病人來說當然也是一件好事。

可插管的病人在治療過程中所承受的痛苦也是非同一般,喉嚨極度不適,氣道會變得乾燥,聲帶水腫,同時氣管為了抵抗異物感會增加分泌物,無疑為吸痰造成更多不適。長期插管會甚至導致氣道內壁粘膜缺血壞死。所以半夜自己拔管的病人在ICU裏並不少見,因而剛插管的病人會被綁起雙手,防止拔管。

插管術做完幾乎是半夜兩點了,女人的兒子把一些生活必需品留下,辦理好入院手續之後就離開了。到了第二天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我才隱約得知,女人今年五十一歲,患病已經三年,在一年前完成了胸腺腫瘤切除手術,但術後情況波動較大,這次已經是術後第二次入院了。過了沒多久,有一個男人走到她的病床前,很溫柔地撫摸着她前額的頭髮,問起昨晚的情況。女人已經插管,自然是無法回答。男人從包裏拿出許多東西來,有保溫瓶、奶粉、杯碗等。看來這位就是她的丈夫了。擺好東西,男人二話不說去打了兩盆熱水來,準備幫妻子抹身。醫生剛好進來,直誇男人是難得少見的二十四孝老公。

「我在神經科這麼久,什麼樣的女病人都見過,好多老公都主動要求離婚,但像你這麼無微不至照顧老婆的真是少之又少啊。」醫生讚歎道。

「我只是為其夫,盡其責。」男人羞澀地回答。

雖然女人沒有說話,我也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我想必此刻她的心,比喝蜜還要甜。接下來的幾天,女人的丈夫天天都會來探病,無論早晚,必定要幫她抹身,還會帶不同的湯水來給她補充營養,淮山燉排骨、瘦肉水、黨芪煲雞等,雖然我媽也會給我帶湯,所謂隔離飯香,我經常饞得要流口水。在旁人看來,他們真的是恩愛夫妻,醫生護士見到他們都很開心,幾次連我媽也開起他們的玩笑,比談戀愛的戀人還要親密。

男人不由地談起兩人戀愛的故事。上山下鄉的知青生活是兩人相識的開始,活潑靈動的大辮子遇上老實肯幹的小伙子,多少青蔥歲月都付諸貧瘠的鄉野,但他們依然快樂。那些年沒有豐富的物質生活,沒有大膽的戀愛告白,只有默默的相知相許。等到知青回城的時候,兩人才開始正式確立關係,等工作穩定後就開始結婚生子,組織家庭。一晃幾十年過去,相濡以沫的婚姻生活平淡如水,也有滋有味。偏偏一場疾病就攪亂了正常的生活,女人提早退休,男人每日奔波在醫院、單位和家的路上,幾次病危幾次入院,男人一直都在身邊守候。

「當年結婚之前我答應了她老爸,一定要照顧她一輩子,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她生病已經很痛苦了,我不會不管她的。」男人一邊幫妻子梳頭,一邊淡淡地說。

一旁的我聽得留下眼淚來。

有這樣的精神支持,我相信女人很快會痊癒,何況在進來的時候病情也比我要輕。直到轉出ICU的那天,我才真正看清楚女人的樣子。斑白的長髮,略胖的臉龐,單眼皮,額頭眼角都有些許皺紋,鼻子有點塌,除去疾病對面容的殘害,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並不說得上漂亮。但這副平凡的面容卻一直留在我的心上。

當我再次遇到她的丈夫,那時正在醫院覆診。他比數月前消瘦了不少,當我媽熱心地問起女人的病情,男人強忍着悲傷,淡淡地說,已經病故了。得知這個消息我驚訝地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我唯一確信的是,疾病只是打倒了女人的身體,而不是他們的愛情。

這些和我擦肩而過,甚至談不上認識的女性,只是千千萬萬個病友中的幾個。之所以記錄下她們的一些事,只是為了讓我自己記住,疾病在磨蝕我們的身體的同時,還有一股更頑固,更強大的力量在操控我們的命運。身體,除了是健康和疾病對抗的場域,女性的身體,更具有性別和性的象徵。女性的身體,男性的目光,女性對自我身體的覺察往往與他人的目光密不可分。前凸後翹、面容姣好、青春靚麗才是女性必備的特徵,原本不具有性別特徵的器官變為女性專屬。生而為女人,生育更被視為是一種自帶的功能。一旦達不到以上條件就要接受被拋棄的命運。

患病的女性身體,在社會目光下往往在悄然地影響着女性在兩性關係中的性別地位,甚至被剝奪女性的生理權力,不敢生育,接受丈夫出軌,彷佛一旦生病,女人就不再是人。疾病,活生生地將女人和她的身體割裂開來。

也許女性主義會批判父權社會對女性身心的摧殘,但無可否認的是,經歷了數千年的社會發展,我們,作為女人,自出身開始就生活在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被製造成女人。既是女兒,又是妻子,既是母親,又是愛人。溫柔、順從、充滿欲望、追求愛情、渴望自由、懼怕孤獨,女性的身體賦予她最強大的武器,也成為她最致命的弱點。在工作和家庭間進退維谷,消耗自己,卻在疾病無情的蹂躪之下腹背受敵。她們的命運,全憑他人操控。

但女性被非軟弱的受害者,有時,她們,也是自己的幫兇。女性將自我的身體存在建立在他人的目光之上,並內化為觀察自己的標準。這樣,女性的身體就時刻生活在被監控的世界中,時刻要為他人呈現出最好的自我形象。倘若做不到或失去他者的讚賞,她們首先就自我否認起來。這便是女性的悲哀。只有等到她們打破身體處於一種被觀察與自我觀察的惡性循環,才能明白到,自我不為他而存在,不再囿于於與男人之間所謂的愛情關係之中,才能綻放出生命最絢爛的光華。

世人總是喜歡用花來比喻女人的嬌媚。其實也是暗示了凋謝的必然命運。花開花謝花滿天,花落人亡兩相知。有的已經逝去,有的還在堅強生活。人和花一樣,都會遇到不幸和死亡。一朵朵的花兒只是萬朵花兒中的一朵,一朵開敗,還有一朵待放。一朵挨一朵,一個接一個,準備着向世間綻放美好芳華。生命的長河,是永開不敗的燦爛豐盛。

生死觀 疾病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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