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oo 在中國 深度 評論

覃里雯:性侵與性騷擾從來不分圈子,父權是整體的世界

對女性不同程度的侵犯,從來沒有斷絕,也一直在被全社會容忍、漠視乃至縱容,父權文化之下,焉有女性尊嚴。


覃里雯:對女性不同程度的侵犯,從來沒有斷絕,跟圈子沒關係,男權文化之下,焉有女性尊嚴。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覃里雯:對女性不同程度的侵犯,從來沒有斷絕,跟圈子沒關係,男權文化之下,焉有女性尊嚴。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Metoo 運動在中國大規模地爆發了,兩天前,朋友在微信上問我,對公益圈發生的性侵醜聞怎麼看。我說:跟圈子沒關係。對女性不同程度的侵犯,從來沒有斷絕,也一直在被全社會容忍、漠視乃至縱容,父權文化之下,焉有女性尊嚴。

集體發聲是受害女性的相互鼓舞

女性遭受侵犯的故事,我們目前見到的還遠遠談不到冰山一角,最多是巨型冰山上的一小塊冰渣。

這話說完第二天,所謂「公知圈」裏,就爆發了新一輪的醜聞,然後「作家圈」就跟上了,震動了很多男性朋友。

但其實,如果說「冰山一角」佔的是冰山的十分之一,那麼在中國社會中各行業和日常生活裏,女性遭受侵犯的故事,我們目前見到的還遠遠談不到冰山一角,最多是巨型冰山上的一小塊冰渣。

人們之所以會產生「這個圈子有問題」的印象,不過是因為平時對這些事情不了解,或者不關心,所以偶爾看到一兩個案子蹦到眼前,就靈魂震顫,覺得「這個圈子是不是有問題」,但其實這是懶惰的思維方式。

不管哪個行業,哪個地方,一旦有受害者敢鼓起勇氣發聲,其他相識或近處的受害者看到這麼接近的案例,就會受到鼓舞跟着發聲。一個美國女體操運動員控訴隊醫性侵的案子,不太會啟發一個在北京被性侵的中國女孩;但如果她有同樣遭遇的同行女性,控訴了一個她知道的同行男性,並且居然還得到了一些同情和支持,她就可能會勇氣倍增,發出自己的控訴。

這是社交和工作圈子裏的行為模範鼓舞的結果,是人這種群體動物很本能的一種反應:

如果你遭受了傷害,知道同伴在附近,就會呼叫,尋求幫助。但如果受傷的時候是孤身處於危險環境之中,你就會捂住傷口躲起來。弱小的食草動物也是一樣,比如兔子,因為在自然界中受傷喊叫只會暴露自己,招來豺狼,所以如果有了傷病,只會竭力掩飾躲藏,直到死去。

遭遇羞辱是中國女性日常

羞辱,對女性而言,是個日常的體驗,每日的枷鎖和裹腳布。

六七歲左右的時候,我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性騷擾。那是在一個骯髒的公共廁所裏,一個闖進來的年輕人摸了我兩腿之間一把。我嚇得渾身發抖,立即蹲在地上護住裙裾,死死地瞪着他。我以為他會殺死我,但可能這個眼神嚇退了他,又或許他聽到有人路過,總之他威脅地指了我一下就跑了。

即便是一個六七歲的中國女孩,她也隱隱知道,這樣的事情會被大家看成是她的羞恥,是她「不再乾淨」的證據。

即便是一個六七歲的中國女孩,她也隱隱知道,這樣的事情會被大家看成是她的羞恥,是她「不再乾淨」的證據。攝:Fred Dufour/AFP/Getty Images

我回到家裏,一屋子的人——疼愛我的外公外婆、我的父母和姐姐都在,但我一句話沒說,顫抖地靜靜坐下了。我告訴姐姐不要單獨去公共廁所,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即便是一個六七歲的中國女孩,她也隱隱知道,這樣的事情會被大家看成是她的羞恥,是她「不再乾淨」的證據。

為什麼幼小的我會知道這些?

因為我五六歲的時候就聽到村裏的大人們談論被強暴的女孩時,口吻嫌棄,就像談論劣質的貨物,看到電視劇和電影裏女人們因為「被糟蹋」而哭天搶地並且自殺(原因是她們「身子不再乾淨了」),半懂不懂地讀到冒充「法制類報紙」的準黃色小報裏的「犯罪報導」,充滿了對女性身體猥瑣的描述,而不是對罪犯的譴責。我隱約知道,無論我多麼無辜,最後大家都會認為這是我的污點。

當然,也沒有人告訴我,在未來的歲月裏,我還要不斷忍受和對付這樣不同程度的襲擊和騷擾,我還會看到同樣的遭遇發生在身邊的女性身上,而我們都會保持沉默。

而羞辱,對女性而言,是個日常的體驗,每日的枷鎖和裹腳布。這些體驗密集地發生,馴化着她們。幾年前我曾經寫過長文試圖講述這一點 , 但這還只是一方面。

一個中國女性,在社會上可能遭遇什麼?

直接表達自己意見的女人,會被詢問「什麼樣的男人能搞定你?」,因為被「搞定」是女人的分內之事。一個不去微笑討好男性上司和長輩的女性,一個直接表達意見的女性,在這個社會裏只會一步步邊緣化。

一個中國女性(或者說亞洲女性,或者說所有前現代社會裏成長的女性),一直都在遭受雙倍於男性接受的訓誡。

多出來的那一倍,就是整個社會,在以各種方法告訴她們:女人不如男人強,如果女人比男人強,別人就會不喜歡你。女人要學會示弱,掩飾自己的力量,最好不要有任何力量,要讓自己掌握討好男性的所有技能,但是女人又最好不太了解性,因為你需要「保持純潔」。

鋪天蓋地的化粧品和美容廣告,把女性的每一寸身體都放大,它們告訴女性:你是個充滿缺陷的貨物,需要修補,讓你充滿自卑;網絡遊戲裏充滿了戀童癖喜歡的童顏巨乳,讓你向她們模仿;你工作的互聯網公司,公開對外宣稱你是男員工的「福利」;而直接表達自己意見的女人,會被詢問「什麼樣的男人能搞定你?」,因為被「搞定」是女人的分內之事。

沒有什麼合法的大眾傳媒節目,會以正常健康態度教你如何辨別性侵,如何對付性侵,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又被斃掉了;各種電視劇要麼講述女人如何爭奪男人,要麼講述女性被強暴後哭天搶地自殺以示貞潔。

覃里雯:鋪天蓋地的化粧品和美容廣告,把女性的每一寸身體都放大,它們告訴女性:你是個充滿缺陷的貨物,需要修補,讓你充滿自卑。

覃里雯:鋪天蓋地的化粧品和美容廣告,把女性的每一寸身體都放大,它們告訴女性:你是個充滿缺陷的貨物,需要修補,讓你充滿自卑。攝:Jonas Gratzer/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在網上,你看到每一次性侵受害者出來發聲,最後都要被鋪天蓋地地質疑和羞辱。在公共場合遭遇騷擾,你就只能躲開,因為就算嚷嚷出來,也經常沒人幫忙,就算你把這人扭送公安局,警察也通常會輕描淡寫地記錄一下,再把他放走……

作為女人,你也試圖反抗這些規則,但每當你反抗,你偶爾會被打壓,但更多的時候是被排斥在外——一個不去微笑討好男性上司和長輩的女性,一個直接表達意見的女性,在這個社會裏只會一步步邊緣化。但是在這個高度競爭的社會裏,女人也需要掙錢,需要好工作,需要性生活和愛,但你很少有機會,能接觸到那些鼓勵你發展內在力量的人。

你看到有些以暴易暴反抗的女人,比如鄧玉嬌,最後是幸運地靠全社會輿論支持,才全身而退,而你想活命,就得順從。

父權社會整體地摧毀女性自我了解、自我發展的可能

她一直在說「不」,但是那個男人一直聽到的是「好」。

而在另一邊,男性們雖然也會被社會訓誡,但他們對女性這些枷鎖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去了解。為什麼要了解?如果男性發現女性都那麼温柔地對你微笑,聆聽你哪怕是最沉悶的話,把你最微小的建議也當回事,你會喜歡上這個秩序。

慢慢的,男性會學會享受這個秩序,那些更自私的人,甚至去利用這個秩序來滿足自己的慾望。在一個中國女性看到的文化產品裏,絕大多數都在告訴你:男人慾望比女人強;女人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們需要男人的指引;她們說「不」其實是在說「好」。

所有這些微小的塑造,一步步地削弱了女性自我了解、自我發展的力量,也摧毀了男性理解女性的可能。幾千年父權社會發展出來道德話語,是非理性的、拒絕被驗證的,被大多數人集體維護着,跨越所有階層和職業。

於是,一個個乖巧可愛的女孩子們長大了。

她們開始成為完美的獵物:善於取悅,總是替別人着想,但不知道辨別自己的真實感受;迷信權威,尤其是男性權威;不敢表達自己的性慾望,怕別人覺得自己「太隨便」,但是覺得男人隨便表達似乎很正常;不會拒絕,不懂如何發展強硬的意志,總是給人面子;輕易感到害怕,因為總是被暗示自己很弱;體力柔弱缺乏鍛鍊,因為覺得肌肉發達會「嚇着男人」;她們甚至真的以為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然後有一天,年輕的她被自己尊敬的師長/領導/男性親戚,一步步地帶進了房間裏。在這個過程裏,她習慣性的自我壓抑、保持「體面的儀態」、取悅的本能,她對性侵和反性侵技能的無知,乃至對性本身的缺乏了解,她身體應對攻擊的毫無經驗,都讓她沒法強硬地斥責、打鬥和大叫大喊尋求幫助。她一直在說「不」,但是那個男人一直聽到的是「好」。

然後,她抑鬱,隱瞞,直到有一天幸運地遇到一些支持,鼓起勇氣站出來提出公開控訴。接下來,她被一批批的人(包括男人和女人)指責反抗得不夠徹底,雖然如果男性受到性侵,他們就不會被這麼指責。

即便那些反抗非常激烈的女性,到後來也會被指責「為什麼偏強暴你,一定是你有問題」——實際上,是兔子們的大規模沉默,讓人們以為森林是安全的。

於是,一個個乖巧可愛的女孩子們長大了,她們開始成為完美的獵物。

於是,一個個乖巧可愛的女孩子們長大了,她們開始成為完美的獵物。攝:Fred Dufour/AFP/Getty Images

改變父權的社會結構,女性集體發聲還只是第一步

發聲並得到理解,是和解的第一步,不過這一步還沒真正邁出去。

在metoo運動開始之後,我聽到身邊不少男性朋友說,他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女友/妻子開始給他們講述自己的相似遭遇,非常震驚。但對我而言,這種大規模的兩性經驗的隔膜,更令人震驚。它證明我們的社會即便在最私人的經驗,也就是愛和信任上,也遭遇了全面的失敗。

在2018年爆發的所有性侵案裏,你都會看到這些陳舊的、令人發瘋的細節。令人心痛的是,新一代的很多被傷害的女性,在21世紀的半開放社會之中,還是得像兔子一樣躲藏,因為她們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源,反擊一個充滿漠視和敵意的社會。那些害怕metoo運動會濫傷無辜的男人們,高估了這樣一個社會裏成長起來的女性的勇氣和能力,也高估了這個社會對女性的各類支持。

而那些開始給受害者們列行為準則清單的人們,也低估了教育體系、文化、法律、政治、家庭和社會長期馴服造就的心理後果——給一個「不要相信任何老師」之類的清單,只是第一步。

更艱鉅的任務在後面,在更廣闊的文化構建、法律、社會支持、家長教育,甚至權力分配等等議題上。畢竟,雖然蘇紫紫女士對付章文的性侵企圖乾淨利落、鎖喉、潑開水、掀桌、叫服務員,一系列動作令人讚賞,但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女孩都訓練成矯健的反性侵鬥士,而一個文明社會更應該做的是訓誡侵犯者。

2018畢竟讓人有些欣慰,我們聽到了這些新一代的勇敢女性的清晰聲音,也看到了不少對受害者的支持,看到了幾篇追問、反思和反性侵普及文章。但是,北大那位勇敢舉報性侵的女生,被迫忽然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之後,發生了什麼?還有多少邊緣或者中心不透明的圈子裏被壓抑的聲音,從工廠流水線到機構辦公室?

暴力、奴役和剝削,無論是哪一種,都會造成反彈——在公共事務和私人事務裏都是如此。發聲並得到理解,是和解的第一步,不過這一步還沒真正邁出去。

(覃里雯,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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