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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藏寶女王》:儲物狂媽媽的人生,不肯放手是一種「病」?

演員 Gustavo Salmerón 為母親拍了一部紀錄片,十四年的片段匯集瘋狂的儲物情結,到底應不應該斷捨離?


《藏寶女王》劇照。 圖:網上圖片
《藏寶女王》劇照。 圖:網上圖片

【作者按】當她初婚,許下宏願:「子女成群、馬騮一隻、城堡一座。」說到做到,一一應驗。她是紀錄片《藏寶女王》(Lots of Kids, a Monkey and a Castle)的主角 Julita Salmerón。其幺子 Gustavo Salmerón 本是西班牙演員,首拍長片為母親造像。家庭電影本與人無尤,但這部作品拍得風趣鬼馬,極具感染力,席捲觀眾芳心,更於捷克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奪得紀錄片大獎。

燦爛的女主角 Julita 今年八十歲,仍然霸氣外露,大鳴大放,妙語連珠。子女、馬騮、大城堡只是開端而已,故事未講完,她命裡擁有的豈止於此?儲物成狂的她,家中每個角落都充斥堆積如山的「寶物」——六個孩子的每一隻落牙、一整室自製的娃娃洋裝、各種不同號碼縫紉針、大理石雕像、水晶燈飾、騎士裝甲⋯⋯像她那被花裙包裹的豐腴身體那樣教人眼花繚亂。可見的部份也只是「藏品」的冰山一角,每一扇門背後只應許更多。數不盡的紙箱鐵箱裝載著她的人生——那個她大概不曾丟棄半分的人生。兒子無意中得知,於西班牙內戰去世的曾祖母,其脊椎骨也藏身此山中。他決定把那個她找出來好好安葬。這個尋覓的過程成了這電影一個小小的情節和懸念。電影也捕捉了這個家的一個低迷時刻,金融風暴導致 Julita 必須放棄她的堡壘,在搬家的過程中,回憶也是不可收拾。

八米厘、數碼、手機影像的混雜質感預示了風暴,這部從十四年間四百分鐘的素材中提煉出來的作品,呈現出一片華麗的狼藉。

無法可斷捨的一個阿媽

Julita 是當今斷捨離標準下的典型「病例」。她的「病徵」很明顯:擁有的物件遠超出實際需要,一家人已似是活在倉庫中,寸步難行。日本的斷捨離專家定會主張破執,勸她大刀闊斧地丟棄所有。方法是把家中同類型的物品全部舖展出來,逐一捧在手裡,如果物品能給予物主「喜悅」的感覺,就留下,否則就斷捨之。觀乎 Julita 在紀錄片中的行徑,此種方法大概不適用。她與家中每一物碰觸皆感喜悅,甚至狂喜。兒子翻找骸骨時,找到一個箱子藏著家中歷年的聖誕裝飾,她立即把飾品拿到花園清洗烘乾去,在炎夏裡欣欣盼望聖誕光臨。

《Muchos hijos, un mono y un castillo》

導演:Gustavo Salmerón
製作:Sueños Despiertos
上映時間:2018年3月(香港)

斷捨離兩大原則顯然與 Julita 背道而馳:第一是以「自己」而不是以「物品」為主角,第二是時間軸要落在「現在」。Julita 戀棧過去,歷史不是枷鎖,而是泉源;她的所有物亦指向未來,例如她的城堡內牆繪有聖像風格的家族肖像,每一張臉孔都計劃走向永恆。

斷捨離得以流行正因為它是一般論,切合了多數的呼求。在當下,城市空間不斷壓縮,更逼令我們無止境的遷徙,物品給予我們的負擔越發深重,每一次移動都磨損了我們的心志。物之泛濫及其量產方式亦使我們不再覺得稀罕。但 Julita 那一輩的人多擁有土地或物業,而且度身訂做或世代相傳的的珍貴物件特別多。看待物品的眼光與我們不一樣。所以當戲中兒子提問,空白與簡約難道不是更加接近靈性?她截言:「不。」讓先祖的灰燼與殘骸逗留才是靈性。

藝術兒女可選擇以當代藝術點石成金的能力,透過論述把家中雜物廢物注滿概念,成為藝術品。儲物狂母親不是第一次成為創作題材。Howard Fried 在母親過世後,保留了她的所有衣物,轉化成作品 My Mother’s Wardrobe,並拍攝觀眾試穿母親衣服的姿態,彷彿召喚逝者再活一遍,有點《東尼瀧谷》的況味。又例如宋冬著名的作品《物盡其用》,呈堂其母五十年來積攢的日常物品,透過執拾和展示物品,讓母親整理亡夫之痛,亦連帶舖陳了一代人的共同記憶。而紐約的 New Museum 在2016年,辦了大型展覽《The Keeper》,展示了大量藝術家的作品/藏品,每個參展單位也是執迷不悔,每個都是一雄奇瑰麗的星球。時光是最好的藝術家,尋常物件的價值要在事過境遷之後才慢慢彰顯出來。博物館以此強大的反斷捨離宣言,誘惑人們不要輕言丟棄。

Gustavo Salmerón本是西班牙演員,首拍長片為母親造像。

Gustavo Salmerón 本是西班牙演員,首拍長片為母親造像。 攝:Samuel de Roman/FilmMagic via Getty Images

問世間物為何物

觀乎《The Keeper》的參展作品,多是主題清晰一致的「收藏」(collection),例如 Ydessa Hendeles 的 Partners (The Teddy Bear Project)專門搜集人們抱著泰迪熊拍的舊照片,數量達幾千張,自成一個擲地有聲的宇宙。Julita 所擁有的,究竟是收藏(collection)、檔案(archive)還是純粹的囤積(hoarding)?辨清積物的性質該有助我們思考如何處置它們。

收藏常與狩獵行為連結,而檔案則與權威密不可分,兩者皆涉及秩序與紀律,並需明暸價值的法則。難怪德里達在《Archive Fever》一書中,認為檔案無可避免具備雄性特質。而囤積則普遍被認為是病態,是放縱無度的表現,對鑑賞的學問亦呈無知和無視。

威廉・戴維斯・金恩(William Davies King)的自傳《收藏無物》(Collections of Nothing)更大膽地作出符號上的連結,設想囤積行為的陰性特質。他回憶兒時首次得知自己是巨蟹座。這個星座戀舊、敏感、沉溺,守護星月亮也正好象徵著夜與母親,他認為這種能量的特質極容易發展成囤積行為。由於其英文名稱是 Cancer,長大後,他更轉向認同這個幽暗的面向:「癌細胞,據說是依附不放的。它們靠過去的健康細胞維生,將記憶轉為囊中物,轉為可以擁有的東西,耗盡越來越多的現在,直到整間屋子亂七八糟,再也無法維繫一段關係⋯⋯」收藏家對自己的藏品暸如指掌,檔案尊榮地坐等外間檢閱自身,而囤積是混沌,是陰暗,是污穢,未知與隱匿者眾,是一個連擁有者本身也無法完全擁有,不時迷失其中的叢林。

Julita 擁有的物件的數量及其系統都太豐富了,在幾個範疇之間游走。她有足夠的慾望和喜悅,有她自己建立的系統,像博爾赫斯筆下的《天朝仁學廣覽》百科全書分類那樣奇特而井井有條。她的帝國也有確鑿的主題:她的家。旁人實在難以說清,那些東西究竟算是收藏還是檔案還是囤積的垃圾,也就無法準確拿捏對策。結果,Julita成了藏家、觀眾、歷史學家、證人、受害人。

讓我想到帕慕克替《純真博物館》建立實體博物館時寫的《博物館小宣言》(A Modest Manifesto for Museums)。帕慕克談到世界大部份的博物館著重的是大論述,是國家、民族、史詩、紀念碑。但他認為,個體才真正能夠承載和彰顯一個文明的深度。他認為博物館的未來是個人、故事、小說、家居。每個個體都是一座博物館?或者這部紀錄片的迴響就是一個肯定。

縰使理想如斯,其執行沉重仍舊。如是電影裡也有具火藥味的場景。Julita 的「症狀」直接反映在身體上,她總是過量進食,癡肥的身體像擠擁的家屋本身。有一幕使觀眾啼笑皆非。她在喫一根長麵包,一邊喫一邊驚嘆它的美味,必須停了,收起來,又聲稱會半夜起來完成它,因為對它的依戀過深,深到失眠。兒女群起責備母親在慢性自殺。Julita 也在餐桌上控訴丈夫因為她的肉體失去魅力而不再觸摸她,她深感缺失。

請耗盡才遺棄

搬家也還未是紀錄片裡最讓位喪氣的一節。拒絕丟棄任何一物的 Julita,下令家人把城堡內的東西統統搬到家附近的倉庫中。怎知倉庫遭竊,把 Julita 的情緒推到谷底。她在倉庫中說起自暴自棄的話來:「反正遲早都要死,不如現在讓我死掉算了。」但突然,倉庫中又有別旳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噢,這是甚麼?」又笑逐顏開,在倉中搜了堆東西回來,那一刻我覺得她是一個被熾熱的慾望驅使的策展人,不斷在組織家中的風景。如果囤積製造叢林,那叢林除了陰暗,也必有驚奇。與物共處的悲喜混雜如人生,要如何截然分割。

這部紀錄片的用意始終不是批判或辯證,它展示了個案,但沒有作出判斷和宣言。Julita 既是這部紀錄片的主角,但她也同樣主宰著電影的流程,兒子問母親:我們從何說起?電影就有了名字。妳還有甚麼要補充?電影就閉上眼。整部紀錄片彷彿由母子倆一起完成。有時鏡頭也由家中其他成員操作,一家人自由參與,顯隱來去自如。家庭電影往往以它的粗糙和真誠留住你,這部作品即使猶有匠痕,但也不礙其動人。即使家居的概念不斷在翻新,但它仍遠不是個體能展現自由的場所,我們太適應規劃和被規劃,也太害怕離地,因為下墮和著陸似乎是必然的結果。

物件不但寄存回憶、或象徵某種價值,它也不斷創造意義。藉著不斷再訪和容許其流動的可能。這部電影就紀錄了這個重新創造的過程。也讓我以《收藏無物》的一段話作結:「收藏模仿愛,而愛又模仿收藏。但就算我們是爸媽的寶貝,除非他們偶爾抱起我們,讓我們向著光,否則我們怎會知道。」

(註: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標題為:難斷難捨難離:藉《藏寶女王》再思儲物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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