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異鄉人

異鄉人——張雍:「如果你有20小時都在鏡子前看自己,就沒有時間去看窗外的風景」

去東歐,是這位台灣紀實攝影師的人生「止損點」。在拍攝精神病院、馬戲團、A片工業現場、吉普賽村落等非主流題材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攝影「只是兩條靈魂在某個時間點相遇的證據罷了」。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Rigonce, Slovenia (2015) 。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Rigonce, Slovenia (2015) 。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2003年,24歲的張雍,為自己做出一個出走歐洲的決定。行前每一天,他都在猶豫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日記中的反反覆覆、自我打氣,如實記錄下一名青年的徬徨。

「似乎正因為連自己也不瞭解自己,想藉由這樣的逃離,把自己壓迫到一個限制條件、卻又全然陌生的環境裡,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反應?......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支持自己出走的最主要理由,是知道自己還年輕。24歲畢竟還是個可以犯錯的年紀,我實在不想花六年的時間,努力工作、存錢,好買車子,買房子,fit in 一個 so ordinary 的平凡生活裡。想用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去歐洲旅行,去試試看如何用有限的經費,盡可能地生活在異地,越久越好。」

「越久越好」的許願一語成讖,從那一張台北飛往布拉格的單程機票開始,轉眼間15個年頭過去,張雍依然留在歐洲,以鍾愛的攝影為業。他在東歐的斯洛維尼亞結了婚,有了一個幸福家庭,還多了兩名寶貝女兒。

張雍 Simon Chang 。

張雍 Simon Chang 。圖片來源:東西名人雜誌提供

「你這輩子只會活這麼一次」

「2003年對我就像是個止損點,那時我常常在日記裡抱怨周圍世界很偽善,充滿負面情緒,出國像是為了避免自己在既有環境裡持續被社會化、對生活投降,最後忘記了開心的感覺。」闔上日記後,2018年的張雍如是說。

先前的自助旅行經驗推了一把,滿懷夢想的青年選擇遠赴布拉格影視學院攻讀攝影學位,這個地處中歐的波希米亞世界,曾經孕育出他喜愛過的作家卡夫卡、昆德拉、赫拉巴爾等人,或許更重要的是,歐洲文化對個人價值、權益的尊重,讓張雍能夠活得更加自在,以更緩慢的節奏,專心拍攝自己偏好的紀實攝影作品。

為了能在布拉格留得更久,張雍開始申請獎學金,陸續嘗試教中文、進船務公司兼差、承接劇場工作,剩下的時間便四處旅行,或是蹲點拍攝精神病院、馬戲團、A片工業現場、吉普賽村落等非主流題材。從原訂的六個月延長到六年的中歐時光,張雍用攝影作品挑戰人們的偏見,陸續在國際競賽或展覽中嶄露頭角,知名度漸漸打開。

爾後每隔一、兩年,張雍便會定時回台舉辦講座,他認為自己有份責任,要向同他當年一樣困惑的年輕人說出實話:「我希望他們一定要出去看一看,不要把工作當作唯一,因為你這輩子只會活這麼一次。」也是在這樣的場合中,張雍喜愛援引一句捷克諺語開場:「你要說實話,說完實話要馬上跑掉。」那一張飛回歐洲的機票,宛如他為自己買的「實話保險」。


【她們 They _ Ward Nr. 02】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Prague, Czech (2003-2006)。

【她們 They _ Ward Nr. 02】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Prague, Czech (2003-2006)。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見到除了家人以外的「難民」

因為愛情的緣故,2010 年張雍移居東歐小國斯洛維尼亞,在那裏結婚生子,組成一個多語並陳的家庭:他和女兒講中文,和太太以英文聊天,至於太太的親戚們,他則學著以不那麼道地的斯洛維尼亞語夾雜其他斯拉夫語彙溝通。在一家子定居的斯國首都盧比安娜,別說台灣人,就連亞洲人、非洲人的面孔都很少見。

從台北到布拉格再到盧比安娜,張雍的青壯生命史看似漂泊,可是拉長到家族史看,「離鄉背井」對他的家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太過稀奇的事。國共內戰期間,經營兩岸貿易的爺爺,想方設法弄到了船票,帶著妻子和稚兒從上海逃來台灣;出身南京的外婆,年少更是嘗盡顛沛流離之苦,為了和任職空軍的另一半團圓,逃難的夜裡經常只能棲身山洞、寺廟之中,直到遇上一名好心的義大利神父收容,才奇蹟般地結束奔波日子,輾轉落腳台灣。

從小聽著家族故事長大的張雍,對於被迫離家的「難民」角色並不陌生,只是孩提時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看到除了家人以外的「難民」,更沒料到自己會為難民們拍出一整本攝影集《月球背面的逃離場景》。

這段和難民的相遇,已經是2015年的事情了,卻在某種程度上不時甦醒,回頭晃動張雍當年對歐洲價值的嚮往與信賴。

【月球背面的逃難場景 Fleeing from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平面攝影系列 Šentilj, Slovenia (2015) 。

【月球背面的逃難場景 Fleeing from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平面攝影系列 Šentilj, Slovenia (2015)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邊境現場的東方臉孔

張雍還記得,2015年10月21日那一天,斯洛維尼亞各大電視台,緊急播出了上千難民頂著零度低溫,摸黑涉水過河,突然抵達斯國邊境的紅外線空拍畫面。那彷彿將他和家族裡似曾相似的記憶接上線,他聽見一陣幽微的聲音在耳邊呼喚:「你必須到現場跟這群人見見面!」

揹上相機,發動汽車,幾個小時後,張雍趕到了斯洛維尼亞的邊境管制區,憑藉著同樣黃皮膚、黑頭髮的東方臉孔優勢,順利混入從中東前往西歐的難民群中。

就像他向來秉持的拍攝原則一樣,在萬頭騷動的現場,張雍並不急著高舉鏡頭,他先沿著臨時搭起的帳篷,挨家挨戶用英文攀談,詢問對方「一切可好?」「我能幫上什麼忙嗎?」「願意聊聊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獲得初步信任後,張雍才會試著按下快門,有些時候,他甚至寧可完全放下相機,花上長長時間傾聽難民們說話,抑或扮演起翻譯官兼外交官,指引對方如何就近取得所需物資。

【蒸發 Evaporation】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左) Gilvánfa, Hungary (右) Prague, Czech (2003-2013) 。

【蒸發 Evaporation】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左) Gilvánfa, Hungary (右) Prague, Czech (2003-2013)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走入現場後,張雍發現好多關於難民的事實,竟和媒體報導或民間刻板印象大相逕庭。

「大家以為難民全都來自敘利亞,但其實伊拉克或阿富汗人也不在少數,在所謂的巴爾幹路線難民潮高峰期間,偶爾也會見到來自埃及、摩洛哥的青年人,但因為輿論比較關心敘利亞,持有敘利亞護照成功入境西歐的機會比較高,導致敘利亞護照在難民營裡變得奇貨可居,成為被偷竊的目標。」 「並不是只有窮人才會成為難民,許多離鄉背井的家庭,本來在母國都是老師、醫師、建築師之類社經地位良好的階級,他們也得撒上大錢買通關卡、冒盡生命危險,才能站上歐洲的土地。」

陪同難民等待邊界關卡放行的期間,張雍親眼見到邊界警察對待難民的粗暴態度。接下來的日子裡,戰車和鐵絲網逐一出現,對外來者的恐懼在保守派媒體裡不斷蔓延,這些都讓張雍感覺彼時的歐洲,和從前傾心的自由歐洲不太一樣了。除此之外,張雍還意外發現自己「異鄉人」的身份,竟在這處特殊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了。

因為東方臉孔的外貌跟難民們相近,張雍在邊境現場,比起西方攝影師有了更多來去自如的餘裕,雖然這點在和難民聊天、拍照時是項優勢,但當難民們轉往下一站時,優勢瞬間成了麻煩事。仍然留在空盪現場的張雍,突然成了警方眼中的可疑份子,屢屢遭到攔阻盤查,擔心他是刻意脫隊,意圖滯留不歸的難民之一。旅居歐洲十多年,這是張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當地人不同的外表特徵,竟然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而非一場有趣的交談。

【Home birth】平面攝影系列 Ljubljana, Slovenia (2016)。

【Home birth】平面攝影系列 Ljubljana, Slovenia (2016)。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把有生以來的一切全背著身上

也是在這段拍攝過程中,張雍發現自己體內依然流淌著某種「東方禮教」的血液,那是他年少時一度想抗拒,卻又一直如影隨形跟隨著,如今只能學習和它和平共處、找出平衡的獨特個人印記。

「我看到許多歐洲攝影師,來到現場二話不說,直接拿起相機就『砰砰砰』地猛拍,甚至還有斯洛維尼亞攝影師告訴我,為了讓自己專心,他會在拍照時將耳機戴上,邊聽音樂邊拍難民。」張雍搖搖頭道:「我發現自己沒辦法這麼做,我會不斷自省,『在瘋狂的現場,自己只是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眼前正忍受著煎熬的命運才是故事的主人』,看到有人在哭,我應該先遞出面紙,詢問他在煩惱些什麼,而不是劈頭舉起相機拍下去。我相信攝影師的功能或貢獻,應該是傾聽及陪伴,是打從心底想要和對方相處一段時間。也許我無法解決你的具體困難,但我願意靠近並試著分擔,最後拍出來的照片,只是兩條靈魂在某個時間點相遇的證據罷了。」

東方禮教的血液,源自於張雍的家庭教育,也源自於中學時期每天被班導師要求默寫的《論語》,在骨子裡淺移默化。有些人千里移民離開家鄉,是把為了把從前的一切拋得一乾二淨,可是張雍不管移居到哪裡去,彷彿都要把有生以來的一切全背著身上,沒有任何一樣捨得丟棄。有形、無形者皆是如此。

「看到那些孑然一身的難民時,我問自己,如果有天被迫離家的人換成是我,而且只能攜帶一個背包,我到底要裝什麼東西進去?太可怕了,我連想都不敢想!」張雍說。

【365天_定幕劇 Repertory theatre of 365 days】平面攝影系列 Keelung _ Tainan, Taiwan (2011-2018) 。

【365天_定幕劇 Repertory theatre of 365 days】平面攝影系列 Keelung _ Tainan, Taiwan (2011-2018)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把想家當成一件例行公事

在遙遠的斯洛維尼亞過生活,定時回台灣探望家人,似乎是張雍摸索出的一種平衡之道。他尤其希望兩個女兒能多與台灣的家人相處,同時有個聽、說中文的環境,在小小年紀就開始體驗兩地的相似與相異之處,推想背後可能的原因。他總是在斯洛維尼亞想著台灣的家,在台灣想著斯洛維尼亞的家,把想家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張雍喜歡斯洛維尼亞的簡單生活,在那裡,他可以光著腳ㄚ在院子的草地上走,多了許多時間陪伴在妻子身旁,和女兒一起長大、一起染復活節的彩蛋。雖然當年求學的布拉格,已經因為過度活絡的商業觀光而不復張雍記憶中的模樣,然而全國人口僅兩百多萬人的斯洛維尼亞,依舊保有純樸的鄉鎮風情。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Ostrava, Czech (2003-2017) 。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Ostrava, Czech (2003-2017)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另一個讓他喜歡斯國的理由是,這裡在教育環境上,比較尊重個人本來的樣貌。長輩們願意放手讓孩子自己做選擇,除非必要,不然不會刻意干涉、教訓;學校裡沒有排名,也沒有榮譽榜,老師鼓勵孩子問問題而非背答案。習慣了斯洛維尼亞的單純生活後,反而是在回到台北後,張雍更常感覺自己像名精神上的「異鄉人」。

「我和女兒在台北的公園裡頭玩時,一直聽到有家長呼喊『不可以!』『慢一點!』『不要過去!』『不要撞到別人!』,我常常覺得這些爸媽其實不是講給孩子聽,而是講給旁邊別的父母聽,他們只是不想被當成不負責任的父母罷了。」張雍說:「可是斯洛維尼亞的情況不是這樣,大家不會在公園的溜滑梯旁圍成一圈,家長們會找地方聊天、喝咖啡,讓小朋友自己玩自己的,孩子有事自己就會過來找爸媽。我感覺那裡的環境比較把孩子當『人』看,願意重視孩子的個人價值。」

張雍翻出了一張服兵役時的結訓紀念照,近百人的合照中,完全分辨不出誰是誰,不管是誰想要找出自己,都比從《威利在哪裡?》的童書中找出威利還困難。對張雍身邊許多歐洲朋友來說,這張找不出個人價值的照片,幾乎喪失了「攝影作為紀錄」的意義,偏偏卻是年少時張雍成長的日常。

【Krampus】平面攝影系列 Villach, Austria (2015) 。

【Krampus】平面攝影系列 Villach, Austria (2015) 。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不要漠然於世界另一端發生的事

可是台灣畢竟是無從否認的家鄉,是他的親族繁衍生息之處,張雍還是珍惜能和爸媽與弟弟好好吃頓飯的每一天,期望自己能夠時常帶著妻女回台陪伴家人,行有餘力,更要扮演信使般的角色,把在歐洲親眼見聞的點點滴滴,一五一十地透過展覽、書籍和講座傳遞給家鄉的人們。

「只不過,隨著回台的次數越來越多,座談會上有件事情讓我愈發恐懼:從2009年到今天,不同聽眾發問的問題,幾乎沒有發生太大變化,我一直被頻繁問道:『你都是怎麼靠近別人?』『這麼靠近被攝者真的沒問題嗎?』大家都好奇我怎麼跨出第一步?可是我能給的答案再簡單不過——『你必須離開並試著自己去找答案』。很可能只消一張單程機票與一個睡袋就夠了,重點在於你究竟有沒有勇氣脫離舒適圈與早已習慣的生活型態,信任好奇心的引領,透過他人或者他方的故事,反思既有的價值觀,替自己的故事找到一種更深刻的存在感。」張雍說。

現況讓張雍很難樂觀起來,他感覺家鄉的人們好像自己把自己絆住了,困在某種小確幸的安逸裡、少了對於世界其它角落的關心甚或關懷。最近幾次回到台灣,觀察到人們使用智慧型手機的方式後,張雍更是憂心忡忡。

「我在公共空間看到太多人跟手機黏在一塊,一直在玩遊戲或逛網拍,即便拿來拍照,多數也只是在自拍,挑些開心體面的照片上傳社交媒體。我擔心的是,一天24小時,如果你有20小時都在鏡子前面看自己,就沒有時間去好奇窗外的風景了。」張雍說:「當然東歐不是沒有這樣的現象,可是比起台灣少非常多,大家對手機的依賴沒有那麼強。我太太的親戚週末喜歡到山上走走,出門前還會刻意把手機留在家裡面。」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Beijing, China  (2003-2017)。

【日光節約時間 Daylight Saving Time】黑白平面攝影系列 Beijing, China (2003-2017)。攝影:張雍 Simon Chang

網路的普及,看似讓人們與全世界相連,無論是取得新知或是規劃旅行,都比以前方便許多,但如果因為這樣的便利性,就喪失對生命根本的好奇心、遺落與他人面對面的勇氣,在張雍看來,無疑就成了一種「鎖國」。「我希望人們記得,我們連上的是網際網路,不要把它使用得像是北韓的內部互聯網,漠然於世界另一端發生的事。」

飛回斯洛維尼亞的家之前,張雍特地去了一趟區公所(指台灣的區一級行政機關),幫大女兒辦理退保事宜。附近有家超過二十年歷史的麥當勞,「一直記得那是小時候媽媽帶我與弟弟第一次拜訪的速食店」。這一天,他走進麥當勞對面新開的咖啡館,望著窗外那道金色拱門,開始有些回憶咕嚕咕嚕湧上心頭。張雍想起來,自己已經好久沒寫日記了,在這個手機氾濫的年代,攝影師不合時宜地拿出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刷刷留下了長串墨痕。

他是這樣寫的:「坐在對街遙望著童年記憶,期待看到穿著小學制服的那個我,就那樣通過那扇門走向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與他分享後來這三十年來所經歷的故事,更想要告訴他,對於生活裡的各式安排 ,不論是我所擁有或我錯過的,始終打從心底感激並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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