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銅鑼灣,鬧市裡,唐樓上,一座私人圖書館

港大比較文學系教授司徒薇潛心學佛修禪,學生繼承過萬本書,在鬧市辦了間人文圖書館,佛系經營,讓讀者「打書釘」。


打書釘內舉行【薄霧裡行走:年輕詩人分享沙龍】第六回〈逝者如詩〉,由吳詠彤、韓祺疇分享朗讀。 攝:林振東/端傳媒
打書釘內舉行【薄霧裡行走:年輕詩人分享沙龍】第六回〈逝者如詩〉,由吳詠彤、韓祺疇分享朗讀。 攝:林振東/端傳媒

周日午後,銅鑼灣鬧市一棟唐樓四樓傳出詩作的朗讀聲,四層樓高度恰好濾走樓下的城市聲音:



你們一一離開的時候都是夏季
懵懂的清晨,慵懶的下午
有一通電話、一則消息
我們來守候,你們就離去

這是場詩人沙龍,主題是「給逝者的詩」。年輕詩人吳詠彤朗讀著自己的新作,一室暖和燈光與二手書將十數個讀者包圍,時間凝在詩詞之間。

圖書館內櫳空間不過800呎,開放式設計,一排排棕色書架放貼牆兩邊。
圖書館內櫳空間不過800呎,開放式設計,一排排棕色書架放貼牆兩邊。攝:林振東/端傳媒

另一種「遺願」

「這裏也努力捉住逝去的東西」,圖書館管理員楊津向讀者解說「打書釘」緣起。

「這圖書館是司徒薇的『遺願』,出家其實是前面人生結束,你可以當她已經死了!」,楊津半開玩笑道。司徒薇是港大比較文學系教授,她於2017年放下塵世包袱出家修佛,老師的「遺願」由學生執行,「遺產」就是老師廿多年學術生涯埋首讀過的書。楊津是司徒薇任教的最後一名研究生,現時是圖書館管理員,每周有五天,他從中午12時至晚上7時,守著這裡。

司徒薇在2015、16年萌生出家之念,萬般帶不走,「出家要捨棄身外物,其實佢的物品多數都丟了,或者送比人」,楊津說。過萬本藏書是司徒薇三十年學術生涯的書單,這些書給予她養份,透過她注入香港文化界及比較文學系。當然送去大學圖書館是一種選擇,但會從「物理上」拆散整批書,一批書是有機體,拆散了,靈魂亦會消失,保留整批書是司徒薇及學生的共識。

2017年年中,司徒薇和伴侶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陳允中,正式離開紅塵,潛心修佛,楊津和另外6名與司徒薇相熟的學生,始實行她的「遺願」。他們接收了司徒薇、陳允中及浸會大學地理系教授鄧永成,三位退休教授留下的逾萬本學術研究書籍,至2018年9月落戶銅鑼灣恩平道一棟唐樓四樓單位,取名「打書釘」,開始裝修及選書。

人文學者於社會

司徒薇和陳允中於2000年初從美國回到香港並積極參與社運:2004年起加入監察西九龍文化區發展、2006、2007年保衛天星及皇后碼頭、2009年反對興建高鐵、支援菜園村重建,以至2014年「佔領運動」,都可以見到他倆的身影,司徒薇及陳允中被傳媒稱為「革命教授」及「社運軍師」。

圖書館的書櫃上,擺放著由謝至德於2007年在皇后碼頭拍攝的司徒薇與陳允中肖像。

圖書館的書櫃上,擺放著由謝至德於2007年在皇后碼頭拍攝的司徒薇與陳允中肖像。攝:林振東/端傳媒

司徒薇既是學者又是社運人物,她將學術帶入社運,再將經歷帶進課室,菜園村重建時她和陳允中遷入附近鄉村生活,「她經常將社運經驗或學到的事融入課堂,例如教學生如何理解「空間」,用上菜園村及菜園新村作例,這讓我們知道她(提倡)的理論是可操作的」,楊津回憶道。

社運中深刻面對各種社會問題,她曾以新自由主義理解香港社會問題,新自由主義在經濟上倡「小政府,大市場」,主張政府應減少對商業行為和財產權的管制,然而以學術理論剖析社會,始終未能成為她內心的錨,2014年雨傘運動挫敗成為她學佛的契機。

「如果我把新自由主義的邏輯往前推,(想像)現實如果跟著這邏輯走會變成甚麼樣子,我真的不想活。所以一定要找另外一套價值、另外一套方法,(相信佛教)是這樣逼出來」,司徒薇在2017年3月曾解釋她接觸及學佛的因由,2014年在雨傘運動中,過萬學生參與這場「硬仗」令她心痛及迷失,「(當時)我心裡面很急要找一個方法,很急要找個方向(去排解),但我讀的所有書都用不著」,形容學佛讓她「多一雙眼睛」去看及思考事情。

2017年年中,老師潛心學佛,徒弟們就成了「遺囑執行人」,他們決定以私人圖書館模式經營,取名「打書釘」,粵語意指讀者在書店只看不買;英文名為「Nose In The Books」,是形容一個人埋首看書的諺語、館內常見的風景,也是老師低頭讀書,深耕細作「做學問」的意象。

學者的書房

「打書釘」內櫳空間不過800呎,開放式設計,一排排棕色書架放貼牆兩邊,中空位置放著墨綠色絨毛梳化、幾張木椅,最多不過空納十來人,仿如英式書房。

比較文學講求知識融匯貫通,文學、歷史、哲學、社會學理論可互為引用,將不同理論對照及實踐是重要一環,「這裡的書由司徒薇教授及我們挑選,反映教授本身的思想,經過不同經歷後,她揀了甚麼書是有一個系統,代表香港比較文學的系統,也有她對學派的氧氣⋯⋯你看一些香港研究的書,會提及哲學、女性主義理論,你可以對照,以理論理解香港文學;透過互相對照,就可以吸收到教授的理路、當中發展出來的事,放大學圖書館,書被打散,就難有這效果」。

排列書籍方式脫離一般圖書館邏輯,一入門口的書櫃上,擺放著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書籍,敘述角度涵蓋中西。

排列書籍方式脫離一般圖書館邏輯,一入門口的書櫃上,擺放著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書籍,敘述角度涵蓋中西。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公共圖書館按圖書類別,由000號總類至900號美術及遊藝順序放書;部分館藏較多、較難上架的書籍,自成一角。「打書釘」成員從過萬藏書選出約8000本,當中六、七成都是司徒薇的藏書,排列書籍方式脫離一般圖書館邏輯,一入門口擺放著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書籍,敘述角度涵蓋中西,由中國近現代著名教育史學家陳東原所著的《中國婦女生活史》、法國著名符號學家Julia Kristeva所著的About Chinese Women,至香港同志先驅小明雄所著,同志粉紅三角出版社於1984年發行的初版《中國同性愛史錄》都有。

「女性主義的書是大家比較容易看得明,是一個比較容易理解及切入的文化理論」,女性主義也是司徒薇大學本科時期的研究重心,楊津解釋道。

館內亦有電影研究、哲學,中國、亞洲、殖民地、台灣及香港研究等書籍,當中以香港歷史、社會問題、城市研究、本土文化書籍,如公屋政策、六七暴動;保育、本土論述、社運研究佔比最多,無論是1991年中大學生會出版的《八九中國民運資料冊》,或已停刊香港社會文化評論期刊《基進論壇》都有收藏,看得出司徒薇和陳允中過去15年,教書之餘亦積極關注社會議題。

藏書散發司徒薇的氣息,書內頁有大量眉批、鉛筆畫的重點及字條貼,文化評論家周蕾著作被司徒翻了又翻,便條寫著:「她是我港大學長,現任教於美國,此書91年於美發行轟動多年」;另一頁,周蕾正引用美國漢學家林培瑞理論,解說鴛鴦蝴蝶派小說定位,司徒用鉛筆工整筆觸下注:「文化評論介入大多如此」。

一間既私人又私密的圖書館,如何吸引公眾呢? 楊津也坦認,這裡的藏書未必全面,「如果你去問其他學系教授,例如中大哲學系教授,他也會對這裡的書有一些取捨,會覺得有些一定要有的書這裡沒有,但對於我們來說,這裡代表著司徒薇教授的理路」。楊津指,這些正是這批書的精萃,也促使他們決定以私人圖書館形式經營,讀者可追蹤她的思路,也可寫下自己的字條及意見。

「打書釘」隱身於熙來攘往的鬧市裡的唐樓四樓,沒有人流。它向公眾開放,但不是大開中門,懂得來的人是願者上釣。

「打書釘」隱身於熙來攘往的鬧市裡的唐樓四樓,沒有人流。它向公眾開放,但不是大開中門,懂得來的人是願者上釣。攝:林振東/端傳媒

佛系經營,願者上釣

「打書釘」位處恩平道一棟唐樓四樓,在第一、二層,是能夠「賺錢」的商店,包括髮型屋、足底按摩店、美甲店,和其他隱身鬧市做「賠本生意」樓上書店一樣,「打書釘」藏在幾乎沒人流的高層,內櫳有兩扇窗,其中一扇面向恩平道珠寶鐘錶名店,從四樓望下去仍隱約看到櫥窗銀光閃閃,3400呎鋪位每月租金110萬元;另一扇向著啟超道的國際連鎖內衣品牌,佔地5萬呎,每月租金700萬。能隱身鬧市的唯一原因是得到業主認同,業主認同他們私人辦圖書館理念,也認為學生們對司徒薇的尊重是可貴,故以特惠租金給予他們使用近800呎單位。

與香港其餘兩間私人圖書館:收藏中國古籍及文化書籍的承真樓,及收藏孫中山相關典藏的中山圖書館不同,現時「打書釘」免費向公眾開放,到訪前無需預約。這裡行會員制,現時有約60名會員,會員可在開館時間上來看書,入會會費三百港元,退會全數歸還。

每月經營開支約4、5萬,靠約四十名支持者每月定額捐款,同時租出場地予獨立歌手、創作人及文化機構辦活動,增加收入,周日「打書釘」推廣沙龍文化,與詩刊合作舉行詩會,年輕詩人、獨立歌手、劇作家、劇評家、小眾電影自此有多個人文沙龍空間。

每天只開放七小時,既沒有流行文學及旅行書,又沒有小食出售,他們執意做發一場注定賠本的夢,也有支持他們追夢的人。「我們不特別想每日都有很多人上來,一方面是這裡不能容納太多人,加上這裡藏書也不是適合所有人看⋯⋯你可以說(部分安排)用來嚇走想上來做功課的學生⋯⋯用佛系一點的說法就是,隨緣吧」,楊津道。

楊津是司徒薇任教的最後一名研究生,現時是圖書館管理員,每周有五天,他由中午12時至晚上7時,守著這裡。

楊津是司徒薇任教的最後一名研究生,現時是圖書館管理員,每周有五天,他由中午12時至晚上7時,守著這裡。攝:林振東/端傳媒

年輕詩人吳詠彤繼續吟誦新作:
而回家的腳步一再重疊
紛亂
如你們遺下年月的版圖

詩會約十人出席,籌辦這場沙龍的《聲韻詩刊》編輯江祈穎指,銅鑼灣乃至整個港島,少有容納本地小眾文學、文化之私人場地,政府文娛場地如活化古蹟「大館」、「PMQ元創方」,又太商業化。江祈穎笑道,打書釘有一班常客,聲韻詩刊也有一班常客,「小眾加小眾,一定不是大眾,可能是中眾吧」。

這裡的定位,仿如它立身位置:隱身於熙來攘往的鬧市裡的唐樓四樓,這裡沒有人流,它向公眾開放,但不是大開中門,懂得來的人是願者上釣,「有時不是要去競爭,或發大來做,我們就是想比較低調,維持一個較minor(小眾)狀態」,楊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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