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媒體觀察

曹家榮:用戶資料的巨大鍊成陣,與我們的記憶掌控權

我們應嘗試讓原本「預設」被留存下來的數位足跡與記憶,如同人的自然生活狀態般,有着消逝的可能。換言之,我們是否可以改變科技的預設,令其不再總是記得,而是會「遺忘」?


看着臉 Facebook 最近爆出的個人資料外洩事件,我們如今已然身處於一個巨大的用戶資料鍊成陣中! 攝: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看着臉 Facebook 最近爆出的個人資料外洩事件,我們如今已然身處於一個巨大的用戶資料鍊成陣中! 攝: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如果我說我們如今已然身處於一個巨大的鍊成陣中,大概只會被認為是個阿宅吧。可是,看着臉書(Facebook)最近爆出的個人資料(個資)外洩事件,我腦袋裏真的浮現這樣的感受!

《鋼之鍊金術師》,日本漫畫家荒川弘的經典作品,在過去已經不只一次被人們認為可以延伸用來探討關於(科學)真理、哲學等領域的問題。這次且讓我再「挪用」來討論臉書事件背後的一些問題。

毋庸置疑地,這次事件的核心是關於「隱私」的問題。我們也可以看到這幾天陸續有不少文章開始教人怎樣「保護隱私」。既然關於隱私的問題已經有不少人討論過,我們在這裏就來討論些不一樣的。

數位時代的「賢者之石」

一切且先從「賢者之石」開始吧。賢者之石是《鋼之鍊金術師》這本漫畫裏面很重要的一個「東西」。其實說它是一個東西不太對,雖然它是一個物件,但卻是用人的靈魂鍊成的。換言之,賢者之石是一個混雜物(hybrid objects)。

賢者之石的重要性在於,它可以說是鍊金術的等價交換原則「最極致」的展現。這裏「最極致」意指的不僅是最強大,也是最極端。它極端地逼問着人們的道德良知:你願意用「靈魂」換取強大的力量嗎?

作為一個曾接觸過臉書使用者資料分析的研究者,我不得不說,這些「使用者資料」正是數位時代的賢者之石。雖然它不至於是用靈魂鍊成的,但這些資料無疑是由使用者的「數位足跡」轉換來的。或者,稍微極端一點說,如果我們把使用者被記錄下的那些足跡看作是人們記憶的外化──例如,你喜歡某位朋友的文章被具體化為臉書上的一個「讚」──使用者資料不就是由人們的「記憶」鍊成的嗎?

換言之,使用者資料也是一種混雜物,它是以數位化形式儲存的物件,但卻也是人們一點一滴的數位足跡與記憶。晚近,甚至有一些學者主張,我們必須重新思考這個社群媒體時代中「人」的意義。也就是說,隨着我們的「記憶」不再消逝,而是轉換成(鍊成)一筆又一筆數位資料留存下來,如此一來,界定着人、界定着「我」們的,不再只是那些身體之內的,更包含了那些留在「網絡」上的各種足跡與記憶。

數位時代的賢者之石同樣有強大的力量,以至於不論是臉書還是其他網絡巨頭,無不爭相競奪。看看這次劍橋分析的事件吧,如果報導屬實,這塊由五千萬使用者資料鍊成的賢者之石,恐怕或多或少影響了英美等國過去關鍵的政治事件。

那麼,同樣地,我們也得追問:面對這個力量如此強大的數位時代賢者之石,我們又該如何面對與回應相同的道德問題:我們願意(或應該)為了獲取強大力量,而將人們的「記憶」擺上祭壇嗎?

其實這個問題對大多數當代人,特別是那些信奉進步、效率、科學理性主義的人來說,恐怕只像是保守的、迂腐的道德說教。尤其是在那些商業利益至上的生意人看來,他們不過是與消費者各取所需罷了,「道德」只是頂過高的帽子。

我們該走上祭壇嗎?

顯然再怎麼批評臉書或朱克伯格(祖克柏),他們也不太可能一夜之間如愛德華那樣放棄有着強大力量的「鍊金術」。但不同於《鋼鍊》裏,人們是被迫奪去了靈魂,數位時代中作為使用者的我們,恐怕經常是自己走上祭壇的。因此,我們似乎至少可以問問自己:該走上祭壇嗎?

談到這裏,大概有不少讀者會認為,要談「不使用」各種社群媒體是一種妄想,甚至會批評作者自身也絕對不可能做到。沒錯,我做不到,也相信絕大多數這個時代的人也不可能離開社群媒體。因此,「該走上祭壇嗎」這個問題指向的,並不是「該不該用」的選擇。社會學教過我們,個人式的解決方法經常是無效的。

我們有沒有可能改變人與社群媒體之間的關係?我們有沒有可能跳出「消費者」的關係與思考模式?

我們有沒有可能改變人與社群媒體之間的關係?我們有沒有可能跳出「消費者」的關係與思考模式? 攝:Josh Edelson/AFP/Getty Images

相反地,這個問題其實是要問:我們有沒有可能改變人與社群媒體之間的關係?換言之,我們有沒有可能跳出「消費者」的關係與思考模式?

真的不可能嗎?請別忘了朱克伯格去年此時可正做着「打造全球社群」的大夢啊!如果我們接受一個前提:社群媒體(或者不論未來如何稱呼這東西)將會是未來人們數位生活的重要基礎建設,那麼這個基礎建設如何打造、運作、管理就不該只是「消費」的問題,而涉及了公共性。

也就是說,其實如同我們今天走在路上不斷被各種監視鏡頭記錄下來的資料,當我們將社群媒體看作是一個「公共空間」,那麼其中人們留下的各種數位足跡,也就如同監視器的紀錄一樣,該如何管理與使用,都應是公共議題。

兩種數位足跡的管理模式

為了簡化討論,我們暫且將這些數位足跡的管理與使用分成兩種模式。第一種是系統化的模式,也就是由政府或是商業部門來決定記錄、儲存、管理與使用的方式。這種模式可以說與現今的狀態相去不遠,差別可能在於政府與商業公司之間主導力量的差異。

因此,真正需要考量的是第二種模式,我先有點隨意地稱之為「生活世界化」。「生活世界化」模式指的是,我們也許可考量一種可能性:讓我們的數位足跡與記憶回歸自然日常生活的樣態。這裏有兩個層次的意涵,一方面,人的生活本是由行動與互動構成,換言之,是由人的參與建構完成的。那麼,相較於系統化的模式,也許該讓使用者參與其自身的足跡與記憶的管理與使用。

你可以將此想像為近年來已廣泛地被討論的「被遺忘權」的延伸。不過,「被遺忘權」其實仍將裁斷的權力保留在國家那端,「生活世界化」的管理模式,則是要想像一種新的可能,將相關的決策與裁斷權逐漸移回作為使用者的公民這一端。

另一方面,或者也許該思考一種更極端的可能:「生活世界化」也就意味着,我們應嘗試讓原本「預設」被留存下來的數位足跡與記憶,如同人的自然生活狀態般,有着消逝的可能。換言之,我們是否可以改變科技的預設,令其不再總是記得,而是會「遺忘」?

如同人類學家過去曾告訴我們的,記憶本該就是「記得」與「忘記」兩者的綜合。從「自我敘事」的角度來看,我們從來都是在記得某些事與遺忘某些事之間,編織着自身的故事。《大數據:隱私篇》的作者麥爾荀伯格(Viktor Mayer-Schönberger)曾說,「記得」變成一種預設,其實是科技發展帶來的結果。因此,極端的生活世界化模式即是要從根本打破這樣的預設。不論是誰的所作所為,都本不應該毫無限制與毫無保留地「被記住」,無論是由誰來記得或出於任何理由而記錄。

當然,極端的想要「回到」那個可遺忘的時代,不免顯得懷舊。但最起碼我們得思考,相較於系統化的模式之外,如何讓人們拾回與其數位足跡、記憶間的關係?這意味着我們不僅去問,該如何找回對於自身記憶的掌控權,更是關係着,人們如何能更自由地認識自身?

數位時代的異化問題

換言之,最終也許我們得思考的,是一個類似一個半世紀以前馬克思就已提出來的問題:人與其自身的「異化」。「異化」(alienation)是馬克思用來描述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中,勞動者所面臨的處境的概念。用比較簡單的方式說,異化描繪的是勞動者不僅無法決定自身生產的產品如何被交換,更無力決定自己的勞動處境。在馬克思看來,勞動是人的本質,如果連這個「本質」都不再由我們自身自由地發展,那這便是一種「異化」,也就是勞動成了異於人自身的一種狀態。

沒錯,在臉書個資外洩這事件之下,一個更大的問題是,當我們的記憶(也就是各種被記錄下來的數位足跡)不僅不再由我們自身決定如何被留存、交換、使用,甚至我們再也無法決定「該如何記憶與被記憶」時,這不就正是一種數位時代的新異化狀態?我們失去了自由地認識(或不去認識)自身的可能性。

我們這個時代沒有愛德華兄弟,唯一能阻止鍊成陣發動的,只有同時也是數位時代賢者之石材料的我們自身。

(曹家榮,台灣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資訊社會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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