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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廢墟上鋪設的普京之路(一):葉利欽時代,最糟糕的自由

對大多數經歷過1990年代的俄羅斯人來說,「民主」與「自由」意味着貧窮。這讓他們並不抗拒普京長達18年的威權統治。


一些人懷念的是1990年代俄羅斯的自由,那是一個充滿機會的黃金時代;另一方則是蘇聯解體時正處於上升期的精英階層,受益於解體初期的再分配。在他們看來,普京背叛了葉利欽,普京的上台是葉利欽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而反對者則認為,普京的專制統治從葉利欽時代就奠定了下來,普京繼承了葉利欽的「獨裁」遺產。 攝:Georges DeKeerle/Sygma via Getty Images
一些人懷念的是1990年代俄羅斯的自由,那是一個充滿機會的黃金時代;另一方則是蘇聯解體時正處於上升期的精英階層,受益於解體初期的再分配。在他們看來,普京背叛了葉利欽,普京的上台是葉利欽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而反對者則認為,普京的專制統治從葉利欽時代就奠定了下來,普京繼承了葉利欽的「獨裁」遺產。 攝:Georges DeKeerle/Sygma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數日前,俄羅斯大選結束,已掌權18年的總統普京(普丁)毫無懸念連任,將再領導俄國六年。經歷多次選舉洗禮的普京,在這次大選中更刷新了個人歷次參選的最高紀錄——逾七成六的得票率,顯示他多年來的威權統治不但沒有摧毀其民望,反而令他更能「穩坐江山」。

到底普京是如何建立和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的?推翻帝俄的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後的列寧蘇共統治、戴着「衛國戰爭光環」的史太林時代、「去史太林化」的赫魯曉夫改革,以及蘇聯解體後,葉利欽(葉爾欽)的反蘇親美新自由主義……在這些意識形態激烈衝突的歷史中,普京選取了什麼片段敘事,又放棄了什麼歷史真相?一連三篇「記憶廢墟上鋪設的普京之路」,將會帶讀者回到俄國人的歷史記憶現場,嘗試理解普京是如何利用歷史論述,成為在選舉中不敗的威權強人的。

「同志們,我打算重新裝飾俄羅斯的廣場,把像卡爾.馬克思和法國大革命的英雄那樣的革命者和社會主義偉大戰士的雕像擺上去。這些紀念碑將是街頭講壇,它們將傳遞新鮮的信息,激發群眾的意識……」

十月革命不久後,列寧就公布了他的紀念碑政治宣傳計劃。很快,彼得格勒城中沙皇和他們的將軍們的雕像被拆掉,代之以法國大革命的英雄、意大利的革命者——那時還沒有足夠多的俄國革命領袖。而後領袖們的雕像紛至沓來,被安置在各個城市的大街小巷和廣場。蘇聯解體後,這些雕像就顯得過分尷尬了,它們中很多悄悄消失了。位於莫斯科的一些雕像,則被挪至市中心高爾基公園對面的一個小雕塑園(Fallen Monument Park),供藝術家們消遣,供遊客們擺拍。在那裏能看到被削去鼻子的史太林(史達林),倒在地上的列寧、紀念古拉格的鐵絲網背後的臉……

一座離那裏不遠處的不起眼的雕塑園,意外引起了我的注意。門口的伊凡雷帝(Ivan the Terrible)雕像下,顯示着這是2017年剛剛建成的園子——「歷代帝王園」(Alley of Rulers)。裏面排放了俄羅斯歷代統治者的雕像,列寧緊挨着被他批判的資產階級臨時政府總理克倫斯基,而克倫斯基的另一旁則是被二月革命所推翻的沙皇尼古拉二世。他們毫無差別並置在一起,彼此的意識形態衝突在一種歷代帝王的時序中被抹平。

我順着尼古拉二世的半身像往前走,走過克倫斯基、列寧、史太林、赫魯曉夫(赫魯雪夫)、布里茲尼夫(布里茲涅夫)、安德洛波夫、契爾年科、戈巴卓夫(戈巴契夫),走到了20世紀最末一個位置,是一個空柱子。同行的俄羅斯人弗拉德告訴我,那是普京為自己留的位子。

我順着尼古拉二世的半身像往前走,走過克倫斯基、列寧、斯大林、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戈爾巴喬夫,走到了20世紀最末一個位置,是一個空柱子。同行的俄羅斯人弗拉德告訴我,那是普京為自己留的位子。

我順着尼古拉二世的半身像往前走,走過克倫斯基、列寧、史太林、赫魯曉夫、布里茲尼夫、安德洛波夫、契爾年科、戈巴卓夫,走到了20世紀最末一個位置,是一個空柱子。圖:網上圖片

有趣的是,這一排雕塑之中,並沒有葉利欽,彷彿90年代被刻意遺忘了。

葉利欽的塑像雖然沒有出現在「歷代帝王園」中,一座屹立在莫斯科河上的紀念碑,卻耐人尋味地成為了人們記憶裏90年代的象徵。

莫斯科河上有一座以醜陋聞名的雕塑──站在船頭的彼得大帝,不少本地人向我講述這個雕塑的故事:1992年,在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的500年之際,葉利欽政府送了一座哥倫布航海的雕塑給美國以示友好,而美國卻並不領情,把雕塑退了回來——在1990年代的美國,紀念這個殖民主義的象徵已經非常政治不正確了。而把一座哥倫布雕塑放在莫斯科,實在是過於奇怪了,於是,這座雕塑的頭就被換成了彼得大帝的頭,搖身一變,成為彼得大帝遠征的紀念碑。

不過,這個故事在任何出版的資料中都難以考證。問及俄羅斯的知識分子,有人認為這是真的,而有人則認為這只是一則廣為流傳的謠言罷了。但即便只是一則謠言,它的廣為流傳,也體現出了普通俄羅斯人對葉利欽時代毫無尊嚴、一心取悅美國的俄羅斯政府的嘲諷。

豎立在莫斯科河畔的彼得大帝雕像。

豎立在莫斯科河畔的彼得大帝雕像。攝:Frédéric Soltan/Corbis via Getty Images

在19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蘇聯,美國文化迅速崛起,可口可樂、麥當勞、荷里活(好萊塢)的電影、Michael Jackson……這些作為自由世界的符號開始擴散,成為美好生活的象徵。可當蘇聯垮台,美國流行文化毫無障礙席捲俄羅斯,卻並沒有帶來人們想像中的美好生活。

「剛解體時,俄羅斯舊盧布兌換新版盧布只給了幾天時間,那幾天銀行門口排滿了人,如果你沒有去換,那所有的舊貨幣就作廢了。」伊格爾回憶起他的童年。很多人在蘇聯體制下,賺取的工資無處消費——不管有多少錢,在物資不足的情況下,都要排隊等待換配給券。「在蘇聯時代攢下的足夠買房子的錢,在解體後只夠買一雙鞋了。太多人在那時候自殺了」。

就像俄羅斯導演巴拉巴諾夫(Aleksei Balabanov)鏡頭裏那些「亞寒帶暴力美學」所書寫的90年代一樣,黑幫、妓女、搶劫、殺人……犯罪率居高不下。「我媽媽的好朋友在90年代嫁給了一個罪犯,他們家每天都能喝上可口可樂,我媽媽非常羨慕。那時候犯罪成為了常態,以至於沒有人認為那是令人羞恥的。」記者尤京尼亞回憶道。在媒體宣傳中,那些未能進入新經濟、新世界的前蘇聯人,都是“Loser”。通過勞動獲取尊嚴的時代終結了,解體後,只有錢才能帶來尊嚴。

尤京尼亞供職於莫斯科一家媒體,1991年出生在西伯利亞,她的父親在那時正是靠做防盜門起家,讓他們一家能在動盪的90年代衣食無憂。「蘇聯時代沒有防盜門的需求,而到了90年代則不同了,我爸爸是第一批發現這一商機的人。一直到我成年後,才知道有那麼多我的同齡人在90年代時是吃不飽飯的。」尤京尼亞的男友在聖彼得堡長大,他的父親在解體前是蘇聯頗有聲望的心理醫生,備受尊重。而整個90年代,他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他的整個少年時代都生活在貧困與飢餓之中,雖然經濟穩定後,家庭也重新進入了軌道,但是90年代的動亂讓他的家庭對蘇聯充滿了懷舊。

1991年,蘇聯剛解體,民眾在俄羅斯的一個露天市雜辦貨。

1991年,蘇聯剛解體,民眾在俄羅斯的一個露天市雜辦貨。攝:Sergei Guneyev/The LIFE Images Collection/Getty Images

作為「超民族國家」共同體的蘇聯解體後,在經濟震盪、身份政治與歷史遺留問題的多重影響下,俄羅斯的民族衝突一發不可收拾,法西斯主義更在90年代盛行。莫斯科記者契爾尼克回憶起他青少年時代所生活的莫斯科貧窮街區,「處處可見剃着納粹頭的光頭黨,對着那些長着高加索面孔和中亞面孔的人使用暴力」,契爾尼克在二十幾歲時加入了Antifa網絡,反抗肆虐的斯拉夫種族主義。

「當我第一次來莫斯科過新年,看到這裏的節慶煙花時,就想,每分鐘燒掉的這麼多錢,如果拿去西伯利亞,我的老師們就不會幾個月都拿不到工資了。」尤京尼亞說。階級、地域間的差距拉大,讓很多人在生存中掙扎。

在俄羅斯採訪的過程中,我時常想起諾貝爾獎得主阿列克謝耶維奇在她的非虛構作品《二手時間》中,這樣的一段紅場採訪:「我是誰?我是捍衞過葉利欽的白痴之一。我曾站在白宮前準備躺在坦克下面。那時人們潮水般走上街頭,群情洶湧。但是他們是願意為自由而死,而不是為資本主義。」

兩場政變帶來的蘇聯解體,並沒有讓勝出的葉利欽在整個90年代穩如磐石。1993年葉利欽炮轟莫斯科白宮(彼時的議會大樓)留下的那個洞,成為歷史留在90年代的一個創傷,延宕多年,在今天才偶有迴響。

葉利欽在1992年推行的休克療法和私有化改革等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對社會造成了巨大動盪。物價飛漲,大量工廠倒閉,大部分國家資產被寡頭們所控制,貧富差距迅速拉開,用美元的上層社會和用盧布的中下階層不可同日而語。剛解體的蘇聯,代表着自由民主的總統葉利欽,和代表着舊體制的最高蘇維埃與人民代表大會,兩者的政治鬥爭不斷,都試圖爭奪政府的領導權。作為議會的最高蘇維埃和人民代表大會反對葉利欽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成為葉利欽市場經濟改革的最大障礙。

1993年,葉利欽宣布解散議會,也通過解散議會的承諾,換取了西方作為其堅強的後盾。最高蘇維埃拒絕解散並投票彈劾葉利欽,成千上萬人上街示威抗議總統違憲,並對自己生活條件的日益惡化表達憤怒。示威浪潮持續了10天,在安全部門和軍隊的支持下,葉利欽政府和議會聲援者之間的衝突不斷升級,最終以葉利欽的軍隊炮轟議會大廈而結束。據俄羅斯官方統計,這場讓俄羅斯幾乎再次進入內戰、被稱作「第二次十月革命」的衝突中,共有187人死亡,437人受傷,是十月革命以來俄羅斯死傷最慘重的街頭鬥爭。

1993年,葉利欽宣布解散議會,也通過解散議會的承諾,換取了西方作為其堅強的後盾。成千上萬人上街示威抗議總統違憲,示威浪潮持續了10天。衝突不斷升級,最終以葉利欽的軍隊炮轟議會大廈而結束。

1993年,葉利欽宣布解散議會,也通過解散議會的承諾,換取了西方作為其堅強的後盾。成千上萬人上街示威抗議總統違憲,示威浪潮持續了10天。衝突不斷升級,最終以葉利欽的軍隊炮轟議會大廈而結束。Peter Turnley/Corbis/VCG via Getty Images

在莫斯科工作的尤里回憶到,93年事情發生的時候,年幼的他和全家人坐在一起看電視:「在場的大人們對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政治上的傾向,僅僅希望事情快點過去,大家會追隨衝突中贏了的那一方。那時很多普通的家庭都是這樣的」。在整場危機的過程中,由於葉利欽控制了電視台,人們在電視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支持議會的言論。而此次事件之後的多年,這場事件在俄羅斯的公共輿論中,一直被塑造為「共產主義的復仇」。

葉利欽借那場危機通過的新憲法,不止擴大了總統權力,同時最終採納了現代版雙頭鷹——沙俄時代的象徵,作為新俄羅斯的國徽,解散了最高蘇維埃並將最高立法機關更名為十月革命前的名稱「國家杜馬」,還重新啟用沙俄國歌的曲調作為新俄羅斯的國歌——一切旨在去共產主義化,將葉利欽領導的新俄羅斯的起航平順地銜接於十月革命前的歷史之上。

「很多年來,當人們看到葉利欽掌控的坦克轟擊白宮的照片時,只是把它當作一個笑料,一個匪夷所思的歷史事件。」 契爾尼克回憶到。十幾年的記者生涯中,他發現那件事情一直以來從未引起重視,俄羅斯討論它時只是認為那是政府內部發生過的一些權力鬥爭。直到近三年,越來越多的分析文章出現在公共媒體上,那次事件才開始出現在俄羅斯人的集體意識中。人們開始對它有所反應,試圖理解它所帶來的後果。

那次事件所發生的1993年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況呢?俄羅斯有一個代表自由民主的總統葉利欽,和一個共產主義者佔絕大多數的左翼議會。「好葉利欽,壞議會」幾乎是當時有話語權的知識精英的共識,也是媒體上不斷重複的敘事。知識精英們認為,雖然休克療法帶來了很多問題,但是從蘇聯體制到新經濟的轉型很困難,總要渡過一個艱難的轉型期;而大部分普通人則都在生存中掙扎着,無心思考政治。葉利欽把當時的衝突塑造成佔據道德高地的「民主」和令人討厭的「憲法」之間的衝突——「壞議會」是符合憲法的,而「好葉利欽」則違反了憲法,擊毀了「壞議會」,這在對共產主義有着創傷記憶的知識精英階層中,成為了一個「反叛者」。在他們的心中,雖然總統襲擊議會、違背憲法是糟糕的,但是讓議會中的這些共產主義者掌權會更糟糕。那時候的媒體精英幾乎都是支持葉利欽的,因為他們懼怕伴隨着審查制度、言論管控的共產主義重返俄羅斯。而媒體不僅僅是媒體人,更重要的媒體的所有者——寡頭們不斷為葉利欽造勢。而剛經歷完蘇聯解體的普通民眾則只是盼望着衝突快點過去,不要再來一次大的政治動盪。

到了1996年,俄羅斯迎來了一次大選,在經濟低迷、社會動盪和車臣戰爭的影響下,葉利欽的公信力已經持續走低,當時的俄共候選人久加諾夫幾乎是勝券在握的。然而,這時候的媒體開始了一場支持葉利欽的宣傳運動,一場意識形態鬥爭。

1996年俄羅斯大選,葉利欽被一眾媒體包圍。

1996年俄羅斯大選,葉利欽被一眾媒體包圍。攝:Peter Turnley/Corbis/VCG via Getty Images

這對今天很多媒體人而言都是俄羅斯新聞史上的恥辱,那時最好的標榜民主自由的媒體,都成了支持葉利欽、反共的意識形態宣傳機器。1996年,媒體的造勢的確成功了,共產黨的支持率在大選之際跌落,而葉利欽則追趕上來,在第二輪投票中以54%險勝共產黨候選人久加諾夫。後來有很多人質疑那次大選,認為葉利欽在90年代中期的形象不可能讓他贏得選舉,一定是舞弊的結果。然而,在契爾尼克看來,舞弊的可能性不大,是高密度的反共宣傳把葉利欽送上了總統的位置——此時的共產黨被塑造為90年代俄羅斯在民主自由市場經濟上取得的成就的唯一威脅。「一個候選人擁有數量巨大的媒體宣傳和寡頭資金支持,而另一個候選人背後什麼都沒有,選舉即便沒有舞弊,也並不是一場公平的競爭」。

最近幾年,媒體開始反思,不少聲音認為,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政治家們開始明白與資本結合、控制媒體從而操縱民意是可能的。今天在媒體中扮演着中堅力量的當下政權的反對派中,不少是當年支持葉利欽的年輕記者,他們在近年來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懺悔」:1993年媒體的造勢是把俄羅斯引向普京政權第一步——讓總統可以為所欲為,議會無法限制其權力,僅僅成為裝飾。而1996年再次為葉利欽造勢,則是把俄羅斯引向普京政權的第二步……

如果1996年葉利欽輸了大選,共產黨掌握了權力,會發生什麼呢?在契爾尼克看來,也許他們會帶來政治腐敗,但是俄國現在的政治腐敗也夠嗆;也許會有不少政治犯,但是現在的政治犯也不少;也許會有媒體審查制度,但現在的審查也並不弱……「我們害怕獨裁統治,可是普京已經在位17年之久……我們曾經害怕被西方孤立、害怕經濟危機,可是現在一樣都不少。我們當時是那麼害怕共產黨當權,然而當時對共產黨上台的最壞想像,在葉利欽—普京的資本主義光譜下,現在都實現了。」契爾尼克說。

葉利欽在「歷代帝王園」的缺席就像個隱喻。對於普京政權而言,葉利欽時代是一道難題。一方面,是葉利欽於1999年把權力交給在當時默默無聞的普京,成為他能夠上台的合法性來源。但是,90年代在普京口中幾乎總是一片黑暗,以反襯他任期內的穩定。在這個意義上,普京持續統治的合法性,又是基於葉利欽時代的「失敗」。葉利欽給社會帶來了嚴重的貧富差距、社會動盪、經濟危機,讓這個國家幾近內戰的邊緣,葉利欽讓俄羅斯喪失了獨立性,幾乎成為了美國的傀儡。

對於普京政權而言,葉利欽時代是一道難題。一方面,是葉利欽於1999年把權力交給在當時默默無聞的普京,成為他能夠上台的合法性來源。但是,九十年代在普京口中幾乎總是一片黑暗,以反襯他任期內的穩定。在這個意義上,普京持續統治的合法性,又是基於葉利欽時代的「失敗」。

對於普京政權而言,葉利欽時代是一道難題。一方面,是葉利欽於1999年把權力交給在當時默默無聞的普京,成為他能夠上台的合法性來源。但是,九十年代在普京口中幾乎總是一片黑暗,以反襯他任期內的穩定。攝:Antoine Gyori/Sygma via Getty Images

儘管普京偶爾會在公共演講中提及,今天的自由與民主是葉利欽政權打下的基礎。然而,政治宣傳潛移默化傳遞給公眾的信息則是:「一切都糟透了,是普京的上台,解決了所有遺留問題」。普京時期正逢石油漲價,讓俄羅斯的經濟走出了泥沼;普京打贏了第二次車臣戰爭,而葉利欽時期則慘敗,讓車臣武裝保持了獨立地位;普京的「社會安全」部門專門清算了葉利欽時代「美國人控制」的政治局面,而克里米亞戰爭更是展示出了他強而有力、不畏西方勢力的形象,讓俄羅斯「站了起來」。

90年代仍然鮮活根植於今日俄羅斯的集體記憶之中,以至於它成為了最重要的「活」的記憶戰場。90年代始終是自由派心目中的真正自由的年代,一些人懷念的是1990年代俄羅斯的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和多元文化,那是一個充滿機會,最激勵人的黃金時代;另一些人則是蘇聯解體時正處於上升期的精英階層,受益於解體初期的再分配。他們喜歡稱自己為「葉利欽主義者」。在他們看來,普京背叛了葉利欽,普京的上台是葉利欽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而反對者則認為,普京的專制統治從葉利欽時代就奠定了下來,普京繼承了葉利欽的「獨裁」遺產。

不過,對於大多數經歷過1990年代的俄羅斯人來說,無論如何,普京時代比以前更公正、更穩定。他們不會忘記在那時的政府宣傳中,新經濟和新世界為俄羅斯人帶來了「民主」和「自由」,然而1990年代的遭遇告訴他們,「民主」、「自由」意味著貧窮。他們痛恨「民主」,也痛恨「自由」,更痛恨西化。人們對一個強大蘇聯的懷念,和對1990年代的畏懼,讓他們並不抗拒普京長達18年的威權統治。

【作者按】:感謝師友張昕、江傑翰、大衛.克洛索夫為本文提出的寶貴意見。

記憶廢墟上鋪設的普京之路(二):列寧去死,史太林萬歲

記憶廢墟上鋪設的普京之路(三):後革命政治劇場,意識形態的角色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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