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民粹火山爆發,反建制派崛起:意大利大選焦點五問

剛剛結束的意大利大選,彷彿歐洲政治版圖上的「維蘇威火山」——民粹主義在歐洲大陸稍顯頹勢之際,卻在這塊曾經產生法西斯主義的土地上獲得了突破性進展。這次大選贏家是誰?輸家是誰?這種輸贏對歐洲、乃至對民主體制又意味着什麼?


在上一輪民粹主義衝擊後,歐洲大國已經顯示出衰弱勢頭時,意大利這個西歐最薄弱的環節卻獲得了突破性進展,由迪馬奧領導的反建制政黨「五星運動」成為最大贏家。圖為「五星運動」選舉日前最後一場造勢活動,支持者拿著串出意大利文「政府」的字母。 攝:Christian Minell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在上一輪民粹主義衝擊後,歐洲大國已經顯示出衰弱勢頭時,意大利這個西歐最薄弱的環節卻獲得了突破性進展,由迪馬奧領導的反建制政黨「五星運動」成為最大贏家。圖為「五星運動」選舉日前最後一場造勢活動,支持者拿著串出意大利文「政府」的字母。 攝:Christian Minell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成立於1946年的意大利(義大利)共和國,短短72年間已經有過65任總理。既然意大利的政治變動已是常態,為什麼要關心這個歐洲大國今年的議會選舉呢?

一個簡潔而形象的回答也許是,剛剛結束的大選,彷彿歐洲政治版圖上的「維蘇威火山」——民粹主義在歐洲大陸稍顯頹勢之際,卻在這塊曾經產生法西斯主義的土地上獲得了突破性進展。面對反建制潮流,在2017年歐洲政治生態中,主流歐洲政界積累的些微樂觀心態,被意大利大選帶來的悲觀情緒衝擊。

事實上,早在投票之前,法國《世界報》就發表社論警示,2018年的意大利「展現出西方民主危機中的幾乎所有症狀:傳統政黨式微、極端力量崛起、反建制候選人大行其道、選民疏遠政治、投票缺席率屢創新高」。這一自省姿態被中國官方輿論不失時機地加以利用,《環球時報》將上述內容包裝為「知名政治學者」觀點,為威權體制背書,眾多自媒體也紛紛渲染「整個西方世界陷入驚恐」的末日氣氛。

那麼,意大利政局如何走到今天的局面?這次大選贏家是誰?輸家是誰?他們又如何贏得/輸掉大選?選後的政治局面對意大利和歐洲而言,又意味着什麼?眾說紛紜的「五星運動」(Five Star Movement, M5S),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們為你一一解析。

此次意大利大選為何重要?

英國脱歐之後,意大利成為歐盟第三大經濟體,對歐盟意義重大。但意大利飽受經濟危機拖累,又在難民潮中首當其衝,迄今接收超過60萬難民,成為受影響最深重的國家之一。多重危機下,意大利目前的公共債務達2.3萬億歐元,佔歐元區總額的20%,平均失業率為10.8%,年輕人群體的失業率為32%。2017年,整個歐洲經濟呈現出明顯復甦勢頭、歐盟28國中有19國增長率超過3%,但意大利只有1.5%,是希臘之外表現最不如人意的國家。

如果說在經濟上,意大利沒能加速增長,歐盟就難以真正復甦的話,在政治上,如果意大利建制派未能抵禦極右翼和民粹主義的衝擊,也將成為歐盟一體化項目的嚴重掣肘。

民粹主義2017年浪潮洶湧,但未能衝破堤壩,這讓觀察者產生一種歐洲已經平穩渡過跌停點的感覺。但意大利的選舉結果再次提醒人們,故事並沒有結束。

2017年,經歷了大選的幾個歐洲主要國家,都經受住了民粹浪潮的考驗。在荷蘭,極右翼的自由黨(PVV)雖然未能拿下首相職位,但成為議會第二大黨;在法國,極右翼的國民陣線(FN)同樣未能上台,但時隔15年後歷史性地重新殺入總統大選第二輪,意義重大;在德國,極右翼的另類選擇黨(AfD)成為議會第三大黨,而執政的聯盟黨(CDU/CSU)和主要在野黨社民黨(SPD)陷於疲態,導致組閣延宕日久;在奧地利,政治風向明顯右轉,中右翼的人民黨(OVP)獲得政權,而極右的自由黨(FPO)已經同中左的社民黨(SPO)並駕齊驅。

在這種背景下,意大利議會選舉作為2018年第一場歐洲大國換屆選舉,具有關鍵指標意義。2017年的整體局勢是,雖然民粹主義浪潮洶湧,但在荷、法、德、奧諸國都未能衝破堤壩,這讓觀察者產生一種歐洲已經平穩渡過跌停點的感覺。但是,意大利的選舉結果再次提醒人們,故事並沒有結束——而且,反建制的政治勢力早已脱離傳統極端右翼的框架,以對主流黨派的不信任為基礎,吸引了跨越左右的選票。

在極右翼和民粹主義浪潮的背景下,意大利議會選舉作為2018年第一場歐洲大國換屆選舉,具有關鍵指標意義。圖為意大利極右翼政黨「力量黨」領袖菲雷奧,在反納粹示威者前走過。

在極右翼和民粹主義浪潮的背景下,意大利議會選舉作為2018年第一場歐洲大國換屆選舉,具有關鍵指標意義。圖為意大利極右翼政黨「力量黨」領袖菲雷奧,在反納粹示威者前走過。攝:Ivan Romano/Getty Images

選前發生了什麼?

自2013年大選以來,意大利經歷了萊塔(Enrico Letta)、倫齊(Matteo Renzi)和真蒂洛尼(Paolo Gentiloni)三屆政府,各派力量經歷了一系列分化組合,其中至少有以下三件事,對此次大選產生了直接影響。

修憲失敗

此次意大利大選的制度性背景,是前總理倫齊主導的修憲進程在2016年12月的全民公決中遭遇挫敗,這不僅導致他本人下台,而且使得民主黨政府提前進入「看守內閣」(caretaker cabinet)狀態。

年輕而雄心勃勃的倫齊,在擔任總理的兩年零十個月間,推動了意大利的勞動就業體制、國有企業體制和税收體制改革,並在外交上頗有建樹。但在最重要的憲法改革問題上,倫齊失敗了。他試圖削減參議員數量,限制參議院的職能,剝奪參議院對政府進行信任投票的權力,從而維護政府的穩定性和施政能力。修憲進程在國會兩院通過,但在全民公決中以59%對41%被否決。普通民眾對建制派精英的不信任,在修憲投票中爆發出來。倫齊說:「我們給了意大利人一個改變的機會。這個機會簡單明瞭,但我們沒有成功。」

新選舉法

倫齊下台之後,原外交部長真蒂洛尼接任總理。新政府很大程度上延續了倫齊的政策,並積極應對難民潮的衝擊,但在內政上缺乏建樹,主要成績是制定了新的選舉法。

意大利的新選舉法被稱為「羅薩託法」(Rosatellum),它確立了多數制與比例制相結合的制度。議會兩院中36%的議席由單一選區一輪多數制選出,其餘議席根據比例制分配。新法取消了贏得40%選票的政黨自動獲得議會多數的規定,同時限制了分裂投票(勾選不同派別的候選人和政黨)的可能性。通常認為,「羅薩託法」有利於政黨結盟參選,不利於單個政黨獨立參選,有助儘快形成政治多數。

槍擊事件

距離大選投票整整一個月前,意大利中部城市馬薩拉塔(Macerata)發生槍擊事件。肇事者特拉尼(Luca Traini)駕車向來自尼日利亞、加納、岡比亞和馬里的非洲移民射擊,造成六人重傷。據兇手自稱,槍擊行為是為了報復此前尼日利亞毒販殺害18歲意大利女孩瑪斯托佩託(Pamela Matropietro),後者因毒品交易和毒販發生爭執,被毒販殺害並分屍丟棄。

這起兇殺案激化了意大利的仇視移民情緒。特拉尼本人是極右黨派「聯盟黨」成員,他在槍擊後身披意大利國旗,行法西斯舉手禮。瑪斯托佩託的母親更公開感謝特拉尼的行為。槍擊事件也激發了馬薩拉塔和意大利多地抗議極端主義和暴力行為的活動,抗議者打出「讓意大利再次反法西斯」的口號。以槍擊案為導火索,移民問題成為選舉政治的核心議題之一。

意大利的新選舉法被稱為「羅薩託法」(Rosatellum),確立了多數制與比例制相結合的制度。議會兩院中36%的議席由單一選區一輪多數制選出,其餘議席根據比例制分配。新選舉法通常被認為不利於單個政黨獨立參選。圖為意大利菲烏吉的一個票站,牆上貼有參與該次選舉的政黨及候選人簡介。

意大利的新選舉法被稱為「羅薩託法」(Rosatellum),確立了多數制與比例制相結合的制度。議會兩院中36%的議席由單一選區一輪多數制選出,其餘議席根據比例制分配。新選舉法通常被認為不利於單個政黨獨立參選。圖為意大利菲烏吉的一個票站,牆上貼有參與該次選舉的政黨及候選人簡介。攝:Antonio Masiello/Getty Images

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與此前法德等國大選體現的趨勢類似,此次選舉中最大的輸家是傳統的左右翼,即中左派民主黨和中右派意大利力量黨。而最大的贏家則是新興的五星運動和極右翼的聯盟黨。

此次得票率最高的單一黨派,是由迪馬奧(Luigi Di Maio)領導的五星運動,得票率為32.6%,在眾議院拿下227個議席,幾乎在現有基礎上翻了一倍;在參議院的315席中,該黨也奪得112席。

得票率居次席的是民主黨(18.9%),雖然表面上排名第二,但作為執政黨,得票率下跌6.5%,頹勢明顯。而且在中左聯盟內,民主黨處於絕對優勢,其他聯盟黨派力量薄弱,無法提供更多支援。

此次選舉中最大的輸家是傳統的左右翼,即中左派民主黨和中右派意大利力量黨。而最大的贏家則是新興的五星運動和極右翼的聯盟黨。

相反,主要由聯盟黨、意大利力量黨和意大利兄弟黨共組的右翼聯盟,在這次選舉中獲得約37%的選票。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由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領導、政治光譜上屬於極右的聯盟黨得票率為17.7%,由四次出任總理的貝盧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領導的意大利力量黨只有13.9%。二者雖然屬於同一聯盟,但內部力量對比已經發生逆轉。聯盟黨將原名「北方聯盟」改成「聯盟黨」,擺脱了推崇北部地區獨立主義的角色,一改分離主義語調,試圖成為全國性政黨,在右翼聯盟中了獲得更大發言權。

作為此次大選的最大贏家,代表北方選票的聯盟黨和贏得南方選票的「五星運動」,將意大利原本就極為顯著的地區分歧,從文化和社會層面,擴大到了政治層面。此外,右翼聯盟中具有法西斯色彩的意大利兄弟黨也是一大贏家,該黨得票率達到4.35%,眾議院席位從9個暴增到33個。

會出現「懸峙議會」嗎?

如前所述,意大利新選舉法相對有利於政治聯盟,不利於單一黨派。但計票結束之後的結果是,沒有任何一個黨派或聯盟掌握足夠多數席位(316席)來單獨組閣。外界普遍認為,「懸峙議會」((Hung Parliament,即沒有任何政黨在議會內取得絕對多數席位)已成為定局。

在這波浪潮中,第一次出現一個被貼上民粹標籤的新興政黨,在理論上和現實中都獲得了主導組閣的機會。

本次得票最多的單一黨派是五星運動,在眾議院630個席位中拿下227席(36%)。該黨長期宣稱採取不結盟政策,而這一得票率並不足以讓其單獨執政。面對現實,領導人迪馬奧此前表示,不排除同其他黨派談判來共同執政的可能。投票結果出爐後,他已經向總統請求授權組閣。這正是意大利大選同2017年歐洲各國選舉的不同之處——在這波民粹浪潮中,第一次出現一個被貼上民粹標籤的新興政黨,在理論上和現實中都獲得了主導組閣的機會。

右翼聯盟共獲得265席(42%),其中聯盟黨以126席超越意大利力量黨(101席),成為主導力量,該黨領導人薩爾維尼也已經要求總統授權組閣。該聯盟內的三個主要黨派(聯盟黨、意大利力量黨、意大利兄弟黨)簽署了執政協議,理論上說,其中任何一黨都不能單獨同其他黨派(包括五星運動)商談組建聯合政府。

以民主黨為首的中左聯盟在選舉中元氣大傷。民主黨席位縮水六成,暴跌到117席,加上盟友也不過122席,已經喪失主動權。倫齊此前表示,民主黨不會同「反體制」政黨談判參與聯合政府,這相當於關上了同五星運動和聯盟黨合作的大門。

選舉之後的意大利政壇,呈現三足鼎立的局面:右翼聯盟、五星運動和左翼聯盟,各自得票率都不足以單獨組閣。而無論如何兩兩組合,各方都可以找到若干契合點,但同時也帶來更多矛盾和衝突。這一合縱連橫過程註定不會輕鬆,可能將耗時數週甚至數月之久。

屆時,總統馬塔雷拉(Sergio Mattarella)將決定授權哪個黨派進行組閣,在此之前,現任總理真蒂洛尼將繼續執政。而一旦組閣談判陷於僵局,不排除總統再度解散議會、二次選舉的可能。

「五星運動」領袖迪馬奧在政黨於選舉中取勝後回到家鄉與支持者慶祝。

「五星運動」領袖迪馬奧在政黨於選舉中取勝後回到家鄉與支持者慶祝。攝:Alberto Pizzoli/AFP/Getty Images

「五星運動」是何方神聖?

「五星運動」是由喜劇演員格里洛(Beppe Grillo)和專攻網絡傳播企業家卡薩萊焦(Gianroberto Casaleggio)於2009年10月發起的政治派別,後者曾是運動的幕後「大腦」,於2016年4月病逝。2017年9月,31歲的迪馬奧當選為五星運動的領導人。

五星運動被廣泛認為是一個民粹主義、反建制、反歐盟、提倡環保和另類全球化的政黨,這同它在上升時期烙印的格里洛個人風格不無關係。所謂的「五星」,寓意運動的五個基本理念:即水資源公共化、可持續交通、可持續發展、接入互聯網的權利和環保主義。

五星運動自稱「非左非右」,反對既有政治建制。它提倡直接民主,試圖用互聯網促成公民直接參與管理。該黨內部一些重大決策是在一個名為「盧梭」(Rousseau)的網站上通過成員投票完成的;它敵視建制派,反對政治專業化,其成員擔任公職兩屆之後必須離職;它提倡「零成本政治」,反對政治獻金,只通過眾籌來維持運動開支;呼籲當選公職的必備條件是清白、沒有犯罪記錄,也正因此,其創始人格里洛因為在一場車禍中被判過失殺人罪而無法競選公職。

在移民問題上,五星運動持反對立場,格里洛曾鼓吹驅逐所有非法移民、暫停申根協定、修訂接納難民的都柏林規則。但相比意大利的極右翼勢力,五星運動的立場並不算強硬。在社會政策上,它主張劫富濟貧,提高對能源公司的税收,加大勞動者保護力度,並確立每月780歐元的無條件基本收入。

五星運動是一個內容龐雜,不乏自相矛盾的政治形態,它仍然處於演變過程之中,很難用傳統的「左-中-右」標籤定性。

五星運動的對待歐盟的態度上也不乏含糊之處,外界將其定位為疑歐黨派,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其加入了歐洲議會中的「自由和直接民主歐洲」黨團(EFDD),與英國獨立黨為伍,但這一選擇的前提,是五星運動此前先後被「綠黨-歐洲自由聯盟」(Greens/EFA)和「歐洲自由民主聯盟黨團」(ALDE)這兩個中間派黨團拒絕。相比英國獨立黨,五星運動事實上更希望向「歐洲自由民主聯盟黨團」靠攏。

五星運動在創立之初,曾以退出歐元區作為主要訴求之一,領導人迪馬奧此前於2017年12月也表示,他支持意大利舉行公投退出歐元區,但隨着投票日期臨近,他迅速轉變立場,2018年1月表示,不再支持舉行相關公投,到了2月更表示,「歐盟是五星運動的家庭」。

由此可見,五星運動是一個內容龐雜,不乏自相矛盾的政治形態,它仍然處於演變過程之中,很難用傳統的「左-中-右」標籤定性。在運動內部,不同路線之間也已經產生爭議。2018年1月,格里洛宣布他的博客不再是五星運動的代言平台,這一舉動被外界視為同迪馬奧主導的既有路線拉開距離。

此前五星運動在地區選舉中拿下羅馬和都靈兩個重要城市,但治理成績卻飽受詬病,常被指沒有專業執政能力,凸顯出抗議型運動面臨建制轉型時的尷尬。不過,黨魁迪馬奧正努力將五星運動向體制化方向改造,這顯然與運動初期視政黨政治為糞土的初心背道而馳,但對於接下來的組閣談判來說,或許並不是壞消息。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雷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