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安老 深度 香港,何以安老?

她在院舍照顧老人:管理一個邁向死亡的進出口公司

時薪73元的林彩善三年之間,服務了20多家香港安老院,在普遍的人手緊張下見證老人們遭遇的淒苦百態。政府安老院條例22年未修訂,具體到一個老人在私營院舍裏可以得到的照顧好壞,林彩善說,「全憑照顧員的良心。」


到2046年,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65歲以上的老人,對長期護理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長,但誰來照顧漫長的老年生涯,是香港社會至今未解的難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到2046年,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65歲以上的老人,對長期護理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長,但誰來照顧漫長的老年生涯,是香港社會至今未解的難題。 攝:林振東/端傳媒

早上7點,林彩善趕到安老院,第一件事是幫還睡在床上的老人逐個換尿片。她麻利地幫一個老人脫下褲子,翻開尿片,一看,裏頭藏著一隻手套。「這誰幹的活兒呀,這麼差勁,也不檢查?」她大叫一聲。沒有同事應答。眼前8張床上的老人,每一個都嚴重退化,已經不會說話。

今年四十出頭的林彩善是香港安老院的照顧員。她在這行做了三年多,時間不長,但已經服務過20多家安老院,從派藥、餵藥、餵飯、沖涼到換尿片,什麼都做,見識過無數相似的荒誕局面。她曾經看見同事不小心把一個老人的藥塞到了另一個老人的嘴裏;一個老人大便後,沒人馬上為他換尿片,被發現的時候,整個人整間房都是大便;一家老人院因為清潔不足,以致跳蚤為患,一個公立醫院護士來探訪時,甚至把跳蚤帶回了醫院......

她誠懇地說:政府資助的安老院服務普遍比較規範,而大量私營安老院,素質參差不齊。情況最糟糕的是那些按照綜合社會保障援助金來定價的安老院,每月收費七千至八千,服務和衛生素質都令她「震驚」。「太便宜的還是別去了,」她總是這麼說。但在政府資助安老院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這些便宜院舍往往是許多憑藉政府救濟金過活的老人的唯一選擇。林彩善承認,無論公營私營,家家安老院都面臨人手不足的困境。2018年1月底,正是在一個照顧員管50多個老人的情況下,才發生了「尿片包手套」的事。「也難怪她,辛苦做通宵本來就頭腦不夠清醒。」林彩善嘆氣。

此時此刻,香港已經邁入徹底的老齡社會,到2046年,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65歲以上的老人,對長期護理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長,但誰來照顧漫長的老年生涯,是香港社會至今未解的難題。根據社會福利署的調查報告,即使是在政府資助的安老院,人手空缺也高達15.8%。不過,有18年院舍運營經驗、曾擔任香港安老服務協會會長的陳志育根據他的觀察指出,整個市場的實際空缺高達30%,因為部分院舍請不到人,只能聘請一些不合資格的人來暫時頂替。

現在,支撐著這個脆弱的照顧體系的,是一個又一個像林彩善一樣的中年婦女。不久之後,她們自己也將步入老年。

未來五十年,香港人口會有什麼變化?

未來五十年,香港人口會有什麼變化?圖:端傳媒設計部

「上午死一個人,下午馬上就有人來住這個床」

來香港之前,林彩善從沒有想過會去安老院打工。她生於中國大陸,畢業於師範大學,年輕的時候在企業做銷售,在工作中認識了現在的香港丈夫,兩人結婚生子。大約五年前她隨丈夫到香港定居,不久後,兒子也獲批來港,一家三口住在公屋。

在陌生的香港,照顧兒子和家人佔據了她大量時間。在朋友介紹下,她選擇了時間可以靈活安排的老人院保健員工作。用半年時間報讀培訓班,再考取了保健員牌照,她入了行。

在香港的安老院,林彩善的經歷是無數照顧員的縮影。細分來說,院舍的工種包括護士、保健員、護理員、清潔工等,收入依次遞減:保健員的工作類似護士,管理老人的病痛和安全——因為護士工資太高,不少院舍不聘請護士,只聘請保健員;而護理員則負責沖涼、扶抱、餵食、處理大小便等。

翻查勞工處2018年的招聘廣告,私營安老院招聘保健員一般提供一萬四至一萬五港元的月薪,而護理員工資更低,約一萬一至一萬三,更需要輪值通宵夜更。低廉的薪酬配以耗費體力、又髒又累的工作,幾乎沒有年輕人願意入行,最終只能依靠基層婦女,特別是新移民婦女,另外也有不少從中國大陸引進的外勞。

在安老院打工收入如何?

在安老院打工收入如何?圖:端傳媒設計部

最初入行,林彩善頗不適應。2014年,她應聘第一家安老院,私人老闆運營的,收費低廉。她記得:「走進去,一陣異味,幾十個老人家,只看見一個主管,不見其他人手。」「感覺一切都很隨便,主管不像主管,像一個村婦,」林彩善回憶說,她不能肯定主管是否擁有專業知識,提出先當半天的實習生,不要工錢。

院舍裏有不少體弱老人,有些已經不能自己進食,而是靠一條插入胃部的喉管,吸收營養奶。上課培訓的時候,林彩善學到:每次餵食之前,要先用針筒在喉管裏抽取液體,用PH試紙測試,如果呈酸性,證明喉管已經穩妥地插入胃部。但在那家老人院,她發現主管根本不去測試。「他們拿針筒抽一下,然後就推回去了,很危險啊!如果那條管子不在胃裡可能已經出來了,例如在肺裏,奶餵到肺裡面就成肺炎了。」

林彩善被嚇到,半天後就辭職了。她轉應聘另一家收費較高的私人安老院,院舍照顧立刻規範起來:沒有異味,有老人尿濕了床單「就會全部換過」,每星期一至七,都會有規律的給不同房間的老人換被單、床單和枕套。她這才明白,安老院也和去菜市場買菜一樣,「一分價錢一分貨」。

我可以說的很直白,上午死一個人,下午馬上就有人來住這個床,生意超好。

林彩善(化名)描述一家她曾工作過的低檔安老院

後來為了更靈活地照顧兒子,她放棄了在一家安老院做全職,而是掛靠在中介公司做兼職,每天被派遣去不同安老院。安老院人手長期不足讓這類中介公司應運而成,他們為婦女提供更高的時薪,更靈活的工作時間,哪家老人院最近突然缺人,他們就派婦女去哪家。奔波於不同安老院之間的林彩善,拿著73港元的時薪,見證安老院百態。

2017年年末,她來到一家收費低廉的安老院工作:裏頭住著接近160個老人,大多是8人一間的大房,收費相當於綜援,花錢多一點的可以住上單人間;整個院舍只有一個清潔工,床鋪來不及處理,充滿了酸臭味;人手不足,餵飯的時候,有的護理員趕時間,燙口的飯菜也往老人嘴裏塞。更讓她驚訝的是,整個院舍充滿了跳蚤,護理員每天都忙著清潔,還是無法滅掉跳蚤,後來老闆花錢把所有木板床和床鋪都扔掉了,換了全新的,跳蚤停歇了一段時間,不久後又快速繁殖起來。

儘管素質低劣,但因為收費低廉,這家院舍客源不斷。「我可以說的很直白,上午死一個人,下午馬上就有人來住這個床,生意超好。」林彩善說。她在這家院舍工作了半年,期間社會福利署三次來查看,但院舍依然相安無事的營運。

「一個吃,一個拉,管理一個進出口公司」

每一個住進安老院的老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林彩善說,她記得有老人無法接受自己不能走路了,整天情緒低落;有老人因為病痛,不想活了,故意一直不吃飯,最後送到醫院,被強迫插胃管;還有老人沒有一個家人或朋友來看望,最後孤獨地離世。

偶爾空閒的時候,她會和一些老人聊聊天,但絕大部分時候,她只能一刻不停,打仗一樣地操勞不同工序。香港目前許多安老院都是住滿一百多個老人的規模,為了以有限的人手照料大量老人,所有老人的生活都必須盡量以同一規律、同一程序來安排。

每一個住進安老院的老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對於每分每秒都在操勞的照顧員來說,停下來聽老人說話的時間並不多。

每一個住進安老院的老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對於每分每秒都在操勞的照顧員來說,停下來聽老人說話的時間並不多。攝:林振東/端傳媒

用林彩善的話說,就是「管理好一個進出口公司」,「一個吃、一個拉」,餵飯、餵藥、處理大小便和身體清潔。

打仗通常從清晨六點半至七點就開始。先為每一個老人換尿片,扶抱到輪椅上,再輪番推去洗澡,兩個照顧員為一個老人洗澡,同一時間,通常有幾個老人在分別洗澡。正常來說,一個老人從脫衣服到穿好衣服,最快10分鐘,更加體弱的需要15分鐘,小型院舍可以每天都為所有老人洗澡,但一些住一兩百個老人的,可能只能隔天洗一次。

七點半至八點,早餐開始。有的老人在大堂就餐,體弱的要扶抱回床。早餐按照糖尿餐、痛風餐、普通餐等,將食品分類,有的老人容易嗆到,必須在流質裏加凝固粉,臥床插胃喉的老人,就要將營養奶倒進胃喉。

早餐之後,有的老人坐在大堂看電視,保健員為一些老人探熱、量血壓。大約11點半,中餐開始了,程序不斷複製,大約五點,又開始了。

除了老人或家屬有特別要求,才可以留在大堂活動,不然一般晚飯之後,所有老人就包上尿片,上床睡覺。另外,進入院舍以後,除非老人頭腦清晰、可以表達清楚,才會根據老人需求扶推老人上廁所;不然就會要求老人包上尿片,防止失禁所帶來的「麻煩」;而躁動而容易跌倒的老人,也會尋求醫生評估和家屬同意,穿上約束衣。

每天早上、中午和晚上,保健員要進行配藥、派藥、餵藥的工作:在院舍裏,幾乎沒有老人不用吃藥,他們大多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痛風等慢性病,不時還會遭受感冒、發燒等急病。

這是許多安老院採取的普遍程序,在此之外,娛樂和活動的安排因院舍而異。政府資助的院舍大多會聘請提供輔導和小組活動的社工,還有提供復康訓練的物理治療師、職業治療師;但在中低檔次的私營安老院,這些崗位通常並不存在,唯一的娛樂是外面的宗教團體、義工團體偶爾來組織一些活動。

對安老院的運營和照顧規範,香港政府設有《安老院條例》來提供指引,不過這已經是1996年設立的文件,至今22年沒有任何修訂,其中對於院舍人均面積、人手比例的規定在今天看來都是過低的門檻,並不難達標。而與白紙黑字的文件相比,照顧其實是一門微妙細緻的工作,不少細節難以準確規定,照顧得好與不好之間,往往存在大片灰色空間。

在人手緊缺、不少私營院舍管理混亂的局面下,林彩善說,照顧好壞「全憑照顧員的良心」。

比如,並不是每家院舍都會每天都為老人洗澡;不是每個照顧員都會每兩小時為老人換一次尿片(許多時候是四小時一次),也不一定會兩小時為癱瘓的、或者穿上約束衣的老人翻一次身;假若老人的屎尿弄髒了床鋪,也不一定立即更換。而在一個照顧員對著數十個退化以及嚴重退化的老人的局面下,林彩善不得不承認,照顧員和老人最終都會陷入一種兩難的局面。

她記得有一個婆婆,患了失智症,說話還算清楚,儘管站立不穩,但很喜歡帶著助行器到處走動。她不喜歡包尿片,有一次想自己走去上廁所,摔倒了,破皮了,女兒很緊張,來投訴老人院。幾天之後,她想自己走去打電話給女兒,又摔倒了,這次臉都瘀青了,女兒又來投訴。院舍的護士長很緊張,最後便讓老人坐上「大班椅」——一張前面有圍板,左右有扶手的沙發椅,後面一鎖住,人就不能動彈了。

「婆婆後來就成天在那不停地喊,姑娘幫幫忙啊……我已經坐到好累了……」林彩善說,她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三年過去,林彩善見證了一個又一個老人的離去,她覺得自己不像以前那麼難過了。

三年過去,林彩善見證了一個又一個老人的離去,她覺得自己不像以前那麼難過了。攝:林振東/端傳媒

面對臨終,也面對「老人不能死在院舍」的壓力

每一天下午收工離開院舍,林彩善都渾身酸疼疲憊,但她還不能歇息,必須趕在下午四點之前,回到屋邨,接上剛剛從幼稚園回來的兒子。坐上回家的巴士,她常常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到家以後,她會先徹底消毒,再陪兒子玩耍、做功課,然後做晚飯、洗衣服,第二天凌晨五點多又從床上爬起來,趕去院舍。

她的日子,過得像一個疲憊的鐘擺,每天在照顧老人和照顧孩子之間,來回擺動。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多久。說實話,我現在還像一個大學畢業生嗎?」她忍不住沮喪起來,在安老院打工,似乎難以有晉升的機會,可能做十年,收入也不會漲多少。

不過,她偶爾會感受到,照顧老人帶給她的滿足感。最近她特別開心的是,一家私營院舍裏有一個患了糖尿病的婆婆,身上有傷口,老是不能痊癒,她下定決心,每天都為婆婆定時塗藥膏兩次,一個月下來,傷口完全好了。

「她的模樣有點像我媽媽,她什麼都跟我講,」林彩善說,這個婆婆年輕的時候日子過得苦,一家數口蝸居在小房子,丈夫嗜賭,她原來盼著以後退休了,就可以清閒享福,沒想到很快得了嚴重的糖尿病,家裏沒人可以照顧她,只能住到安老院。

剛進入院舍打工的時候,林彩善就發現,一家院舍裏,每個月都有一個老人離世,剛開始她不能接受,「那會兒難受,覺得好像好接受不了那種生死。他們一死了我就心裏很不舒服,就想哭。」

但除了悲傷,老人的臨終也會給她帶來實實在在的工作壓力,因為每一家安老院都不希望老人死在院舍裏。「老人院不願意負這個責任,死在老人院會被說你照顧不力,警察和社署就會來找你麻煩,」而保健員的工作,也包括仔細監控每一個有臨終跡象的老人的生命體徵,即時進行急救,再送去醫院。

他活著很累啊,活著很痛苦啊。

林彩善(化名)描述她曾工作過的安老院的一些老人

有一些變化不那麼容易察覺。一個老人,突然不願意吃飯,餵了又吐,反覆折騰,和平常不一樣,林彩善報告主管,院舍為老人作了檢查,沒發現任何問題,可到了晚上,老人就在院舍裏走了,後來社署和警方就來調查。

另一個老人,「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來什麼。她呼吸也不急,就覺得她是睡著了」,但院舍裏一個有經驗的護士告訴林彩善,這個老人快要走了,讓她多留意,每兩小時為老人測一次血氧量。林彩善很緊張,每一小時就會測一次,後來真的發現老人的血氧量過低,將老人送去醫院急救,但兩天之後,老人還是在醫院裏走了。

三年過去,林彩善見證了一個又一個老人的離去,她覺得自己不像以前那麼難過了。「有些時候有些老人,他死其實是一種解脫,不是件壞事。他活著很累啊,活著很痛苦啊。」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林彩善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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