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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鈍了──《黑豹》背後的美國大國意識

瓦干達到底是非洲中心主義的一個意象,是美國漫畫意識反抗的一次更新,還是「美國」大國意識的一種投射?


《黑豹》電影劇照。 攝:Imagine China
《黑豹》電影劇照。 攝:Imagine China

荷里活(好萊塢)大力籌拍《黑豹》(《Black Panther》),在過去或許是一樁奇事,但眼下卻來得正好。這部電影的處境與去年《Wonder Woman》頗為相似。黑人與女性扮演的超級英雄擔正主角,商業成功機率曾經極小,但當多元化和性別議題熱度一再飆高,這些電影便從過往的「稀有動物」變成順應時勢的大片。它們在市場上的遭遇也如此相似,不僅先後成為社交平台的熱門話題,也都歷史性地拿下超高票房,如今是電影工業發展中不得不談的現象級電影。

名正言順了,荷里活動作商業電影製作的難度也實則加大了。2006年《Casino Royale》在爭議中上映,這套007電影在浪潮般的質疑中起用 Daniel Craig,徹底去除007的雕琢和貴族氣質,讓他變成魯莽勇武的英雄,顛覆了過往舊績。自此,電影大廠漸漸為電影換上新裝,更新談吐。動作大片有了新的發展軌跡和文本語法,只圖熱鬧已經此路不通。荷里活要為這些古老而傳統的題材重新賦值。重啟,改編,再造,翻拍,大難題當前,片方都希望自己手頭的題材和公式可以順應新的時事語境,在新的觀影潮流下復活。面對眼下的電影觀眾,1941年出生的 Wonder Woman,1953年出生的 James Bond,與1966年的 Black Panther,他們的年紀也實在相差不遠了。

英雄的新價值──回應現實

漫威(Marvel)出品的超級英雄,要凸顯自己新的價值才可以存活。動作商業電影要改變舊有框架,貼近現實最有力的手法之一,就是在電影裏嘗試解決現實中的問題——儘管這些電影提出的解決方法往往過於天真。它總需要一個設置好的現實語境。

新版《蜘蛛俠》(《Spider-Man: Homecoming》)電影沒丟掉英雄的貧民出身和多嘴性格,選用一段自拍短片作電影開頭,講青少年不被成年人信任的同時,如何對抗大反派的故事,反派身份恰恰又是被美國政府冷待的中小企業主;DC的《Wonder Woman》就更得天獨厚了,它寫成於拉登被擊斃之後,上映時特朗普(川普)已上任。這個故事裏主角最主要的價值鬥爭是:殺死最大的魔頭,世界就會變好嗎?

在 #Oscarsowhite 前後開始正式投入製作的《黑豹》,選擇講一個變奏版的《王子復仇記》故事,或者當你看到開篇後不久在草原上奔跑的羊群,更接近的聯想應該是《獅子王》(1994),不過故事發生在虛構的非洲國家瓦干達。在設定中,瓦干達蘊藏極豐富的稀有金屬汎合金,政府又採取閉關鎖國政策。電影版與現實世界最大的關聯,是黑豹鐵查拉談及國家未來時,從道德角度提到了難民問題。原作的非洲中心主義當然不能改,與莎翁的戲劇衝突兩相拉扯下,有時電影在講身份認同和自我意識,有時它充滿濃濃的宮廷意味,有時它甚至在透露某種「家國情懷」。

在《12 Years a Slave》(2014)和《Chi-Raq》(2015)時,黑人電影還算是 Black Power 題材的某種變種。《黑豹》當然對種族有大量言外之意,整個框架卻跳出了那種壓迫與反抗的對立關係。因為原本的情節,瓦干達不是被壓迫的對象,也不參與掠奪。難民問題很快被轉化成是否應該閉關鎖國,是否「干預別國內政」。過去黑人電影中對抗和解放的主題,在這裏變成了「治理」和「選擇」,黑人要如何將自己和世界連結起來。

它是一個空洞的選擇嗎?我們可以借助另一部電影《The Post》裏面的說辭來理解:為什麼銳意報導事實的出版人很勇敢,值得欽佩?因為她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那麼,選擇支援與否對瓦干達的統治者來說有任何風險或損失嗎?鐵查拉的父親和他自己一直堅信任何形式的援手都會為自己帶來災難,這實際是一種落後也很片面的執著。故事裏他們的礦藏豐富到足以支援他人,科技和軍事力量也遠勝他國,因此將「支援與否」這個政見上的搖擺定為整部電影的戲劇衝突,欠缺力度。也或許,電影的主要衝突並不在此。

基於政見不合,鐵查拉不允許堂弟奪取自己的權力,但電影未能合理詮釋他統治的正當性。瓦干達有各個部落酋長組成的「內閣」,但他們似乎完全無法左右國王的決定。國王採取終身制,且世襲,唯一的權力挑戰,只有在祭典時以武力戰勝他,祭典之後,便只有王室成員有權挑戰。瓦干達這個國家的一切希望,必須寄托在一位英明的國王身上。一個自身政治制度不健全的國家,如何去關懷和指引其他受壓迫的人呢?而一個完全不反省自己權力正當性,只反思政策的統治者,在電影裏有成長和質變嗎?因為瓦干達對內外的價值觀不一致,電影中對不公義和不作為的控訴就變得很空洞,它也無法再討論反抗本身。

《黑豹》電影劇照。

《黑豹》電影劇照。攝:Imagine China

非洲中心主義,只是平行宇宙?

故事搖擺在架空和寫實之間,反而是音樂比戲劇書寫更有脈絡,更反映社會變遷:叔父收藏帳本的暗格旁張貼着美國饒舌團體 Public Enemy 最叛逆最具反擊力度的唱片海報;南韓之行加入 PSY 的 Hangover,濃縮南韓流行音樂與美國黑人音樂的種種複雜嫁接關係;而原聲音樂匯聚全美所有超人氣饒舌和節奏藍調藝人,更是主流文化的豔麗盤點。

在這樣的盤點背後,觀眾不得不產生疑惑:瓦干達到底是非洲中心主義的一個意象,是美國漫畫意識反抗的一次更新,還是「美國」大國意識的一種投射?當受傷的 CIA 探員被帶入瓦干達,實則就是殖民過程的變形。兩種文明的相遇在這裏變了「平行宇宙」的版本:以往白人進入其他未知文明的過程,總是用先進開明文化的形象出現,帶着優越感,戲中則徹底變成探員本人的仰視與迷惑,這過程被重寫了。在片尾花絮中,黑豹鐵查拉還附上了一絲對傲慢白人的輕蔑。假若從東方的角度,那無異於「誤入桃花源」的冒險轉為「劉姥姥進大觀園」的酸楚。戲中描寫瓦干達那一種國族姿態,國王和長老們也在不斷確立自己於全球位置的定位,這一敘述的第一人稱,到底歸於「黑人」,還是「美國」?

1998年,Dreamworks 推出了一套動畫電影《The Prince of Egypt》,整個項目由白人主導,卻因黑人化的角色形象,通篇滿溢的騷靈元素,成為千禧代黑人族群不得不提的作品。巧合的是,它與《黑豹》一樣,突出處理了「兄弟」的衝突和決裂,以及摩西追尋身份認同的過程,甚至也同樣的,把整個故事的背景從當時的美國拿到了別處。去除宗教故事的影響,《The Prince of Egypt》詳實地表現了漂泊者在他鄉寄居的心路,也表現了發掘個人身份時的天人交戰——無疑,那過程也極度卡通化,它卻比《黑豹》看來更加寫實。後者放棄講述另一位「王子」如何變得激進,也放棄將國王的性格描繪得更加豐滿。

當我們談論《Get Out》劇情如何天真,如何缺乏驚喜,或多或少要肯定它是勇於自嘲,勇於譏諷的文本寫作。《黑豹》正正缺少了這種鋒利和這種勇氣,它的利爪鈍了,急於討好所有觀眾,一味將語境鎖在無害的閣樓裏,鼓舞着自豪感。它彷彿在尋找「黑人」的一份子,也在尋找「美國」的一份子。在電影最後,鐵查拉說:讓我們把世界變成一個更大的部落。若是如此,那誰來統治這個部落?這似乎從來都是懸而未決的疑問。

(周實微,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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