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特朗普一週年

特朗普執政一年,經濟民族主義穩步成為美國國策

撇開特朗普語不驚人死不休並常常成為新聞頭條的Twitter發言、成為媒體恆久話題的通俄調查,以及混亂的人事鬥爭,特朗普政府在過去一年,其實都在穩定地推進他在競選和就職演說時承諾的經濟民族主義政策。


美國總統特朗普政府在過去一年,其實都在穩定地推進他在競選和就職演說時承諾的經濟民族主義政策。圖為2017年7月17日,特朗普在白宮草坪啟動表揚美國工業的「美國製造週」,期間他坐上一輛美國製造的消防車。 攝:Andrew Harre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美國總統特朗普政府在過去一年,其實都在穩定地推進他在競選和就職演說時承諾的經濟民族主義政策。圖為2017年7月17日,特朗普在白宮草坪啟動表揚美國工業的「美國製造週」,期間他坐上一輛美國製造的消防車。 攝:Andrew Harre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從一年前的就職典禮觀眾人數爭議,到針對穆斯林的入境限制令,再到力推廢除奧巴馬(歐巴馬)醫保,直到一年後美國聯邦政府正式停擺,特朗普(川普)就任後的所作所為,幾乎無一不是爭論焦點。在這種背景下,端傳媒推出「特朗普一週年」專題,力圖展示其中某些重要側面,下文會回顧一下特朗普的經濟政策。

特朗普(川普)上任一年來,美國政局混亂。「通俄門」特別檢察官米勒(Robert Mueller,穆勒)的調查進行得如火如荼,到現在大家都不能確定會不會直接牽連到特朗普,國會最後會不會根據調查結果彈劾總統。特朗普的民調屢創歷史新低,據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和《華爾街日報》的民調顯示,其支持率只有39%。

種族主義、男性沙文主義、經濟民族主義

一般預期,這股反特朗普的民氣將會延至年底的國會中期選舉。屆時如果共和黨大敗,國會控制權由共和黨轉至民主黨手上,那麼特朗普政府就會提早跛腳。共和黨一直對特朗普不滿的勢力恐怕也會乘機興師問罪,不支持彈劾也會想辦法讓他無法在2020年代表共和黨出選總統。

特朗普競選時,有三樣最突出的政綱、取向或行事風格,包括反對自由貿易和爭取工序回流美國的經濟民族主義、排斥有色人種和移民的白人至上主義,以及在他語言行為體現出的男性沙文主義。後面兩樣,相信未來會隨特朗普而去,但第一樣,則有可能成為美國政治的新主流路線。

去年8月,新納粹白人至上主義團體在維珍尼亞州夏洛茨維爾市(Charlottesville)示威,捍衛被視為奴隸制象徵的內戰時期南方將軍雕像,與反示威者發生衝突,搞出人命。事後,特朗普竟然不願譴責白人至上主義者,而含糊地說「兩面都有錯、兩面都有好人」,因而引發更大爭議。

今年1月,特朗普在與國會領袖討論移民問題時,竟然問為何美國要輸入來自海地、非洲等「屎坑國家」(shithole countries)的移民,而不多從挪威招攬移民,崇白厭黑的偏見十分明顯。他在競選時被爆出來的大談自己侮辱女性往績的錄音,至今也人人記憶猶新,但也未見他有改變自己形象的意欲。特朗普的白人至上主義與男性沙文主義,已引起社會極大反彈。例如他的反移民取態,引起大企業群起反對,指責若他一口氣將非法入境在美長大的拉美小孩大舉遞解出境,美國將出現勞工短缺。而最近各界婦女熱烈公開自己被性侵的經驗,向施暴者問責,在某程度上乃是對特朗普的一個反彈

相反,特朗普反對自由貿易,則是他前年大選的致勝關鍵,背後有堅實的社會基礎。美國從擁抱全球化自由貿易,到特朗普的路線反轉,恐怕反映了更根本的風向變化。將來特朗普離開總統大位之後,風向也未必會改變。

經濟民族主義的社會基礎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擊敗希拉莉(希拉蕊)的關鍵並不是傳統的搖擺州,而是在近幾屆大選都十分可靠地投民主黨候選人的中西部工業老區,包括威斯康辛州和密歇根州。根據選後分析,在2008和2012年兩次大選中,奧巴馬票數大幅拋離共和黨對手的幾個中西部縣級選區,這次特朗普都贏了希拉莉。後來不少媒體和社會學者的調查,都進一步證實當年票投以「推動改變局外人」包裝的左翼奧巴馬的選民,在感到失望後,於這次選舉改投同以「推動改變局外人」包裝的右翼特朗普,所謂的「奧巴馬—特朗普選民」(Obama-Trump voters)確實存在。

之前投票予奧巴馬,於2016年改投特朗普的選民,絕大機會都不是因為種族主義而改變投票意向。更有趣的是,這些由藍轉紅的州分,在民主黨初選時都是桑德斯(Bernie Sanders)擊敗希拉莉的地區。奧巴馬、桑德斯、特朗普,從政綱到族群身份(非裔、猶太裔和盎格魯撒克遜人)都南轅北轍,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政治建制的局外人,競選時都已帶來根本改變華府政策路線的願景。中西部傳統工業區選擇了他們,帶出來的訊息明顯不過:美國的工人階級,對美國的經濟現狀十分不滿,希望推倒重來。

這些草根工人想推倒重來的,便是讓他們經歷生活水平向下流的經濟全球化。2016年大選準備入直路時,我的同事、研究美國家庭與經濟不平等的專家Andrew Cherlin,便在《紐約時報》發表《撐特朗普的向下流動者》(The Downwardly Mobile for Trump)一文,利用了大規模全美社會調查的數據,推論出在調查中表示自己現在生活水平比上一代糟糕,預期下一代生活水平將比自己糟糕的草根人士,較傾向投票給特朗普。

這些「向下流動者」,就是過去二十多年美國民主共和兩黨推行全球化政策下的最大受害人。世界銀行前首席經濟學家、研究全球收入不平等的專家Branko Milanovic,近年繪製了一幅廣為流傳的「大象圖」,歸納了他多年來收集的有關全球化下全球收入變化的數據。(註一)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表顯示,在全球化勢如破竹的1988至2008年,全球最富有的5%人口,除通脹後收入增長了60%、全球中等收入人口(主要是中國和印度人口)的收入,則增長了80%。至於富裕國家的工人階級與中產階級,則是全世界經歷收入下降的一群,在同一時段經歷了5%左右的收入下降。這就是全球化贏家與輸家的分布圖。

特朗普當選後,這幅大象圖迅速在各大媒體走紅,不少論者,都認為這幅圖簡潔地解釋了大西洋兩岸的政治巨變:以往英美主流政黨被最富裕的1%全球化贏家把持,不斷推動全球貿易的進一步自由化。在全球化下經歷收入下降的群組,現在終於放棄幻想,用選票抗議全球化,在英國投票支持脫歐和在美國投票支持特朗普。

雜音背後的經濟民族主義主旋律

特朗普勝出大選後,共和黨籍的眾議院議長瑞恩(Paul Ryan)在祝賀聲明中,指出特朗普勝出是因為他「聽到了沒有其他人聽到的這個國家的一種呼聲」(heard a voice out in this country that no one else heard)。

而在特朗普的就職演說中,特朗普毫不含糊地回應這個要逆轉全球化的呼聲,並承諾將以此為他的施政重點。在演講中,他宣稱:

2017年1月20日,將被紀念為人民再度成為這個國家統治者的一天。我國被遺忘的男女,將不再被遺忘。…… 數十年來,我們犧牲美國工業,讓外國工業致富……工廠一間接一間關,離開美國,根本未考慮成千上萬的美國工人失業。中產階級的財富從他們家中被奪走,然後重新在全世界分配。…… 從今天開始,新的願景將會治理我們的土地。從此刻開始,將只是美國優先,美國優先。……在貿易、稅制、移民、外交事務的每項決定,將以惠及美國勞工和美國家庭為目的。我們必須保護我們的邊界,以免其他國家破壞,製造我們產品、竊取我們的公司、以及消滅我們的工作。保護將會帶來偉大的繁榮和力量。

根據報導,特朗普的就職演說,主要出自「另類右派」(Alt-Right)和白人民族主義運動旗手班農(Stephen Bannon)的手筆。特朗普從競選到執政初期的「美國優先」論調,一般相信也是班農影響下的產物。特朗普當選後,即委班農以重任,任他為白宮戰略司長,還委任他進入由軍方、外交和情報系統高層組成的機要國家安全委員會。後來班農刻意淡化他的白人民族主義色彩,在媒體訪問中強調他只是經濟民族主義,反對自由貿易剝奪美國工人的生計。

但同時,特朗普也聽從共和黨建制的推薦,延攬了出身高盛(Goldman Sachs)的華爾街銀行家姆努欽(Steven Mnuchin,梅努欽)出任財政部長。除了姆努欽,特朗普政府內出身高盛的高級官員,還有國家經濟局(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主任Gary Cohn、證監會主席Jay Clayton等。特朗普的經濟團隊,儼如一個高盛舊生聯誼會。

特朗普就職後不久,就傳出政府內的「高盛派」聯合特朗普的女婿、出身跨國地產商家族的庫什納(Jared Kushner)結成聯盟,抵制班農的經濟民族主義,爭取特朗普繼續推動經濟全球化。到了3月,媒體開始報導高盛派在與班農的鬥爭中佔了上風。班農路線一時失勢,令去年春天的特朗普政府沒有如預期般強力與中國等國開展貿易戰。例如班農經濟民族主義的其中一個重要主張,就是盡快宣布中國為貨幣操縱國,向中國進口抽取高關稅。這個政策,在特朗普上任初期便被勒住。特朗普與習近平於4月初在特朗普的佛羅里達州哥爾夫球會會面後,更明言不會定義中國為貨幣操縱國,並會進一步改善美中經濟關係。

班農最終在8月下旬被特朗普開除。最近記者Michael Wolff出版的新書《火與怒》(Fire and Fury)引述班農批評特朗普家人在競選期間通俄叛國,引發特朗普出聲明公開譴責班農「失心瘋」,兩人決裂。然而,去年下半年開始,特朗普在多個經貿領域的動作,證明他自己仍信奉經濟民主主義,並沒有因為與班農的決裂而忘記承諾。

事實上,特朗普在未上任前,便已宣布會提名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萊特海澤)為美國的貿易談判代表。貿易代表這個職位和萊特希澤本人都不太起眼,但在貿易協議談判,以及在世界貿易組織(WTO)事務上代表美國,在美國對外經濟關係中有舉足輕重的位置。萊特希澤從列根(雷根)時代起,即是反對自由貿易的代表人物。列根政府威脅大加日本鋼材、汽車關稅,迫使日本加大對美投資、讓日元升值最後導致日本本國經濟泡沫化,都與他有關。

萊特希澤的任命在去年5月被國會確定後,他即成為特朗普政府推行經濟民族主義的前線將軍。在他的主導下,美國與加拿大和墨西哥重新談判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據報美國立場十分強硬,令很人擔心談判最終會破裂,使北美自由貿易告終。而特朗普在11月訪問中國後,亦宣布對多種中國進口貨品徵收反傾銷的懲罰性關稅,更決定與歐洲連成一線,準備在WTO否決承認中國的自由市場經濟地位。若WTO判定歐美勝訴,中國不獲自由市場經濟地位,以後歐美就可以繼續輕易向被指責為傾銷的中國貨品徵收高關稅。而萊特希澤更威脅,若WTO不理歐美反對,判中國勝訴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美國將質疑WTO的存在價值。

就算在經貿領域以外,特朗普政府與國會共和黨在去年底成功通過的稅改方案,也體現了經濟民族主義路線。列根時代共和黨主張的稅改方案,個人入息稅乃是減稅的重點,但這次特朗普聲稱的列根後最大的減稅改革,減得最兇狠的,卻是企業利得稅;個人入息稅率減得不多。特朗普減稅方案的假設,就是美國的高利得稅令大企業不願在美國投資,並將投資與利潤轉移到低稅地區。他們相信,減稅方案將令很多美國企業從海外回流,逆轉工序外移的長期趨勢,以及吸引跨國企業赴美投資。

未來走向,還看中期國會選舉

由此可見,撇開特朗普語不驚人死不休並常常成為新聞頭條的Twitter發言、成為媒體恆久話題的通俄調查,以及混亂的人事鬥爭,特朗普政府在過去一年,其實都在穩定地推進他在競選和就職演說時承諾的經濟民族主義政策。現在連本來支持全球化的國會共和黨主流派,也不得不被綁上這一反全球化列車。

經濟民族主義暫已成為共和黨的主路線,有沒有班農也一樣。這一路線能維持多久,就要看支持特朗普的選民的經濟處境能否真的改善。仍然支持自由貿易者,警告美國的經濟民族主義誓必引發美國貿易伙伴對美國出口報復,最後導致離開了美國的工作沒有回流,但卻又有更多職位因為貿易戰而消失。

然而特朗普一向好運,他執政後,美國的就業數據一直向好。最近的工資數據更顯示,低下層工人的工資,終於見到多年未見的實質增長。雖然這些發展可能與特朗普的政策無關,但以往歷次大選經驗表明,好景的經濟,不多不少都會有利在位的總統與政黨,有如經濟不景,總會令選民怪罪剛好執政的總統與政黨。

至於民主黨方面,希拉莉代表的主張自由貿易的建制派,和桑德斯代表反對自由貿易的左派,在大選失敗後仍為誰主導民主黨而爭持不下。民主黨人現在都團結在反特朗普的大旗下,但它應該提出怎麼樣的經濟綱領和政策,則至今仍未清楚。今年年底的中期選舉,若民主黨真如很多人預期般大勝,華府的經濟民族主義路線會否因而動搖?抑或民主黨最終也會倒向反全球化的經濟民族主義?現在還是未知之數。

(孔誥烽,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偉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

註一: Branko Milanovic. 2016. Global Inequality: A New Approach for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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