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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評《大世界》:為了成為彼此的兇手

導演劉健固執地花了六年時間完成這部動畫電影,正好從鄉鎮反射出魔幻的現實中國。


電影《大世界》電影圖片。 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電影《大世界》電影圖片。 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近年我最欣賞——或者說最期待的中國大陸動畫人,是劉健。這不,他的最新動畫長片《大世界》剛剛獲得了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獎。這部風格非常獨特的動畫承接他的成名作《刺痛我》的畫風與主題,成為具有強烈「作者電影」簽名式讓人過目不忘的佳作。

一個小時十五分的動畫,全部由劉健一人手繪而成,花了四年時間。這既是一種固執的匠人精神(在當下急於求成的中國難能可貴),也是劉健對他要描繪的草莽現實、低端人群的忠實,我難以想像一個精美3G的當代中國,二維的世界更像一個沒有出路的迷宮。

《大世界》裏面的城市邊郊的城鄉結合部,非常為我們所熟悉,而手繪的不確定性、色塊的提純、線條的趣味性組合等等,又使我們恍惚從這高度現實出離,感覺一種魔幻現實——尤其那些不斷明滅的交通燈、霓虹和教堂,不斷進出畫面的汽車,構成了一個強烈的隱喻:塵世生滅如病毒,混沌中有天意,而天意拒人於千里。

《大世界》原名《好極了》,「好極了」是反諷主角司機小張為了給女友再度整容而搶錢最後一場空、以及一連串和這些錢有關的人的倒霉;「大世界」則是反諷故事裏的小世界——每個角色環環相扣,最後達到的效果不是好事而是把事情弄得越來越糟。

平面化的世界並沒有因此更單純,反而讓那些「犯罪線索」糾纏得更不可開交。無論黑社會小頭目、資深殺手、著名畫家(同時黑了一把方力均和岳敏君)、民間犯罪工具發明家、地盤工頭、小混混、司機等等,都是一團混戰中的失敗者,最後只有那個從未露面的不男不女的「彪哥」,在廟中又圈下外面一片即將開發的爛地,他是超然物外的勝利者。

無需諱言,電影制約於成本,動畫秒幀數的減少的確讓人有拖沓感,加上比較陽春的配音,不時讓人出戲,短篇的內容拉成中篇的長度,也讓我覺得不如《刺痛我》痛快利落。不過這種緩慢和麻木,倒是像日本近年的「無聊電影」,也是符合時代向下流乃至沉淪的精神狀況的,「無聊」反襯着劇本裏重重陰差陽錯的暴力「刺激」,竟然流露出巨大沈重的厭世感,就像電影裏這日以繼夜的追逐產生的疲憊。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最後都是死路一條。這種「反雞湯」,在電影中得到了黑社會嘴裏反覆吐出的幾個名字:馬雲、蓋茨等人的「金句」來驗證,他們指導着我們的浪費,卻騙我們是在「聽從內心的呼喚」。

我們在茫茫黑夜漫遊,為了成為彼此的兇手。漸漸地,電影裏的幾個人長得越來越像,好像是說我們都是一樣的,在小世界裏,一起變得更糟。

不知為什麼,劉健畫的人總是讓我想起左小祖咒、想起左小祖咒的朋友和他歌中的沒有面目的各色人等。祖咒說自己只不過是第十三節車廂裏的流浪漢,《大世界》裏長着一張臭臉的人們也都是頭等二等車廂以外的局外人,只有工地、網吧、野雞店是他們的領土,電影裏反覆提及的「城裏」始終沒有出現,就像卡夫卡的城堡,就像戈多,就像中國夢。也許等待從彪哥的新一塊地裏長出。

然而劉健沒有找左小祖咒做配樂,而是找了「上海復興計劃」和張薔,濃濃的八十年代迪斯可風,就像任性地在坐電梯的兩分鐘裏插入的一曲波普藝術風《香格里拉》一樣,和整部電影並不協調。《大世界》並不波普,雖然表面上都是絲網印刷一樣的色塊,但它骨子裏是對世界的棄絕,而不是擁抱和調戲,所有的調戲和玩笑在這裏都以殘缺告終,就像那些閃爍的招牌上的字一樣殘缺,雖然「字都是好字」。

一包來路不明的錢,在所有人手中過了一轉以後,只有瓢潑雨水佔有了它,但沒有洗淨了它。敞開的旅行包裏,一萬張毛澤東閃着詭異的紅光,世界是你們的,世界也是我們的,但歸根到底是它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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