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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台灣怎樣把人潮變成錢潮?

台北準備好了麼?堅持做一個遠離地方政治的外來者,「台北當代」帶來了初次來台的國際大畫廊,也想要教育本土老一輩藏家⋯⋯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觀眾在欣賞當代藝術品。 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觀眾在欣賞當代藝術品。 攝:陳焯煇/端傳媒

如預料中的,首屆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 Art & Ideas,1月18日-1月20日)吸引著各式各樣的收藏家和藝術愛好者。1月17日首日預展,已迎來了無數收藏家,有熟悉也有陌生的臉孔,將南港中心擠得水瀉不通,宛如公眾開放日。這些人潮能在多大程度上轉換成為錢潮,大概只有展商自己知道。不過,這場博覽會也讓台灣在沉寂這麼多年後,再度成為國際藝術場景的熱點⋯⋯

這幾天的台北很不一樣,尤其對藝術從業人員,一不留神,還以為自己是在香港和上海,身邊經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孔:泰德美術館購藏委員會總監Gregor Muir與高級策展人Clara Kim、東京森美術館總館長及館長、上海余德耀美術館的創辦人印尼華人余德耀⋯⋯這次藝博會,由前 Art HK 創辦人、Art Basel Hong Kong前總監 Magnus Renfrew(任天晉)創辦,也由贊助了Art Basel 三個世界展會的瑞士銀行UBS支持。

許多藍籌畫廊首次來台,已體會到本地強勁的購藏能力。比如,在香港中環 H Queen 設有空間的Hauser & Wirth和David Zwirner畫廊都收穫滿滿。前者售出德國藝術家Günther Förg個人展覽多張作品,其中大尺寸兩幅分別售價以47和44萬歐元;後者售出草間彌生、Wolfgang Tillmans、Neo Rauch等人作品,其中草間彌生售價超過百萬美元,這些都由台灣收藏家收藏。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藝博會:可以批評,但不能沒有

藝術博覽會,在現今的國際藝術市場顯得格外重要,根據Art Basel和UBS出版的《The Art Market 2018》,藝術交易商表示將近42%的銷售是在藝博會達成的,遠比2016年多了5%;不過藝博會的高額開銷,也是讓畫廊更要審慎參與。不過在去年,Magnus的新計畫,則讓沉睡已久的台北再度可能成為國際藝術市場的中心之一。之所以大家對此次藝博會期待甚高,是因為如上述兩家畫廊之外,還有許多所謂的國際大畫廊,都是初次來到台灣。

其實當下世界,藝博會不盡然的都是成功和帶有正面效應的。對於藝博會的批評,一直存在。從畫廊經營觀點來看,像是傳媒Artnet在2017年就討論過藝博會的經濟效應,關注小型畫廊在無法獲利之下,依然持續參加藝博會;2018年也討論過大畫廊是否需要支付多點費用,讓小型畫廊不那麼辛苦。當然也有戲謔,比如知名藝術作家Kenny Schachter就曾多次用他獨特觀點來關注藝博會中的各式議題。藝博會的存在對許多人來說,是一個交易的場合、社交的聚會,至於是否真有其餘的效應,依然有待觀察。不過,不可否認的,當今國際的藝術產業,不能沒有這種場合。

許多所謂的國際大畫廊,都是初次來到台灣。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灣藏家的熱情

而對於這次在台灣舉辦的藝博會,Magnus跑遍全球招商,筆者與他是於Art Basel Miami Beach期間在邁阿密約見訪談的。剛好那正是他在台灣舉行記者會的隔日,分秒不差又馬不停蹄。因Art HK 創辦成功,Magnus被Art Basel收購,在創立台北當代前,他曾短暫的在Bonhams(邦翰斯)效力過。他回憶那大約是三年前離開拍賣行後:「許多畫廊來跟我說,可以在台灣創立一個博覽會嗎?台灣的畫廊需要一個高品質的藝術博覽會,」他說,「不過當時我不是完全確定,我已經做了香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重操舊業。」

顯然這猶豫並未在他身上待太久。歷過嚴密研究,他發現既使Art Basel Hong Kong在區域設定了全球高標準之後,亞洲各地還是有相當潛力,除上海已有相當發展以外,在市場的建議下,還是可以為收藏家建立新的渠道;而之所以選擇台北,是因為台北的收藏的歷史在亞洲算較長久。他表示,如果細看台灣收藏家的購藏習慣,會發現他們大多數對於古董、古典繪畫、印象派、現代或是本地的藝術作品有興趣。雖然他們沒有直接到畫廊購買當代藝術,而是多聚焦於二級市場拍賣上,但很重要的,是他們對於藝術的熱情。「這比完全沒有簡單多了,可以重新引導他們的熱情,」他斬釘截鐵地說。Magnus此番話的背景是,目前台灣雖然沒有像其他地區那樣擁有許多高調知名的收藏家,但如1992年成立的「清翫雅集」卻一直是華人最具影響力的收藏團體,專收博雅之古風;此外又有陳泰銘、施俊兆一類藏家,以成癡於藝術見於世人;不過更多的,還是律師、醫生,和傳統中小企業老闆們,他們會透過組團跟著顧問見習藝術新知,給人們一種願意學習的印象。

台北的收藏的歷史在亞洲算較長久。很重要的,是他們對於藝術的熱情。但要把老一輩習慣在拍賣行買東西的藏家,轉變成當代藝術的買家。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改變台灣老一代?

「沒有品質管控真地會讓人迷失方向,」Magnus直白表示,就像好的畫廊有好的作品,但也有普通作品,普通的畫廊有普通的作品,也有不好的作品。「你沒有任何舒適的感覺」,所以「台北當代」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有品質保證的的平台。作為首屆「台北當代」的參與畫廊之一,本地安卓藝術空間(Mind Set Art Centre)總監Andre Lee保持有同樣看法,他也認為台灣收藏家的實力確在亞洲排名前三,但過去還是聚集在二級市場,也就是說他們偏好有經過轉手的市場,能看到直接的經濟價值,而不是直接從藝術家經過畫廊展示而購藏,再加上國際拍賣行經營也較久,和他們接觸的時間也較長。而此次「台北當代」在台灣做的,是一個很重要的挑戰,有潛力把老一輩習慣在拍賣行買東西的藏家,轉變成當代藝術的買家。「『台北當代』如果有這樣的貢獻,對台灣來說影響非常大。因為這是 Art Taipei 做不到的。台灣所有的博覽會,都沒有成為這樣有影響力的狀態。」但他特別強調這不是一次藝博會就會成功的。

前亦安畫廊合夥人,參加本屆「台北當代」Each Modern的創辦人黃亞紀則認為,台灣的藏家群很豐厚,台北機能、生活消費豐富,成本不高,交通也方便,要論做博覽會的基礎,台灣一直具有蠻好的條件。她認為「台北當代」的發生是正面的,「台灣市場面臨很多問題,是不是一個有外國人來的博覽會出現,就能解決。我覺得這個平台對台灣市場是有加分的,但根本的問題不是博覽會多寡,或是誰來辦。(今次)基本上是樂觀其成。」

不過黃亞紀也提到,台灣很大的收藏力量集中在二級市場,除非有超級連鎖大畫廊,「台灣收藏家有實力,也相較保守,相信二級市場也是因為二級市場資歷比較久」,至於當代藝術的市場,她認為也始自這三年來西方畫廊開始到香港設立據點,才開始慢慢改變了市場結構的發展,「畫廊都應該重新面對和整理,藏家不一定只在二級市場買東西,而是在那裡比較能獲得保障,接下來畫廊該如何提出真正有價值的才是重點。」

台灣的藏家群很豐厚,台北機能、生活消費豐富,成本不高,交通也方便,要論做博覽會的基礎,台灣一直具有蠻好的條件。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上一個案例是香港

Magnus的首要條件,就是如何在台北創立起博覽會的品牌聲望,也就是說,參加藝博會的畫廊所選作品即是有品質的象徵。「在一個已經很好的地方,你也不會買到不好的東西,」他坦白說,「如果是我自己,沒有品質管理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難去探索。」因此首次展會,有超過160間畫廊報名參加,最後僅有90間入選,包含了近年在香港設立據點的國際大畫廊,如 Gagosian、Lehmann Maupin、White Cube、David Zwirner、Hauser & Wirth、Perrotin、Simon Lee 等,本地畫廊如耿畫廊、尊彩藝術中心、大未來林舍、安卓藝術中心、就在藝術空間等,則佔約20個百分比。

時間回到10年前,當Magnus創立Art HK 時,大多數他接觸的西方畫廊都對來亞洲參加藝博會感到懷疑,只因當時市場依然以歐美為主。但10年過去,亞洲已經成為藝術市場的重心。而在香港,10年前的藝術場景也大多以古董交易為主,只有一些畫廊專注於發展自己的展覽,那些展覽大多並不來自當代藝術,而更多是基於可以和中國往來的利益考慮。

不過10年後的香港,有著前所未有的畫廊光景。Magnus回想,2011、2012年真的有很大改變,「結束展會後,我終於可以在街頭晃晃,香港畫廊風景真的在崛起,利用香港作為區域第一點,然後在區域發展更深入的交流。」所以他認為,這些正向的效應,不只是把西方畫廊迎來,而是增加了整個藝術產業競爭和共存,「我的希望是可以給台灣帶來像這樣子的動能,」他說。畢竟遠道而來的收藏家,並不只會參觀單一的藝術博覽會,周邊活動的豐富程度也決定台北是否可以成為藝術旅行的一個重要城市,如同參與當代VIP行程的忠泰美術館,便抓住這個機會,讓展覽能夠延續到「當代台北」舉行,「我們期待有更多的專業觀眾,」忠泰美術館的主任黃姍姍表示。

這些正向的效應,不只是把西方畫廊迎來,而是增加了整個藝術產業競爭和共存。周邊活動的豐富程度也決定台北是否可以成為藝術旅行的一個重要城市,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本地傳統與外來者

作為藝術市場已開發的台灣,本是擁有亞洲歷史最悠久的藝術博覽會之一,由中華民國畫廊協會籌劃的「Art Taipei」,以及同樣由他們經營區域飯店型的Art Taichung、Art Tainan等,外加前理事長張學孔舉辦的Art Formosa、Art Kaohsiung藝術博覽會,今年更創立Art Future飯店行博覽會;另外還有畫廊協會前理事長、也趣藝廊創辦人王瑞棋,繼Young Art Taipei後再創One Art Taipei加入戰局;這還不只,連香港的3812畫廊創辦人,前典亞藝博(Fine Art Asia)、Ink Asia總監許建龍(Calvin Hui)的水墨藝博(Ink Now)也選在同一時間舉行。

Magnus笑著說,換作是他也會這樣做,是務實之舉。不過他認為,台北當代的畫廊名單基本上跟台灣其他藝博會重複的部分很少,「不是競爭,而且我不定義我們自己是另外一邊,我們的成功不是建立在別人的失敗上。」所以在他宣布舉辦這次藝博會前,親自到台中拜訪剛連任的畫廊協會理事長鍾經新,表示他對於當地藝博會舉辦者的尊重,「告訴他我們的計劃,而不是尋求允許,」他說。

對於台灣畫廊界熟稔的他,其實跟其他藝博會組織方,如王瑞棋和張學孔都認識10年以上,他認爲大家的目標不太一樣,「也許做為一個外來者,才可以遠離地方政治。」也因此在畫廊評審團隊裏,並沒有來自台灣的畫廊業者。Magnus表示,就他過去的經驗顯示,如果有台灣畫廊在裏頭,若做出被認為是對台灣畫廊不利的決定,這位委員就有可能被當地同業謾罵,讓整個流程更加冗長。作為委員之一、也是參與畫廊之一的德國Sprüth Magers的資深總監Patricia Crockett也表示,礙於保密協定,她無法分享評選過程,但她也認為如果有台灣當地畫廊在內,會導致博覽會過度泛政治化。

「也許做為一個外來者,才可以遠離地方政治。」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北沒有藝術的政治審查

當然許多人還是會對「為何是台北?」提出疑問,為什麼不是中國某座城市呢? Magnus輕鬆表示,亞洲還是很大的,而且並不單一。他坦承「中國是很複雜的,不是輕易就能夠駕馭的」,再加上他認為中國雖然是重大的故事,但不是唯一的,亞洲還有其他地方,像是台灣、韓國、東南亞等,像是他和「台北當代」的其他董事們,也即將在今年下半年進行ART SG,一個在新加坡的全新藝博會。但正直「台北當代」開幕前夕,昔日的Art Basel總監,登陸新加坡(Art Stage Singapore)創辦人Lorenzo Rudolf突然宣佈喊停,為難以預測的藝術市場增添疑雲。

雖然大部分的國外畫廊,在Art Basel Hong Kong成功之後,大多以香港為據點;但美國紐約的Sean Kelly畫廊,就趁著「台北當代」的首次舉辦,宣布他們在台灣的計畫空間(Project Space)的營運,上任不久的亞洲總監、來自台灣的Gladys Lin就表示:「當代藝術有些作品涉及批判性,若在上海或是北京,有些作品是沒有辦法展出的。」所以這次「台北當代」的舉行,她覺得可以讓台北找回過去的活力,而且台北是一個生活來說非常友善的地方,她也希望「台北當代」的持續舉辦,能夠讓台北成為藝術收藏和愛好者的旅行行事曆之一項;而像是尊彩藝術中心,除了展出曾獲得Hugo Boss與上海外灘美術館合辦的獎項「Hugo Boss Asia Art Award」的台灣知名藝術家許家維的作品,還展出與本屆上海雙年展同樣的錄像作品《黑與白計畫》,不過上海僅展出其中一件以「馬來貘」為主題的,至於以熊貓為題的涉及政治話語的動物外交作品,就只能在今次台北展出。

若在上海或是北京,有些作品是沒有辦法展出的。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攝:陳焯煇/端傳媒

影響本土藝術生態?

從市場、藝博會、畫廊、收藏家、美術館,在藝術產業的生態圈,是不是少了最重要的藝術家呢?如果沒有了藝術家,還可能舉辦藝博會嗎?當然是不可能。曾獲得台北獎和參與台北雙年展、空場前藝術總監的藝術家郭奕臣,就有10多年的藝博會參與經驗,他認為台灣大大小小的藝博會,其實很消耗藝術家的創作,「因為台灣很小,到底有多少藝術家、畫廊、藏家可以這樣流動」,而且他也提到原本旗艦型的Art Taipei也日趨保守。

「台北當代」聚焦當代的訴求,是前所未有的,「Art Taipei在亞洲歷史悠久,反而規模沒有做得更好,因而更加邊緣 。」他覺得透過一個這樣的外商所帶來的共聚效應,會讓台灣其他的藝博會,好好思考自己的定位,「畫廊協會這些事情,生態都知道,派系的鬥爭真的很消耗,希望透過全新的博覽會,可以回到一個正常面,畫廊、藝術家跟博覽會雙贏的局面。」回到藝術家本身的創作上,「藝博會是一個美麗的幻想,真的還會有時間做嗎?看起來很蓬勃,其實也很消耗,」他坦白地說。

「派系的鬥爭真的很消耗,希望透過全新的博覽會,可以回到一個正常面,畫廊、藝術家跟博覽會雙贏的局面。」

不過就像是許多畫廊主的心聲,台灣不會因為一次藝博會就徹底改變整個生態,台灣的藝術家也不會因為有國外收藏家一次性的購買,就馬上國際接軌;同樣的,藝博會的延續,取決於展出畫廊的銷售,雖然UBS已作出將連續贊助三年的宣示,但最終都還是得看畫廊願不願意再回來展出。台灣收藏家雖然口袋豐厚,和做房地產和金融市場的快錢比起來,毛利甚低的製造業,每一分錢都得來不易,愛研究和思考的特性,不見得馬上就能做出決定。再來,雖然台灣的稅務系統比不上香港的免稅,但5%的營業稅,已經是亞洲極少,比上不足,也算是比下有餘。也許藝術市場如同政治的狀態——維持現況,是大家緊守的最後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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