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生死觀 病房筆記之十六

病房筆記:園內有蛇!

沒想到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憑一通電話就判斷出未曾謀面的蛇的真身,神奇堪比靈媒問米,真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接收了一個被蛇咬的病人。」我剛進門,護士便從護士站喊過來。

「什麼!」我不由得大為震驚:「香港有蛇的嗎!」

「病人昨晚在X園被咬。」

原來是在郊遊時被咬到的,那還算合理。我信服地點點頭,又大為震驚地問:「那他有沒有七孔流血吖?」

「他正在床邊讀報紙,你自己去看看啦。」

一般而言,遭動物咬傷的病人會送往骨科病房,接受清創以預防傷口感染。既然現在被送進了內科病房,說明病人肯定有中毒病徵。病人清醒無氣喘,說明呼吸肌肉不受影響;點滴位置無滲血,說明凝血功能未嚴重受損;腳踝腫脹,無壞死徵兆,脈膊、動作與神經反射正常......說明沒有藉口傳呼骨科接走這位病人,今晚得靠我們了。

我嘗試在腦中搜尋蛇毒的處理方式,回想起小學時代看的記錄片,說被蛇咬後要保持冷靜,緩慢步行,以免心跳加快促進血液循環,令毒素擴散,然後冷靜撥電話叫救護車......啊這裏就是醫院......然後注射血清。

我打開內聯網,點擊藥房的血清列表,發現居然有近十種血清,害我一下子選擇困難症發作,趕緊撥打頁面末端貼心地附上的二十四小時熱線電話,諮詢毒理學醫生的專業意見。

在我口沬橫飛地描述完病人維生指數、病史、傷口狀貌與驗血報告後,一直保持沉默的毒理學醫生終於開腔:「那條蛇呢?」

「噢!」我好遺憾地說:「牠跑了。」

「不是,我想知道牠長什麼樣子?」

「唔......病人沒拍下來......他說牠是黑色的。」

「喔。」毒理學醫生頓了一頓,突然語出驚人地說:「首先,香港是沒有黑蛇的!」

我不由得大為震驚,感覺世界觀被徹底刷新了,長居在此多年,連香港有蛇都不知道,更遑論會知曉此地沒有黑色的蛇!我兀自沉溺在震驚之中,電話筒對面卻連珠炮發地說下去:「所以最有可能就是病人在黑夜中看到那條蛇,漆黑中以為蛇也是黑色。香港最多的就是青竹蛇,加上病人傷口的形態,凝血功能跟腎功能又正常,最有可能都是青竹蛇啦。你就用那款血清啦。其他就是怕橫紋肌溶解症同血管內瀰漫性凝血而已,留下尿抽下血囉。」

我像聽天書般邊聽邊點頭邊抄書,沒想到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憑一通電話就判斷出未曾謀面的蛇的真身,神奇堪比靈媒問米,真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當夜我們為病人注射血清後,除去藥劑師致電來求救指血清只附泰文說明書、我本想開啓Google Translate相助卻發現手機無泰文鍵盤的插曲外,就一夜無事了。

此一案例教會我以下幾點:

  1. 世上總會有千奇百怪的突發事件,不懂得處理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迅速求助相關領域的專家;

  2. 醫生以「香港最常見的蛇乃青竹蛇」為前提,運用貝氏定理,考慮先驗機率,推論出「一條未知種類的蛇很有可能是青竹蛇」,統計學果真無處不在,阿們;以及

  3. 香港郊區有蛇,不過沒有黑色的蛇。

幾天後,我路經該病房,進去轉轉時發現病人已出院。病人入院當晚當值的護士問我:「他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都出院了啦。」

護士喔了一聲。我見他仍舊神色陰鬱,便開玩笑道:「難道他住院期間很多投訴嗎?你就叫他去吃蛇羹報仇嘛。還有行山時小心點,不要再踩到人家條尾啦,哈哈。」

「其實X園不是山,是一個屋苑來的。」護士說:「我就住那邊。」

⋯⋯咦!!!

(病房筆記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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