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他們總結了風風雨雨的台灣:2017你最應該認識的台灣五大新銳導演

非常厭世,但並不絕望,即便走投無路,依舊昂然挺胸,一路自嘲到底⋯⋯


電影《大佛普拉斯》劇照。 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電影《大佛普拉斯》劇照。 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每年的最後幾天,我總是想著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回顧台灣電影。十大好片,十大爛片,十大國片,十大外片,十部最容易被忽略的電影,十部沒機會在院線公映的作品,十部充滿娛樂性的電影⋯⋯今年,我想改變方式,不分長短片,不分院線非院線,只要是新銳執導的作品,讓我印象深刻,就值得被圈選出來。

草根與感性:黃信堯

他們總結了2017年風風雨雨的台灣。

從紀錄片跨足劇情片領域,黃信堯所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自台北電影節世界首映之後,就成為許多影迷的心頭好。不熟識黃信堯的人,會以為這是一部橫空出世的突變珍寶。事實上,這部全片以黑白攝影為主,只有行車記錄器畫面才用彩色來呈現。由25分鐘短片《大佛》發展而成的102分鐘劇情電影《大佛普拉斯》,是黃信堯對於自己過往拍攝紀錄片時期的創作風格演變所進行的一次極有效率的整合與自我回顧。

剝除《大佛普拉斯》表層的嬉笑怒罵,那些乍聽之下粗魯無文的草根問候語,其內在除了有著非常尖銳利索的社會觀察,其實還有異常敏感的柔軟——那是對身處城市邊緣的底層帶著同理心且充滿悲憫的一次真誠凝視,也是對人生在世無可避免的孤獨所能伸出的最具有溫度的一次援手。

在《海角七號》推出九年之後,在台灣喜劇泰斗豬哥亮過世之後,出現《大佛普拉斯》這樣一部「土味十足」的鬼馬之作,這對於2017年的台灣電影來說,委實意義重大。它非常厭世,但並不絕望,即便走投無路,依舊昂然挺胸,一路自嘲到底。劇中那些面對困境依舊充滿頑強生命力的甘草人物,讓人想起黃信堯早期紀錄片作品《唬爛三小》中那些白爛魯蛇,或是《多格威斯麵》裡頭的台灣抗議天王柯賜海和那隻名叫阿扁的流浪狗,對我來說,他們總結了2017年風風雨雨的台灣。

電影《幸福路上》截圖。

電影《幸福路上》截圖。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尋找共感:宋欣穎

由個人私密生命歷程折射出廣袤的國族視野和格局。

宋欣穎是很厲害的剪接師,她總是可以把很不OK的素材剪得煽情動人。她拍過短片,出過書,然後在動畫短片版的《幸福路上》完成四年之後,動畫長片版本的《幸福路上》終於問世。

宋欣穎帶領本身也是動畫導演的兩位動畫師黃士銘(《蠱》)、趙大威(《黑熊阿墨》、《菊花小箱》),耗費極大功夫,完成了《幸福路上》的角色及世界觀設定。電影的整體風格與動畫語言,是比較接近日系動畫的,但是從色彩、線條到各式各樣的細節,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台灣味」。這也是《幸福路上》最迷人的地方。宋欣穎不斷地在各個大地方與小地方,去尋求、去創造「共感」,在將近兩小時的篇幅中,她所要講述的,不只是出生於1975年4月5日的林淑琪的故事。

《幸福路上》雖帶有宋欣穎個人成長經驗的投射,但它其實更是關於台灣的故事。走過戒嚴,邁向民主,選出自己的總統,見證政黨輪替再輪替,小琪的人生因為台灣的921大地震和美國的911恐攻而出現轉折,她從台灣新莊的幸福路去到了美國紐約的時代廣場,邂逅了跟電視卡通《小甜甜》裡頭的白馬王子安東尼長相神似的男人。他們結婚,然後發生了問題,電影就從小琪帶著身孕回到台灣講起,現在穿插著回憶,故鄉的一景一物,都在小琪的內心洶湧翻攪著,影響她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幸福路上》有點接近香港的《麥兜故事》和法國的《茉莉人生》(Persepolis) ,同樣是由個人私密生命歷程折射出廣袤的國族視野和格局。在漫長的籌資和製作過程中,宋欣穎始終堅持以動畫而非真人演出方式來說這個故事,而她也充分運用動畫語言,完成了這部既寫實又奇幻的草根電影,為2017年的台灣電影,劃下最美好的句點。

電影《川流之島》劇照。

電影《川流之島》劇照。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電影感:詹京霖

唯有藉由這樣的貼近,他才能捕捉到這些悲情的邊緣人。

講述國道收費員與貨運司機間愛情故事的《川流之島》,本是為爭取金鐘獎而拍攝的電視電影,也是他首部劇情長片。從空白到初稿的劇本,詹京霖只花了三週完成,然後以十二天拍攝、三週剪輯,最終卻在如此寒酸的預算與倉促的製作中,綻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絢爛花朵。

這是詹京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承襲他在獲得滿堂彩的短片作品《狀況排除》裡粗礪直接的影像風格,他依舊沒那麼在意這個故事能否說得浪漫而動人,因為他更在意的是,如何透過晃動的手持攝影,去步步逼近鏡頭中角色的內心世界,完成一部貨真價實的狀態電影。

所以他必須如此貼近,唯有藉由這樣的貼近,他才能捕捉到這些悲情的邊緣人,在當下毫無掩飾的神情變化與肢體動作。向來以性感形象著稱的尹馨,此番洗淨鉛華扮演一名與青春期兒子缺乏溝通、又因國道收費電子化而面臨失業的單親媽媽,她與鄭人朔扮演的貨運司機,以金錢交易為始而逐漸發展出來的愛情,堪稱這個故事中最充滿希望卻也最令人絕望的部份。

《川流之島》是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詹京霖以一種毫無避諱的誠懇態度,探究了人在面臨生命即將產生劇烈變動之際所表現出的焦慮與無助,以及最終如何做出抉擇並為此付出代價。它不只是一部電視電影,它的鏡頭語言、場面調度毫無疑問在在充滿著「電影感」——而這正是當前許多台灣電影所缺乏而因此失敗的關鍵。

《日常對話》劇照。

《日常對話》劇照。

自我揭露:黃惠偵

只要達成上述其中一項就很難得,沒想到它竟然四者兼得。

在本文截稿之際,黃惠偵首部紀錄長片《日常對話》贏得了由南方都市報發起並主辦、兩岸三地電影專業人士共同評選的華語電影傳媒大獎的年度最佳影片大獎。華語傳媒大獎舉辦了十七年,《日常對話》是繼2005年的《茶馬古道.德拉姆》(田壯壯執導)之後,第二部贏得最佳影片大獎的紀錄片。也是十七屆以來,第七部贏得大獎的台灣電影(前六部分別是2001-2002年的《一一》、2003年的《美麗時光》、2010年的《不能沒有你》、2011年的《當愛來的時候》、2012年的《賽德克.巴萊》、2016年的《刺客聶隱娘》),黃惠偵自己則成為十七年來首位以首部作品贏得最佳影片大獎的創作者。

在本世紀初期,曾有多部以作者自身家族記憶為題材的台灣紀錄片雨後春筍般冒出。然而就在這個系譜差不多已經走到死胡同之際,黃惠偵的《日常對話》一方面延續《我的回家作業》(曾文珍導演)、《雜菜記》和《黑晝記》(許慧如導演)等前輩作品中對家庭和女性意識的反思,一方面在電影語言和視覺構圖上開創出新的局面。

黃惠偵不僅要記錄她的同志母親,還藉著拍片之舉,「重訪」了被封印在時光長河底層的家族陰影和個人傷痕。這部紀錄片不只要找回自己、不只要討論性別和性向、不只要確認母女關係的存在,它同時還質疑了揮之不去的父權幽靈。這是一部勇於突破框架、沒有絲毫妥協,也沒有故作溫情的鄉愿與簡化,極端台灣本色,同時又充滿普世情感的奇作。多數台灣紀錄片,只要達成上述其中一項就很難得,沒想到它竟然四者兼得。

電影《回程列車》劇照。

電影《回程列車》劇照。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影像家書:黃邦銓

拼貼了不同語言、不同人聲、多重環境音、多樣地景的影像實驗。

目前就讀於Le Fresnoy(法國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學校)的黃邦銓,以20分鐘的實驗短片《回程列車》榮獲2017年高雄電影節國際短片競賽的「台灣獎」。

黃邦銓在前往法國求學之前,曾經做過一些帶有實驗色彩的MV和錄像藝術,《回程列車》是他的學期作業,這份作業的創作緣起,是他從一個覆滿灰塵的紙箱中找到的一張斑駁泛黃的老照片。在短片的開場,先是出現一張字卡「他」,鏡頭鎖定在老照片的局部,那是一間房子,我們看不見照片中的主角,然而黃邦銓卻以法文說著照片主人翁的童年經歷。接著出現字卡「我」,畫面從昏黃轉為黑白,同樣是黃邦銓的口述法文旁白,卻不再是單一照片的局部游移,而換成了靜態黑白照片的多張連番播放。

《回程列車》就在一張照片與多張照片之間來回跳躍,直到最後,旁白才告訴觀眾,那是「他」和「我」的跨時空對話,而「他」,正是「我」的爺爺。將近七十年前,「他」為了生存,離鄉背井輾轉來到台灣,於1948年拍下這張鐵軌前的照片,那是二二八事件的一年之後。「他」想要透過這張照片向家鄉的親人報個平安,然而這張照片卻未曾寄出,而「我」發現了這張照片,懷著想要「進到」這張照片裡的企圖心,從自己的學校所在地(Tourcoing)圖爾寬搭上火車,南下巴黎,然後轉車往東行,沿途經過德國、波蘭、白俄羅斯、俄國、蒙古,最後抵達中國。「我」帶著35釐米攝影機,在旅途中拍下數百張照片,這趟旅程的終點站是廈門的海邊,彼端的台灣就是他的家鄉,可是再也沒有鐵路了。

《回程列車》是兩趟無論如何都非要回到故鄉不可的旅程,爺爺向家人報平安的照片未曾寄出,等待了四十年才終於與親人重逢,而孫子則是在六十八年後進行一場由歐陸啟程的鐵道之旅,卻被沒有了鐵路的海洋給阻攔。最終,孫子將底片洗出來,掃描成為數位檔,與爺爺的照片交叉剪接,完成了屬於孫子這個世代的鄉愁。

這是一場拼貼了不同語言、不同人聲、多重環境音、多樣地景的影像實驗,黃邦銓先是消弭了「他」的歷史脈絡,直到短片的最後幾分鐘,才透過旁白,將單一照片的「他」和照片連播的「我」結合起來,至此,黃邦銓的意圖昭然若揭。《回程列車》原來是一首既新穎又復古的情懷詩,也是旅居異鄉的黃邦銓,寄給台灣的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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