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泰隆尼亞獨立 年度專題 深度 端傳媒年度專題

「巴塞萬歲!加泰隆尼亞萬歲!」:一支球隊與百年抗爭

在加泰隆尼亞,獨立與否並非只是街頭抗爭,更是百年來球場上的一場場廝殺。在這個足球記者成為政府領導人、球會主席曾在獨裁時期殉道的足球聖地,球員的血統、使用的語言與攻守技巧一起,成為球隊的標誌。恰如一名巴塞球員所言:「法律告訴我要為西班牙國家隊踢球,但加泰隆尼亞才是我的祖國。」


足球場從來不缺乏狂熱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元素,以國家或城市為根基組建的球隊,自然逃不過地緣政治的影響,我們跟隨七場巴塞隆拿的球賽,一瞥加泰隆尼亞過去百年來的風雲變幻。 攝:Marco Bertorello/AFP/Getty Images
足球場從來不缺乏狂熱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元素,以國家或城市為根基組建的球隊,自然逃不過地緣政治的影響,我們跟隨七場巴塞隆拿的球賽,一瞥加泰隆尼亞過去百年來的風雲變幻。 攝:Marco Bertorello/AFP/Getty Images

加泰隆尼亞10月1日的獨立公投被簡寫成「1-O」( O 代表加泰語中的10月:Octubre),形似一場足球賽分出勝負的最小比分——1:0.

足球場從來不缺乏狂熱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元素,以國家(代表隊)或城市(球會)為根基組建的球隊,自然逃不過地緣政治的影響:遠有英格蘭和阿根廷兩隊的歷史恩怨,近有中港球迷之間的現實糾葛……最廣為人知的一對冤家非巴塞隆拿(FC Barcelona)和皇家馬德里(Real Madrid)莫屬。

這兩支頂級球隊的「經典大戰」——西班牙國家打吡(德比),常被渲染為加泰隆尼亞地區與西班牙中央政府之間的對抗:根據流行的說法,皇馬曾得到獨裁軍人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賞識,作為其對外彰顯軟實力、對內維護中央威權的象徵;而暱稱「Barça」(巴塞)的巴塞隆拿足球會則被賦予反專制的政治和文化意涵,成為民族主義的精神旗幟,巴塞的口號是:Més que un club(不只是一間球會)。

經歷了獨立公投、警察暴力干擾、單方面宣布獨立、被中央接管的加泰隆尼亞,過去兩個多月在全球範圍內引起的關注,遠超任何一場「經典大戰」。我們不妨以足球的視角,跟隨下面七場比賽,一瞥加泰隆尼亞過去百年來的風雲變幻。

反擊

2017年10月29日,基羅納 2:1 皇家馬德里。

本賽季首次升入西甲(La Liga)的基羅納足球會(Girona FC),成為目前聯賽第三支加泰隆尼亞球隊。已被中央政府廢黜的加泰隆尼亞前領導人普吉德蒙(Carles Puigdemont)就出生在基羅納,年少時做過《基羅納日報》的足球記者,他在去年初成為加泰隆尼亞領導人之前,還擔任基羅納市市長。他是首個拒絕對西班牙憲法和國王宣誓的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基羅納因此被許多人視為「加獨」大本營之一。

加泰隆尼亞議會於10月27日宣布獨立後,分離主義勢力隨即面臨內憂外患:西班牙參議院迅速啟動憲法第155條,授權中央政府全面接管加泰隆尼亞;歐洲多國及美國、加拿大均公開表示不支持獨立;首府巴塞隆拿10月29日更爆發大規模反獨立遊行。普吉德蒙面臨西班牙檢方以叛亂罪起訴(最高30年刑期),與數名內閣成員於10月30日避走比利時。

10月29日巴塞隆拿爆發大規模反獨立遊行,在這敏感時期,同日舉行的皇馬做客基羅納的西甲聯賽備受關注。

10月29日巴塞隆拿爆發大規模反獨立遊行,在這敏感時期,同日舉行的皇馬做客基羅納的西甲聯賽備受關注。攝:Burak Akbulut/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在這敏感時期,10月29日皇馬做客基羅納的西甲聯賽備受關注。由於擔心安全問題,皇馬決定不乘坐印有隊徽的官方大巴,避免暴露球隊成為攻擊目標。在嚴密安保之下,比賽順利進行。皇馬上半場攻入一球,原以為勝負懸念不大的比賽在下半場逆轉:基羅納在5分鐘內連入兩球,並將勝勢保持到終場,在主場球迷的震天呼喊中拿下這場歷史性勝利。

有趣的是,下半場連丟兩球的皇馬門將卡斯拿(Kiko Casilla)恰好是加泰隆尼亞人。在2016年皇馬一場比賽後的採訪中,曾有記者用加泰語對卡斯拿提問,但後者身邊的皇馬新聞官要求他用西班牙語作答,卡斯拿對記者無奈微笑。巴塞隆拿媒體當時批評,皇馬不反對球員用英語(巴利)、法語(賓施馬)、葡萄牙語(C朗)回答問題,卻偏偏禁止加泰語。皇馬這一舉動也被解讀為「卡斯蒂利亞中心意識」作祟——要知道在佛朗哥時期,加泰語等其他語言被禁止公開使用,只有西班牙語(即卡斯蒂利亞語)是唯一合法的官方語言。

普吉德蒙賽後在 Twitter 上祝賀基羅納,稱這場勝利「在這樣的時刻是一個榜樣,偉大的里程碑!」要感謝基羅納的也許還有巴塞——本輪西甲聯賽過後,皇馬已經落後榜首的巴塞多達8分,追趕乏力。

空場

2017年10月1日,巴塞隆拿 3:0 拉斯彭馬斯。

公投日當天,巴塞被安排在主場與拉斯彭馬斯(UD Las Palmas)進行西甲比賽。由於發生警察暴力干擾投票事件,巴塞提出申請延期比賽,但被西班牙職業足球聯盟拒絕。後者稱,巴塞若不出賽,將以0:3直接判負,外加聯賽積分倒扣3分及罰款。在巴塞看來,這一回應並不意外,職業聯盟主席特瓦斯(Javier Tebas)是公開的皇馬球迷,還曾經加入過極右翼政黨。特瓦斯此前也多次表示,一旦加泰隆尼亞獨立,不可能允許巴塞留在西甲。

巴塞高層與全隊商議後,直到開賽前25分鐘終於宣布決定:比賽照常,但空場進行,以抗議西班牙警察暴力。巴塞主席巴杜姆(Josep Maria Bartomeu)對媒體說:「我們決定參加比賽,但不開放球迷入場,這並非考慮安全因素,而是為了讓世界知道加泰隆尼亞發生了什麼。」

於是,自有電視直播以來,足球史上罕見的一幕就這樣發生了:擁有99354個坐席、舉辦過奧運會和世界盃決賽、歐洲最大及全球第二大(僅次於能容納11.4萬觀眾的平壤「五一體育場」)的魯營球場(Camp Nou)觀眾席空空如也,不同顏色座椅拼出的「Més que un club」(不只是一間球會)赤裸裸地呈現在世界各地球迷眼前。

擁有99354個坐席、舉辦過多場世界級球賽的魯營球場觀眾席空空如也,不同顏色座椅拼出的「Més que un club」(不只是一間球會)赤裸裸地呈現在世界各地球迷眼前。

擁有99354個坐席、舉辦過多場世界級球賽的魯營球場觀眾席空空如也,不同顏色座椅拼出的「Més que un club」(不只是一間球會)赤裸裸地呈現在世界各地球迷眼前。攝:Alex Caparros/Getty Images

巴塞的對手——來自西班牙海外領地、位於非洲西北海岸加那利群島的拉斯彭馬斯也有所行動:全隊在球衣胸前特意加上西班牙國旗和當天日期,以示堅決維護國家統一。1936年7月,佛朗哥策動軍事政變、引發西班牙內戰的重要據點之一正是加那利群島;三年後,頑強抵抗的加泰隆尼亞被全面攻陷,佛朗哥正式建立新政權。

作為回應,巴塞全隊在賽前合影時,在比賽服外穿上加泰隆尼亞令旗(Senyera)樣式的紅黃條紋訓練服。儘管沒有球迷到場支持,巴塞依然兵不血刃,憑藉美斯(Lionel Messi)的兩個進球,3:0輕取對手。

但當天的焦點球員是巴塞中堅碧基(Gerard Piqué)。他賽前在社交媒體發出在投票站的照片,並號召大家行使民主權利站出來投票。碧基被認為是「血統純正」的巴塞人,不僅他本人出身巴塞的拉瑪西亞(La Masia)青訓營,他的外公班拿貝(Amador Bernabéu)——巧合地與皇馬主場班拿貝球場(Santiago Bernabéu Stadium)同名——還曾擔任巴塞副主席。

西班牙國民警衛隊闖入票站暴力拖拽投票者、發射橡膠子彈阻撓投票進行,造成數百人受傷的行為令碧基憤怒不已。他在賽後接受訪問時一度哽咽落淚:「人們只是在和平示威,你可以投支持、反對或棄權。警察令情況變得更差,這是過去50年最糟糕的決定,令加泰隆尼亞人更想脱離西班牙。」身為西班牙國家隊核心主力的碧基甚至宣稱,如果國家隊或足協有人認為他是個「麻煩」的話,他願意退出國家隊。

儘管從未公開表態是否支持獨立,但公投之後,碧基隨國家隊在馬德里訓練時,被球迷報以噓聲,訓練開始20分鐘後被迫終止。隨後一輪西甲聯賽,巴塞做客馬德里體育會(Atlético Madrid),新近啟用的萬達大都會球場只開放250個座位給客隊球迷,全場被揮舞的西班牙國旗淹沒,碧基在比賽中每次觸球都迎來山呼海嘯般的噓聲……兩隊最終1:1戰平,巴塞連續8年聯賽對馬體會保持不敗。

這並非碧基首次「享受」這種待遇,對他恨之入骨的也不只馬德里人,甚至包括家鄉巴塞隆拿的部分同胞。

豬頭

2016年1月13日,皇家愛斯賓奴 0:2 巴塞隆拿。

在加泰隆尼亞,除了巴塞和基羅納之外的另一支西甲球隊,就是同樣位於巴塞隆拿的皇家愛斯賓奴足球會(RCD Espanyol)。愛斯賓奴和巴塞之間的巴塞隆拿打吡,常常比國家打吡場面更為火爆。正如西甲球迷間流傳的一句戲言說:愛斯賓奴每個賽季只有兩場重要比賽——主場打巴塞、客場打巴塞。但兩支球隊實力懸殊,引起的關注自然無法與國家打吡相提並論。

愛斯賓奴在1900年建立之初,曾是首個全部由西班牙國民組成的球隊,以此在當地抗衡前一年由瑞士人甘伯(Joan Gamper)組建的更加國際化的巴塞。在隨後發展過程中,與巴塞漸漸靠近加泰隆尼亞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相比,獲得「皇家」頭銜的愛斯賓奴被認為更加順從和親近馬德里,其球迷反對獨立的比例也更高。在1918年加泰隆尼亞人向中央政府爭取自治條例的運動中,巴塞曾積極參與,愛斯賓奴則不以為然。也正因如此,愛斯賓奴在巴塞隆拿被主流媒體邊緣化。

2016年1月13日,西班牙國王杯(Copa del Rey)第5輪淘汰賽主客兩場比賽後,巴塞以總比分6:1完勝愛斯賓奴,晉級下一輪。雙方首回合在魯營的比賽異常火爆,多名球員發生激烈肢體衝突,愛斯賓奴為此付出兩張紅牌的代價,但仍被巴塞以4:1擊潰。口無遮攔的碧基嘲諷愛斯賓奴:「他們稱呼自己『出色的少數派』,(球迷)人數的確很少,連自己主場都坐不滿吧。」

次回合來到愛斯賓奴主場,主隊不願讓巴塞輕鬆過關,防守球員頻繁使出肘擊動作,雙方一共領到7張黃牌,愛斯賓奴最終以0:2再負巴塞。碧基自然成為主隊球迷重點攻擊的對象,現場球迷甚至為他準備了一隻豬頭。對巴塞而言,豬頭意味着極大的羞辱,是代表「叛徒」的標籤——2002年11月23日,曾效力巴塞的葡萄牙球星費高(Luís Figo)首次以皇馬球員身份回到魯營比賽,遭到巴塞球迷的瘋狂攻擊,在費高主罰角球時,人們向他投擲啤酒瓶、打火機,還有人扔出了一隻烤熟的豬頭。

星旗與國歌

2014年9月13日,巴塞隆拿 2:0 畢爾包體育會。

這本是一場普通的西甲聯賽,但由於時間點特殊——兩天前的2014年9月11日,是巴塞隆拿城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中被攻陷的三百週年紀念日——這場比賽成為獨派人士的盛大聚會。

1714年前後,西班牙國王腓力五世頒布的《新基本法令》(Decretos de Nueva Planta)廢除了加泰隆尼亞自十五世紀以來享有的自治權,甚至禁止了加泰語。9月11日這天如今被稱為「加泰隆尼亞民族日」,每年當地都會舉行盛大的遊行。而每當巴塞在魯營的比賽進行到第17分14秒,主場球迷都會高唱象徵加泰隆尼亞獨立的歌曲。

在2014年9月13日的那場比賽中,巴塞隊員首次在魯營身披令旗樣式的紅黃條紋比賽服,球迷則揮舞着滿場的「星旗」(Estelada)——在加泰隆尼亞民間,紅黃色的令旗如果加上藍底白星(有時也用黃底紅星),就表示支持加泰隆尼亞獨立或更大程度自治的政治訴求。觀眾席撐起的巨大幕布上寫着「1714 X 2014」,球門後的字母板拼出加泰語「Serem Lliures」(我們將會自由)。

在2014年9月13日的那場比賽中,巴塞隊員首次在魯營身披令旗樣式的紅黃條紋比賽服,球迷則揮舞着代表支持加泰隆尼亞獨立的「星旗」(Estelada),觀眾席撐起的巨大幕布上寫着「1714 X 2014」,球門後的字母板拼出加泰語「Serem Lliures」(我們將會自由)。

在2014年9月13日的那場比賽中,巴塞隊員首次在魯營身披令旗樣式的紅黃條紋比賽服,球迷則揮舞着代表支持加泰隆尼亞獨立的「星旗」(Estelada),觀眾席撐起的巨大幕布上寫着「1714 X 2014」,球門後的字母板拼出加泰語「Serem Lliures」(我們將會自由)。攝:Joan Valls/Urbanandsport/Nurphoto/Corbbis via Getty Images

巴塞的對手,是來自同樣有着獨立傾向的巴斯克地區畢爾包體育會(Athletic Bilbao)。兩隊在那個賽季的國王杯決賽再次相遇,開場前播放西班牙國歌《皇家進行曲》時,兩隊近10萬球迷集體發出巨大噓聲。西班牙體育委員會事後決定,對巴塞處以6.6萬歐元罰款,對畢爾包處以1.8萬歐元罰款。

巴斯克地區的獨立意識比加泰隆尼亞更為強烈。佛朗哥時期出現的「埃塔」(ETA)就是巴斯克著名的分離主義恐怖組織,近幾年逐漸式微,在2017年4月8日正式宣布卸除武裝。畢爾包在球員的挑選上也體現出激進的民族主義,球隊從1912年開始實施「純正血統」政策:球員只能是出身自畢爾包青訓系統,或者是其他球會的巴斯克族人士。外界不斷批評後,畢爾包近年將政策放寬,允許所有成長於巴斯克地區的球員也能加入球隊。即便如此,這類針對球員的種族政策在世界足壇仍極為罕見。

不過,兩隊噓國歌後交罰款了事已經算是「走運」。整整90年前,巴塞當時的主場勒哥爾特球場(Les Corts)曾被勒令關閉半年,時任主席甘伯也被迫辭職,原因就是在勒哥爾特球場舉行的一次活動中,巴塞隆拿市民集體噓國歌抗議德里維拉(Primo de Rivera)獨裁政府。

兩種足球

2011年04月27日,皇家馬德里 0:2 巴塞隆拿。

熟悉足球的人都知道,哥迪奥拿(Pep Guardiola)是巴塞近十年來最重要的人物,他麾下的巴塞堪稱足球史上最成功的球隊之一。此外,他還是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一面旗幟——哥迪奥拿多次在國際場合力挺記者用加泰語提問,還是首位受邀在加泰隆尼亞議會發表演講的體育人士,甚至在2012年公開支持加泰隆尼亞獨立。

圖為巴塞隆那對皇家馬德里的一場比賽,巴塞隆那時任教練哥迪奥拿(右)和皇家馬德里時任教練摩連奴(左)在場邊指導。

圖為巴塞隆那對皇家馬德里的一場比賽,巴塞隆那時任教練哥迪奥拿(右)和皇家馬德里時任教練摩連奴(左)在場邊指導。攝:Javier Soriano/AFP/Getty Images

自2008年執掌教鞭後,哥迪奥拿率領巴塞在三年內連續5次戰勝皇馬,其中包括6:2、5:0這樣的懸殊比分。直到2011年那段備受矚目的連續四場國家打吡期間,皇馬才在4月17日的西甲聯賽主場1:1逼平巴塞,又在4月21日的國王杯決賽1:0戰勝巴塞奪冠,終於揚眉吐氣。皇馬當時的主教練,正是大名鼎鼎的葡萄牙人摩連奴(José Mourinho),他於1996年到2000年間曾在巴塞擔任助教兼翻譯(當時哥迪奥拿正好是巴塞隊長),因此常被巴塞球迷嘲諷「你就是個翻譯」。

接下來的第三場國家打吡,4月27日在皇馬主場的歐洲聯賽冠軍盃(UCL)半決賽首回合,被視為哥迪奥拿與摩連奴兩人真正的對決。哥迪奥拿積極流暢、重視傳控的足球風格被認為繼承與發揚自恩師告魯夫(Johan Cruyff),而摩連奴則從歐洲多國的執教經驗中總結出一套功利實用、剛硬強韌的足球哲學。球評家們聲稱,這是一場「足球理念的撞擊」,甚至是「加泰隆尼亞獨立自治運動與西班牙一元化體制的交火」。

哨聲吹響後,兩隊火藥味漸濃,半場結束時雙方顆粒無收。但兩隊進入休息室前在通道發生爭執,雙方十多位球員和工作人員扭打在一起,衝突中巴塞後備門將賓圖(José Pinto)被紅牌罰出場,看台上兩隊球迷陷入癲狂。下半場,皇馬後防球員比比(Pepe)高抬腿蹬向巴塞右後衞艾維斯(Dani Alves),被紅牌罰下。皇馬隊員對判罰極為不滿,摩連奴則對着助理裁判豎起大拇指,諷刺對方「幹得漂亮」——他也因為此舉領到一張紅牌被請上看台。隨後,巴塞在優勢下由美斯連續踢進兩球,客場戰勝皇馬。

兩隊賽後均被罰款,摩連奴被罰停賽5場。5月3日在魯營的次回合比賽,巴塞1:1戰平失去摩連奴和比比的皇馬,以總比分3:1晉級歐聯決賽。兩間球會的惡性對立在同年8月的西班牙超級盃達到頂點:在次回合巴塞3:2戰勝皇馬的那場比賽中,雙方在終場前爆發群毆,共有三名球員被罰出場,摩連奴趁亂用手指戳向巴塞助理教練維蘭路華(Tito Vilanova)眼睛的動作成為足壇「經典畫面」。

時任西班牙國家隊主帥迪保斯基(Vicente del Bosque)擔心兩隊不斷加劇的惡鬥會影響國家隊的團結。隨後,幾位分別來自巴塞與皇馬的國家隊大佬們進行了一場私下聚餐,以求達成諒解。

關於加泰隆尼亞球員在國家隊的身份認同問題,哥迪奥拿曾有一句名言:「法律告訴我要為西班牙國家隊踢球,但加泰隆尼亞才是我的祖國。」

在巴塞球迷眼裏,沒了加泰隆尼亞的西班牙國家隊,絕對無法稱霸世界足壇。法國足球名宿簡東拿(Eric Cantona)甚至公開宣稱:「西班牙沒有贏得2010年南非世界盃,贏的是加泰隆尼亞。」簡東拿說出這句狂言並不意外,他父親的家族來自意大利薩丁尼亞島北部,加泰語是當地的主要語言之一;而他外公,則是在西班牙內戰中抗擊佛朗哥,受傷後敗退法國的地道加泰隆尼亞人。

在南非世界盃決賽時,支持獨立的加泰隆尼亞人當中,有不少是為西班牙的對手荷蘭加油助威。

荷蘭人

1974年2月17日,皇家馬德里 0:5 巴塞隆拿。

荷蘭球王告魯夫之所以被尊稱為巴塞「教父」,除了作為球員和教練對這支球隊的成功改造外,也與他將加泰隆尼亞視為第二故鄉有關。這一切得從1974年那場載入足球史冊的國家打吡說起。

為了不影響備戰2月17日的國家打吡,告魯夫與臨近預產期的妻子商量後決定,提前在2月9日剖腹生子。告魯夫給兒子取名為 Jordi——加泰隆尼亞守護神的名字,但按照佛朗哥當局的規定,這類加泰隆尼亞名字被嚴格禁止。於是,他的妻子特地飛回荷蘭,給後來也為巴塞效力的小告魯夫登記姓名。

2016年3月26日,時任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普伊格蒙特出席「巴塞教父」告魯夫的追思會。告魯夫於兩天前在巴塞隆那離世,終年68歲。

2016年3月26日,時任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普伊格蒙特出席「巴塞教父」告魯夫的追思會。告魯夫於兩天前在巴塞隆那離世,終年68歲。攝:Urbanandsport/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在2月17日的比賽之前,巴塞已活在皇馬的陰影下十幾年,自1960年之後便未能在聯賽奪冠。前一年剛剛加盟巴塞的告魯夫改變了此後的足球史。在他的帶領下,巴塞驚天地泣鬼神地以5:0大勝皇馬。在那個賽季後面的比賽中,巴塞一鼓作氣,終於贏下一座暌違已久的西甲冠軍。迄今為止,這一比分仍是巴塞在班拿貝取得的最大勝利。

當天在家中收看那場比賽的巴塞球迷,賽後紛紛湧上街道大肆慶祝。《紐約時報》當時這樣寫道:「告魯夫在90分鐘裏,實現了加泰隆尼亞那些政治家們多年來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除了在1988年到1996年間擔任巴塞主教練,建立第一代「夢之隊」外,告魯夫還在2009年到2013年出任加泰隆尼亞聯隊主教練。這支球隊由加泰隆尼亞足協組建,球員均為加泰隆尼亞人,曾試圖以類似蘇格蘭、威爾斯的方式加入歐洲足協以參加正式國際賽,但未能成功。因此加泰聯隊只能以友誼賽的形式進行國際比賽,巴塞多名球員都曾為該隊效力。

告魯夫以敢言著稱,他曾透露當年不願意加盟皇家馬德里,就是因為該球會「由獨裁者佛朗哥掌控」。

大元帥

1943年6月13日,皇家馬德里 11:1 巴塞隆拿。

1936年8月6日,西班牙內戰剛剛爆發不久,時任巴塞主席、支持共和政府的加泰隆尼亞政治家索諾爾(Josep Sunyol)被佛朗哥的士兵槍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名字不被允許出現在巴塞的官方文件裏。如今在巴塞官網的介紹裏,索諾爾被稱為「殉道主席」。

自1939年在納粹德國和意大利支持下軍事推翻西班牙共和政府至1975年病逝,獨裁軍人佛朗哥和他控制的極右翼長槍黨(Falange)在西班牙進行了近四十年的威權統治。佛朗哥上台後便全力打壓曾支持左翼共和政府的加泰隆尼亞地區,後者的語言和文化都受到限制,比如球會不可以有非西班牙文的名字——巴塞的加泰語全名 Futbol Club Barcelona 被改為西班牙文的 Club de Fútbol Barcelona ,球迷也不能將任何加泰隆尼亞旗幟帶入球場。

1943年「大元帥杯」(Copa del Generalísimo)——即現在的國王杯——半決賽,巴塞首回合在主場以3:0戰勝皇馬。次回合做客皇馬主場,巴塞賽前在更衣室被當局人員「親切探訪」,並被告知他們之所以還能踢球是因為「政府的寬大」。皇馬在隨後的比賽以11:1輕鬆取勝,總比分11:4順利晉級決賽。這場特殊的比賽創造了國家打吡歷史上最懸殊的比分。

佛朗哥死後,遭驅逐的加泰隆尼亞民族主義領袖塔拉德雷斯(Josep Tarradellas)於1977年回國組建新的自治區政府,他在魯營球場演講時高喊「巴塞萬歲!加泰隆尼亞萬歲!」

在足球商業化高度發展的今天,巴塞在全球已擁有億萬支持者,「不只是一間球會」如今不僅僅意味着政治象徵,更像是指向一個得益於全球化的大眾文化實體。足球終究無法真正影響現實政治,巴塞前任主席羅塞爾(Sandro Rosell)早就給出過一個標準答案:「巴塞聽從加泰隆尼亞大多數人民的選擇。」

12月21日,被解散的加泰隆尼亞自治區議會將重新選舉。僅僅兩天後,新的一場國家打吡又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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