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廢棄機場可以變成舞坊,全因柏林對開放空間概念不一樣?

或許你從不特別覺得開放空間有存在的必要,這些閒置空間到底可以帶給市民什麼呢?在柏林,這些場所最後變成了這樣。


柏林市東南方有東德時期的舊機場 Tempelhof Flughafen,面積909公頃。這個廢棄機場在2008年停止使用。2014年公投時,93%的民眾反對興建,這塊綠地就完整保留下來,每逢週末,柏林的市民都可以在這裏自由進出,盡情享受廣闊的視野及自由的空氣。 攝:Leber/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柏林市東南方有東德時期的舊機場 Tempelhof Flughafen,面積909公頃。這個廢棄機場在2008年停止使用。2014年公投時,93%的民眾反對興建,這塊綠地就完整保留下來,每逢週末,柏林的市民都可以在這裏自由進出,盡情享受廣闊的視野及自由的空氣。 攝:Leber/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廢棄的柏林舊機場外頭搭起多組合屋,整個夏天都在蓋。舊的停機棚簡單改造了下,給了一個叫 「人民舞台」的劇團使用。我參加過一場劇團的工作坊,整場進行將近五小時,前三小時劇團帶大家進行舞蹈訓練,完畢便大家一起完成一隻舞作。中間休息的野餐時間,有一個舞者也同時在大家附近獨舞。

入夜後舞團安排了90分鐘的正式演出,還有一個眾樂樂的 DJ 環節,舞者和觀眾們自由跳起舞來,仿若一個派對。劇團在啟用停機棚的那天免費開放,難民中有舞者和劇團舞者一起在停機坪戶外的空地上共舞。

據說11月18號,舊機場也會做一個市政府主持的開放日。市民可以去參觀內部,集體討論如何將這個舊機場目前有的建築體內再利用。

在柏林的日子,我也有一陣子常常去柏林的建築師事務所聽分享會,分享德國建築師去日本工作的案例心得,聽他們討論比較亞洲城市與歐洲城市,人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這些歐洲建築師最喜歡提到的一點就是「亞洲沒有公共空間」,我和幾個亞洲來的建築學生討論,常常感覺很奇怪,我們自身感覺這不是問題,為什麼歐洲人那麼執著於此,到底什麼是他們理想中的公共空間?

亞洲和歐洲所談的公共空間真的就那麼不一樣嗎?

就自己旅遊香港、東京及台北的生活經驗,開放空間的觀念在我心中也非常模糊,是在天氣炎熱的公園裏面老人下象棋的地盤嗎?是新建好的車站商場裏大家都可以自由進入消費的美食街?還是台北車站聲名遠播人人席地而坐的黑白棋盤格?在過去的生活經驗裏,從不特別覺得開放空間有存在的必要。

在柏林的春夏季,人們去野餐、坐着喝啤酒、使用行動盆栽種植農作物、或者純粹就是看書、帶小孩踏青、或學生課後的討論會讀書會,其實與在台灣看見的使用公園的情形沒多大不同。但若能耐着點性子再往下觀察就會有所發現。

若今天在台北東區,突然出現一塊屬於政府的閒置空間,那會發生什麼事?是變成小巨蛋?變成旅館還是商場?無論是什麼情況,總是要不了多久就會有隻無形的手試圖討論它的存在。無論它最後變成什麼,普通市民可能也不會覺得不妥,「有建設就是有做事」。

在人們心中,如果變成是賣場的話,夏天進去吹冷氣喝飲料踩踏一番也可以。松菸、華山、空總、台北機場,這些台北難得老空地、文化事業的兵家必爭之地,拿來辦卡漫人物的主題商展、做台北設計之都的活動、演唱會、文創商場,不都是如此規劃嗎?這十年來在台灣的閒置空間再利用,最常見的答案就是,委託民間 ROT 搖身變成文創商場。而且,這或許也就是我們對於閒置的公共空間最習慣的想像。

如果離開商業化和經濟效益的討論,公共空間到底是理論派的一廂情願還是真的有實踐的機會?柏林的建築討論會上,建築師們他們斬釘截鐵地說,亞洲沒有開放空間,我才開始體驗、回想,到底什麼是開放空間?

從2009年開始,Moritzplatz 有一塊6000平方米屬於政府的蠻荒空地,非營利組織 Nomadisch Grün 向政府承租這塊土地用作都市農耕,Princessgarten 成為了一個環境優美的綠化自然地,不少柏林城市人也在這裡享受寧靜時光。

從2009年開始,Moritzplatz 有一塊6000平方米屬於政府的蠻荒空地,非營利組織 Nomadisch Grün 向政府承租這塊土地用作都市農耕,Princessgarten 成為了一個環境優美的綠化自然地,不少柏林城市人也在這裡享受寧靜時光。攝:Meißner/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柏林的圓環商圈和舊機場會怎麼「改造」?

在柏林的市中心,Moritzplatz 是好比仁愛圓環那樣熱鬧的圓環,旁邊有柏林最大的設計創意材料店 Module,兩層樓內有書店、咖啡廳、縫紉教室、金工教室、FABLAB/3d printing 的工作室,這裏是創作者和設計師的日常守備範圍,設計迷朝聖的大型文創商空。

圓環的對角,是銀行大樓和小型商空;而夾在這兩個區域的中間,有一塊6000平方米屬於政府的蠻荒空地,從2009年開始,非營利組織 Nomadisch Grün 向政府承租這塊土地用作都市農耕, 最初不確定能否續約成功,所有的作物都種在木箱裏,有一天退守他處時方便搬離。到今天,Princessgarten 和柏林藝術學院的設計實驗室在這裏合作,與附近不同種族的居民一起搭建知識舞台、夏季週末短講、讀書會和二手圖書館等。固定的共同農耕育有350種不同的作物、培育了10000隻蜜蜂。年輕人可以在此 chill 一下午、家庭日父母親也可以帶着孩子可以溜噠、看看農作、蜜蜂或是參加親子共作的工作坊。

另一個例子,柏林市東南方有東德時期的舊機場 Tempelhof Flughafen,面積909公頃。這個世界文明的廢棄機場在2008年停止使用,大約搭車15分鐘可以到達最近的鬧區。若是晚上路過正門,霓虹燈管正閃耀,好像一瞬間來到東德時期的電影場景。前任市長曾對這塊基地抱有巨大理想,但2014年公投時,93%的民眾反對興建,這塊綠地就完整保留下來,至今是一塊沒有經濟效益的巨大空地。其中有5000平方米的區域是農耕區域(Allmende-Kontor 所組織獨立的運作單位),安放了一些都市種植物,用廢棄木板搭建的長椅、還有些簡單的遊戲結構。其餘是芒草原、樺木林、小苔原、短草皮、飛機跑道的紛雜地貌。每逢週末,柏林的年輕人、土耳其家庭、銀髮夫妻幾乎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裏自由進出,打籃球、滑翔翼練習、溜冰、烤肉、野餐、或是帶本書在就臥倒在野地上,每個人都可以盡情利用這片曠野。

以上這兩個場所,剛好可以來解釋,開放空間在歐洲都市討論中可能的面貌:無為而治,讓市民休憩玩耍的日常用地。而回到台灣,公共空間在一般市民的生活中仍是一個異質的存在,公共空間就是公園?是退休的老人家每天下下象棋、青少年聚集、或是站點街友賣大誌,還是變成華山、空總、松菸的 Rot 文創空間?在公共空間裏,總感覺我們有着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擺的尷尬。這些空間的景致像是在模擬市民中被搭建好,而我們這些模擬市民的角色,不是主人,只是短暫來訪的客人。

Tempelhof Flughafen其中有5000平方米的區域是農耕區域,安放了一些都市種植物,用廢棄木板搭建的長椅、還有些簡單的遊戲結構。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裏自由進出,每個人都可以盡情利用這片曠野。

Tempelhof Flughafen其中有5000平方米的區域是農耕區域,安放了一些都市種植物,用廢棄木板搭建的長椅、還有些簡單的遊戲結構。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裏自由進出,每個人都可以盡情利用這片曠野。攝:Hohlfeld/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市民進入公共空間吃便當,這合理嗎?

或許更能凸顯出衝突的例子是新北市的新板特區。那個區塊在市府規劃下,連續幾棟新建的豪宅之間,用空橋或是人行道將彼此中庭連結。原有獎勵建商幫助市府建設的意味。2014年有一位市民騎腳踏車進入該區,停下來吃便當,還在地上滾來滾去。管委會打電話請警察前來處理,住戶也希望這位市民離開。這位「闖入」的市民自知有自由使用這空間的權利,趕到現場的警方也確認這位市民的舉動合乎法理,不能請他離開。這事件其後在媒體上引發一連串的討論。討論容積獎勵之於一般市民的開放空間的用途,甚至有「自己的容積自己用」這類的活動出現。上述案例可以理解,所謂開放空間在台灣仍然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如何運用這些空間仍在一個各說各話的階段。

回來談柏林的 Princessgartden,在2009年或許還單純的只是一個實驗,但到了今天這裏反而成為一個都市發展的實例,一般市民改變被動治理的慣性,主動介入都市的發展。在共同主辦人 Marco Clausen 的眼裏,政府在2012年原本將要把此地轉售,最終發動公民運動,獲得三萬個簽名聯署,最終成功的將租約期延展至2018,而非轉售或是租給其他商業空間獲取短期的報酬以填補柏林市政的資金缺口。但 Marco 其實看得更遠,他認為這裏本質上,是一個社會運動的基地。如何將普通市民原本被動的消費者身份,改造成主動的參與者。

Pricessgarten 的存在確實特殊,他們透過農作經營社區,在實作的過程中將不同種族背景和經濟水平的人連結起來,人們一起討論蔬果在各自的文化背景裏的起源和使用。不僅不同族群自然融合到一起,對單一物種的耕種、土地商品化、及各種公民議題的討論,也使得知識傳播更快更廣。營運此地的非營利組織 Nomadisch Grün 非常明白這其中的政治意義。經過長期經營,這些閒置空間可以產生的效益,到底是什麼?八年以來,他們的運作有意識地影響了整個城市對於空間的想像。哪怕沒有財團支持,他們自給自足自銷自產,如今僱有13名正職員工。而2014年的 Tempellhoff 機場再利用興建公投,或許也可算是他們的政治紅利,之後更影響了許多分散在柏林的小型畸零綠地,Pricessgarten 的農耕型態隨處可見。

Haus der Statistik 是一個四萬平方米的廢棄住宅,號稱亞歷山大廣場上的鬼屋。前身是隸屬東德政府的統計大廈,至今廢棄八年。根據聯邦法院的估算,這棟大樓市值47億歐元,所以每一天的閒置都是大筆金錢的浪費。它的再活化在柏林市政的討論上變成了老生常談。

Haus der Statistik 是一個四萬平方米的廢棄住宅,號稱亞歷山大廣場上的鬼屋。前身是隸屬東德政府的統計大廈,至今廢棄八年。根據聯邦法院的估算,這棟大樓市值47億歐元,所以每一天的閒置都是大筆金錢的浪費。它的再活化在柏林市政的討論上變成了老生常談。攝:Schöning/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全世界都懸而未決

與上述兩個案例相對,Haus der Statistik 是另一種有趣的例子。柏林最大轉運樞紐 Alexanderplatz 不遠處,有一個四萬平方米的廢棄住宅,號稱亞歷山大廣場上的鬼屋。Haus der Statistik(統計大樓)前身是隸屬東德政府的統計大廈,至今廢棄八年。當我近身參訪這棟廢棄大樓的時候,發現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上厚厚的鐵板,五樓以上的玻璃窗戶全被卸下來。人所能及的每一個窗戶被暴力焊上極粗的鐵條。有趣的是,如此封鎖下,無法通入主建築的地下空間還是堆滿了酒瓶和針頭。

根據聯邦法院的估算,這棟大樓市值47億歐元,所以每一天的閒置都是大筆金錢的浪費。偏偏市政府為了維護它的真空狀態又耗費了大量的金錢與人力。它的再活化在柏林市政的討論上變成了老生常談。

依照目前市府透露的訊息,它最終有可能用於難民收容、文化及藝術工作室的再利用。是政府轉包給其他營運公司還是自己下海做包租公,也都懸而未定。去年年底一度傳出消息,據稱僅有25%的空間將留給文化及藝術用途,其餘75%將作為商業辦公大樓。總之從這些擺盪不定的消息看來,最終的命運還尚未可知。這座貧窮而性感的城市,對於城市空間的運用將走上哪一種道路?全世界也在拭目以待。

回到華人世界,土地必然的商品化、開放空間難免的商業化、糧食自給或是依靠單一農作物的市場傾向,這些在亞洲大城中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並非理所當然。簡單地將閒置空間單調地用文創產業包裝,難道真的是唯一解答?我們恐怕也需要一些實驗空間,拋開經濟目的,嘗試更多的空間利用手段,讓我們的市民開放觀念,接受更具有想像力,也更名副其實的「公共空間」。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