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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殖民者」喬治.歐威爾的緬甸時光

你可以想像,這位年輕的英國警官,每晚喝得微醺從卡塔俱樂部回到家,坐在房內,就著緬甸或印度僕人點亮的煤油燈,寫下身為「一個壓迫體制的一分子」,他的羞愧、沮喪與憤怒。


我坐的普通座(Ordinary Class)火車,遠比中國的硬座列車簡陋,路基很差,火車就像醉漢跳舞。 攝: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我坐的普通座(Ordinary Class)火車,遠比中國的硬座列車簡陋,路基很差,火車就像醉漢跳舞。 攝: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是中國獨立作家和旅行者周成林這幾年兩度前往緬甸旅行數月的詳實紀錄。

在這趟旅程中,周成林追索著喬治.歐威爾的生活足跡,來到緬甸北部的偏僻小鎮卡塔,這裡曾是歐威爾暫居的所在,也是歐威爾名作《緬甸歲月》的故事舞台.

透過周成林的描述,《緬甸歲月》中的英國俱樂部、網球場,以及歐威爾當時居住的寓所躍然於紙上,彷彿可以看見鬱鬱寡歡的年輕歐威爾漫步在卡塔街頭。殖民地警察的身份,讓歐威爾始終懷抱著身為「壓迫體制一分子」的罪惡感,這股罪惡感確立了歐威爾成為一名作家的信念,同時陸續催生了《緬甸歲月》與其他精采傑作。

端旅行邀請你與自由記者阿潑一起上路,造訪仰光、曼德勒、卡塔等地,透過歐威爾的生活足跡、所思所見,深入認識緬甸這個既親近又遙遠的國家

以下摘自《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獲「大塊文化」授權刊出。

《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

出版時間:2017年6月
出版社:大塊文化
作者:周成林

在描寫英國勞工苦境的《通往威根碼頭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一書中,歐威爾短暫回憶自己在英印緬甸當警察的歲月。那是1922到1927年。初到緬甸,歐威爾還沒20歲,也沒真正開始寫作。去緬甸前,他自認是個既有等級偏見的勢利者,又是反抗一切威權的革命者。等他離開緬甸,「整整五年,我是一個壓迫體制的一分子,這讓我良心不安」,也讓他不僅想逃離令他憎惡的帝國主義,更想逃離人主宰人的所有形式。

除了九年後志願參加西班牙內戰反抗法西斯政權,緬甸五年,是對歐威爾思想演變和創作生涯的第一個重大影響。1934年,歐威爾的長篇小說《緬甸歲月》出版,故事發生地,正是他當殖民警察的最後一年所在,緬甸北部伊洛瓦底江畔的偏遠小鎮卡塔。

《緬甸歲月》的主人公弗洛里(Flory),是個三十多歲的單身木材商人,經年在卡塔周圍的荒郊野林工作,不時回到鎮上休假,跟為數不多的英國殖民官員和其他商人流連於白人才可踏足的網球場和俱樂部。歐威爾把這個格格不入、鬱鬱寡歡的英國人寫成自己的化身,因為在緬甸愈久,弗洛里就愈覺孤獨苦悶,「他現在的所有想法,都集中於對他身在其中的帝國主義氛圍的憎恨,這一憎恨荼毒一切」。

《緬甸歲月》雖是虛構,但是歐威爾把一眾自以為是的殖民者寫得太真實太不堪,英國的出版商擔心惹上官司,最初不敢出版這本書。小說初版是在紐約,過了一年多,才有英國版;為了「避嫌」,作家只得把故事發生地卡塔改成科塔達(Kyauktada)。


歐威爾時代,卡塔(或科塔達)的人口大約四千人,而今也不過一萬兩千。如同當年,從緬甸第二大城曼德勒去卡塔,你可乘船而上,也可坐火車;兩者都不輕鬆,都要十來個小時。

下午四點開始顛簸,我坐的普通座(Ordinary Class)火車,遠比中國的硬座列車簡陋。路基很差,火車就像醉漢跳舞,翌晨六點,終於晃到卡塔附近一個小站。

這是一月初,緬甸的乾爽「冬天」,白天烈日高照,早晚卻讓你冷得發抖,尤其是在北部。然而,我不是《緬甸歲月》女主人公伊莉莎白(Elizabeth),沒人專門開車來車站接我。在冷清站外叫了一輛摩托車,將近半小時,穿行於空空蕩蕩的黎明山野,我來到卡塔,站在薄霧環繞、紅日初升的伊洛瓦底江畔,腦袋飄忽,渾身冰冷,不由自主,牙齒打顫。

《緬甸歲月》很多故事,都發生在鎮上的英國俱樂部和網球場。多少「得益於」緬甸軍人政權將近半個世紀的閉關自守,這些場地還在。上個世紀初,殖民地白人專屬的俱樂部,遠遠不只「上等人」的休閒會所。用歐威爾的話說:「在印度(作者註:緬甸當年是英屬印度一個省)任何一個城鎮,歐洲人俱樂部是個精神堡壘,是英國勢力的真正所在,是當地官員和百萬富翁徒勞嚮往的涅槃。」

另一位愛爾蘭裔英國作家莫里斯.科利斯(Maurice Collis),與歐威爾同一時代,也在緬甸做過好多年殖民官員。科利斯的回憶錄《深入神祕緬甸》(Into Hidden Burma)寫道:「緬甸的英國俱樂部很少讓非歐洲人成為榮譽會員。」而在歐威爾筆下,卡塔小鎮的英國俱樂部,雖然遠遠不如仰光的勃固俱樂部(Pegu Club)氣派,但也傲慢無比,因為他們從未讓任何一個東方人入會。

卡塔鎮邊,從前的「歐洲人區」綠蔭宜人,點綴數棟殖民時代舊宅。將近90年過去,浩蕩江水改道,不再流經這片「高尚」區域。上午九點,太陽已把你曬得肌膚刺痛。我站在大樹遮蔭的網球場門口,鐵絲網團團圍住,木柵門刷成藍色,上方窄欄寫著「卡塔,1924」的白色英文。《緬甸歲月》的男、女主人公弗洛里和伊莉莎白在這裡打過網球,伊莉莎白和她的新歡騎兵軍官也在這裡隨著留聲機薄暮起舞。

不像多年前來此追尋歐威爾蹤跡的美國作家愛瑪.拉金(Emma Larkin)所寫,卡塔網球場現已整修一新,球場刷成藍白紅,高高的裁判椅和低低的白球網亮得晃眼。一個淺色睡衣褲的中年男人,從後來修建的工作房兼更衣間內走出。他當然知道歐威爾,知道這是歐威爾小說的一大場景。網球場現有20名會員,都是當地人,每月會費6,000緬幣(不到30元人民幣),打一場球只要800。「黃昏這裡有人打球,很熱鬧,你可以來看。」他說。

英國俱樂部,就在網球場後方。走過一片不到兩百米的雜草空地,沒標牌,椰樹掩映,斜對一排貨倉,一幢低矮的兩層磚木樓房,斜斜屋頂鋪著瓦楞鐵皮,漆成黑色的牆板、窗戶和陽台木欄早已泛白。我踱上陽台,門開著。不像仰光俄國大使館對面殘破的勃固俱樂部鐵門緊鎖,一個瘦小老者迎上前來,圓領汗衫,圍著紗籠。是的,我可以看看,可以拍照。他帶我穿過擺滿老舊木椅、茶几和寫字台的大廳。「這是從前的陽台,從前的酒吧……」他用英語一一指點。然而,面對一堆灰撲撲的木床、木櫃和雜物,你很難還原當年情景。

「地下是桌球室。」老者指著一截殘舊木梯,下面空空如也。

「地板和柱子是當年的?」我問。

「對,橡木。」他說。

英國俱樂部現是本地一家合作社,兩個灰白頭髮盤成圓髻的老婦圍著寫字台忙碌。透過後窗鐵絲網,我遠遠望到一片青綠水田,那該是從前江道,土壤肥沃。

上個世紀20年代,應對印緬民族主義,英印當局更多懷柔。讓「有資質」的少數本土官員加入白人俱樂部,即是一大「安撫」。但這只是官方指令,種族主義根深柢固;在多數白人心中,印度人或緬甸人,仍是低人一等的黑鬼(nigger)。在《緬甸歲月》書中反角艾里斯(Ellis)眼裡,讓大腹便便、噴著蒜味的小黑鬼在橋牌桌邊跟白人平起平坐,這簡直不可忍受。要不要讓「黑鬼」加入卡塔的英國俱樂部,是《緬甸歲月》一大敘事主線。主人公弗洛里雖然鶴立雞群,想讓他的印度朋友、為人正直的威拉斯瓦米醫生(Dr. Verasvami)成為俱樂部會員,最終還是敵不過種族偏見與陰謀詭計。

可惜的是,歐威爾在緬甸的書信或日記現已不存,小說敘事,尤其俱樂部內那些針鋒相對的爭論,乃至辱罵,究竟多少基於真實事件,讀者只能猜測。但你可以想像,正如上面提到的美國作家愛瑪.拉金所記,一位父親和丈夫都在緬甸做過殖民警察的英國女士回憶,歐威爾的白人同事幾乎都不喜歡他,「做了五年你全無認同的工作」,他肯定格格不入。


弗洛里的孤獨,或者歐威爾的孤獨,也許只能回到自己住處才可短暫消解。小說中,弗洛里靠酗酒、跟緬甸女人上床和閱讀來排遣苦悶,因為你不得獨立思考與眾不同,不得公開表達你對大英帝國的異見,「你只有做一個醉鬼、懶漢、懦夫、背後中傷者和通姦淫亂者的自由」。

緬甸五年,歐威爾究竟有沒有像弗洛里那般跟眾多緬甸女人糾纏,這方面毫無記錄,讀者也只能猜測。但你同樣可以想像,這位年輕瘦高的英國警官,每晚喝得微醺,跟幾個也為帝國效勞的「體制內」白人聊完無關痛癢的話題,從卡塔俱樂部回到警官寓所,他一定深感鬱悶。也許,坐在暑熱還未散去的房內,就著緬甸或印度僕人點亮的煤油燈,燃上一支菸,不顧蚊蟲叮咬,他會翻開筆記,記下周圍的人和事,記下五年來,身為「一個壓迫體制的一分子」,他的羞愧、沮喪與憤怒。

幾經詢問,我找到歐威爾住過的那棟房子,就在網球場和俱樂部斜對不遠的大路一側,右邊是鐵皮屋頂小小的聖保羅教堂,左邊是一排簡陋商鋪。半開的木欄門內,一條土狗對我狂吠。一個中年女人走出隔壁汽車零件店,把狗喝退,示意我可推門進去。院內雜樹,紅褐泥地,兩輛警車停在樓前。半島電視台2014年3月有則報導,這幢兩層樓的柚木房子,是緬甸一位歷史愛好者和歐威爾迷多番考證,最後確認歐威爾在此住過。如同卡塔的英國俱樂部和網球場,這幢舊樓也沒招攬遊客的醒目招牌。

腳步放輕,我邁上淺淺的陽台木梯。一樓室內,一個中年男人埋首寫字台,似乎毫無留意。這是當地警長;時隔多年,這裡仍是警官寓所,陽台晾了幾件衣服。

「明格拉巴。」我用緬甸話打著招呼。身為「公家人」,警長沒笑,不冷不熱。「我可以上樓看看嗎?」警長只是點點頭。我脫了鞋,踩著陽台一側的樓梯上到二樓。

出乎意料,二樓幾個房間是空的,既沒住人,也沒不知哪裡搬來幾件舊家具假扮名人故居。正午的猛烈陽光透過窗戶,把近百年前的柚木牆板和地板照得晃眼;地板和一半牆板刷了白漆,地上很乾淨。穿過兩、三道間隔木門,我竭力想像,這裡也許是二樓前廳,這裡也許是臥室,這個角落也許是洗手盆和廁所。歐威爾的僕人,殖民地每一位「有身分」的白人都有那麼兩、三個,也許就住樓下或樓外平房。我想起愛瑪.拉金在她書中所寫,歐威爾從卡塔回英國休假,他的姐姐發現弟弟變了,頭髮更黑,留了鬍鬚,把菸頭和火柴棒隨手扔在地板上,指望別人打掃,顯然習慣了僕人侍候。儘管內心已有根本轉變,痛恨人主宰人的一切形式,渴望跟所有被壓迫者站在一起,但他的確一度變成「壓迫體制的一分子」。

回到一樓陽台,警長還在辦公,當我這個僅有的訪客不存在。赤腳站在陽台,我看了一陣木板牆上的海報,十來張圖片,關於卡塔和歐威爾;說明是英文,也許這兩年才有,得力於那位緬甸歷史迷的「發現」,儘管專程跑來偏遠卡塔的西方人還是很少(在卡塔,我也沒見到一個外國人模樣的亞洲面孔)。

介紹歐威爾的一段文字讓我失笑,它提到《緬甸歲月》、《一九八四》和《動物農莊》。它說《動物農莊》的出版令國際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憤怒和震驚,這本書在俄國和中國依然被禁。若非警長不冷不熱,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或是讓他轉告海報製作者),這段話應該改寫:就像緬甸,俄國和中國現已買得到《動物農莊》,不過,歐威爾那句名言(「所有的動物都是平等的,但是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在這兩個國度,或在世界不少地方,依然適用。


小說《緬甸歲月》以悲劇結束,主人公弗洛里萬念俱灰飲彈自戕,他的朋友威拉斯瓦米醫生也沒能加入卡塔的英國俱樂部,反而是一個貪腐奸詐的本土官員吳波金(U Po Kyin)如願以償,飛黃騰達。

1927年6月,歐威爾回英國休假。他後來在《通往威根碼頭之路》中寫道,回英國時,「我已半下決心拋棄我的工作……我不要回去做那個邪惡的專制主義之一分子」。不久,歐威爾告訴家人,他不回緬甸了,他想成為一名作家。也許,放棄了常人眼中養尊處優的殖民地警察一職,歐威爾那時想做的作家,已經不是一般的作家,因為「我想讓自己沉下去,沉到被壓迫者中間,成為他們的一員,跟他們站在一起反抗暴君」。

我在卡塔江邊一處簡陋的「涉外」客棧住了五天(依照當局規定,我填寫的外國人入住表,肯定報給了當地移民官),除了去看《緬甸歲月》的故事發生地和歐威爾的房子,也在伊洛瓦底江畔流連,在遠離從前「歐洲人區」、不那麼「體面」的鎮上晃蕩。這麼些年過去,江邊有了不時停電的路燈和中國製造、名為轟轟烈的農用三輪摩托車,但是卡塔似乎變化甚微,仍是一個昏昏欲睡的邊遠小鎮。

入夜,江邊兩座佛寺閃著零星彩燈,廣闊江面和對岸荒野一片漆黑。白天,纏著紗籠的本地男子,蹲在江邊垃圾堆中小便;他的身旁,鴿子、狗和麻雀各自覓食。我一直沒去圍觀黃昏的網球會,而是走到鎮外一處露天啤酒屋,坐在一株巨大的雨林樹下,對著遠處幾泓靜水和收割後的農田,那裡也是從前的江道。

鄰桌兩個緬甸人也在吃喝;發福的中年男子身穿迷彩服,另一個比他年輕,兩人跟我一樣黑(我曬得很黑,殖民時代肯定也是「黑鬼」)。

「你從哪來?」中年男子突然用英語問我。我告訴他。中年男子綻開笑臉。

「我在鎮上見過你。」他說。這不出奇,尤其小地方。然後,彷彿表示自己見多識廣,中年男子說:「我去過中國,雲南。」他接著冒出一堆像是中國話的古怪雜音,我笑著搖搖頭。

「你叫啥名字?」他用英語重複,然後又是那堆雜音,原來他說的是不知雲南哪裡的土話。

見我恍然大悟,中年男子很開心,又扔給我一句雲南土話:「我們麗江。」這次我聽懂了,想著麗江各類奇葩,咧嘴陪他傻笑。

「我是這裡的移民官,這是我的助手。」他終於掀開迷彩服,亮出代表權力的制服,一邊指著跟他一起的年輕人,神氣得就像《緬甸歲月》裡面的本地官員吳波金。

端旅行將於2017年12月30日-2018年1月5日推出緬甸深度遊,邀請自由記者阿潑同行,循著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緬甸生活的足跡,行經仰光、曼德勒、卡塔等地,探尋他筆下《緬甸歲月》中那個如今看似開放民主,實則暗藏各式束縛的緬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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