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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島賭場夢(下) 澎湖、馬祖夢醒,「最富小島」金門如何決定?

有了澎湖、馬祖的前車之鑑,金門為何還有六千多位鄉親希望進行博弈公投?戰爭的陰影未遠、金門酒廠營業額衰退,讓部份金門人決定「賭一把」未来。


金門將於10月28日舉辦有史以來第一場公投「博弈公投」。圖為居住在金門的居民。 攝:王嘉豪/端傳媒
金門將於10月28日舉辦有史以來第一場公投「博弈公投」。圖為居住在金門的居民。 攝:王嘉豪/端傳媒

10月28日,金門是否要興建賭場、發展博彩業,將舉行島上第一次全民公投。這不是台灣離島第一次為是否該興辦賭業舉辦公投。在金門之前,澎湖、馬祖都為賭業公投過,兩案的得失成敗,成了這次金門投票的參照指標。

澎湖第一次賭場公投,在2009年,以當時國民黨執政挺賭、陸方未出聲反賭的態勢,若地方公投通過,有希望挾民氣推動博弈專法通過,最後卻是反賭方以54%得票率小勝。

及至馬祖公投的2012年,陸方在公投前夕大動作「反賭」,讓國民黨立委推起來也有氣無力,馬祖立委陳雪生在2015年接受《聯合報》訪問時,便表示「先前去北京,張志軍就曾兩次拜託不要搞博弈,」但是,「身為民代,該推的專法還是要推,希望能切割處理,先通過專法、再由民眾自己決定。」如此一來,雖然2012年馬祖公投,促賭方獲得勝利,也僅是空歡喜一場。

三個離島、四次博弈公投結果,2017年的金門博弈公投,將會如何決定?
三個離島、四次博弈公投結果,2017年的金門博弈公投,將會如何決定?圖:Tseng Lee/端傳媒設計部

即便公投過關,地方民代也未必真心推動相關法案通過,都讓澎湖人看在眼裡,到了2016年的二次公投,答案更加清晰。澳門賭業利潤暴跌,不復風光,澎湖當地最常出現的幾種聲浪,要不就是「陸客也不會來」,或者「來了我也賺不到」,最重要也最關鍵的因素,恐怕還是「民進黨不支持,投了也跟馬祖一樣而已!」

澎湖雖然觀光條件好,但也受到季節限制。夏天的澎湖確實一派悠閒,是三島中最會賺觀光財的,但只要東北季風一吹,遊客就消失無蹤。

澎湖雖然觀光條件好,但也受到季節限制。夏天的澎湖確實一派悠閒,是三島中最會賺觀光財的,但只要東北季風一吹,遊客就消失無蹤。攝:張國耀/端傳媒

當時已經政黨輪替,民進黨一貫的「反賭」立場讓各方不看好博弈專法的後勢。雖然在公投前期,眾人傳聞「促賭總部是民進黨提供的」、「縣長陳光復其實支持賭場」,但在蔡英文以主席身分表態,並傳訊息給澎湖的民進黨員反賭後,此事更不可為。再者,2016年後,不少剛取得投票權的澎湖青年也加入戰局,讓反方氣勢更加高漲。2016年公投結果,反賭方大勝,得票率高達八成,促賭方宣布認輸、組織解散。

澳門賭業低迷,民進黨「反賭」立場仍在,2017年,為什麼金門仍有六千多人連署,支持舉辦賭場博弈公投?金門古崗村民董森堡說,「確實有聽到這樣的說法:說澎湖、馬祖都羨慕金門,明明有金酒,好像過得很好,為何還要開賭場?」

明明有金酒,好像過得很好,為何還要開賭場?

馬祖先天條件較差,飛機無法起降。農地狹小,雖然也有高粱,但知名度不如金門,小三通的對接港口也不如廈門優良,圖為馬祖北竿芹壁聚落全景。

馬祖先天條件較差,飛機無法起降。農地狹小,雖然也有高粱,但知名度不如金門,小三通的對接港口也不如廈門優良,圖為馬祖北竿芹壁聚落全景。攝:王嘉豪/端傳媒

金門的財政收入,確實遠高於澎湖、馬祖,位居三島之冠。馬祖先天條件太差,飛機無法起降,當初之所以會相信懷德,其中一條就是希望有不受天候影響、全天均可起降的機場。雖然當地也有「馬祖老酒」等烈酒品牌,但知名度不如金門,小三通收獲的兩岸紅利也不多。馬祖公投時,促賭方曾喊出「讓馬祖人過得跟金門一樣好」口號。

澎湖雖然觀光條件好,但也受到季節限制。夏天的澎湖確實一派悠閒,是三島中最會賺觀光財的,但只要東北季風一吹,遊客就消失無蹤。宅配海鮮的生意同樣受海象影響,且因為海洋資源枯竭而越來越難做,比不上金酒的獨門生意。2016年公投前夕,地方上也曾出現「讓賭場成為澎湖的金門酒廠」順口溜。

在澎湖、金門、三個離島當中,金門因為有酒廠收入,成為自籌財源比例最高的島嶼,可說是「最富小島」

在澎湖、金門、三個離島當中,金門因為有酒廠收入,成為自籌財源比例最高的島嶼,可說是「最富小島」圖:Tseng Lee/端傳媒設計部

而金門,不但坐擁「金雞母」金門酒廠,每年縣政盈餘上億,小三通成績也很亮眼。十一長假,金門湧入史上最多陸客。若要成立賭場,金門的主要投資廠商是泰偉。早在2006年,泰偉便在金門買入2.4萬坪土地,號稱開發投資總額達新台幣50億元。當博弈公投連署人數達標時,泰偉一度開出漲停板。但基本面實在不佳,在公投前夕,便因第一季每股淨值低於5元打入全額交割,與全盛時期的澎湖湄京、馬祖懷德實在難以相比。

那到底為什麼,金門還會有六千多位民眾連署公投?

澎、馬都未成功開賭,金門為何還想賭?

金門高粱,近年大不如前,也讓許多年輕人焦慮。金酒公司近幾年受政府酒駕取締法令標準趨嚴、中國大陸禁奢政策、白酒市場萎縮及競爭激烈等諸多不利因素,營業收入衰退不少。圖為金門酒廠內,工人正在釀制金門高粱酒。

金門高粱,近年大不如前,也讓許多年輕人焦慮。金酒公司近幾年受政府酒駕取締法令標準趨嚴、中國大陸禁奢政策、白酒市場萎縮及競爭激烈等諸多不利因素,營業收入衰退不少。圖為金門酒廠內,工人正在釀制金門高粱酒。攝:王嘉豪/端傳媒

大力促賭的黃華僑,本身就是金酒員工,他認為,金門除了金酒之外,必須要有另外一隻金雞母,「而現在(賭場)就是機會。」

正如澎湖的順口溜「讓澎湖賭場成為金門酒廠」所展示的,金門是一個靠金門酒廠支撐財政支出的縣份,但金酒的近年表現卻大不如前。根據審計部決算報告指出,金酒公司近幾年受政府酒駕取締法令標準趨嚴、中國大陸禁奢政策、白酒市場萎縮及競爭激烈等諸多不利因素,營業收入由2012年的156億餘元,減為2016年的116億餘元,硬生生少了40億餘元,衰退幅度高達25%。

這對金門縣政產生重大影響,以2016年而言,金門縣政府的年度歲入自籌財源 60 億 7,694 萬餘元,占歲入決算之 52.67%,主要便是來自金酒公司的捐贈收入。金酒業績下降,造成2016年的年度自籌財源比例降低,與2014年的66.04%相比,降低了13.37。審計部已經提出警告,要求金門注意自身「財政自主能力呈逐年下降趨勢。」

國民黨縣議員周子傑便以此大力公開支持賭場公投過關。在博弈公投說明會上,周子傑疾呼,「金酒公司就像一個人的年紀一樣,會慢慢凋零,金酒沒有子公司、沒有傳承。」另一位在公開說明會上大力促賭的黃華僑,本身就是金酒員工,他認為,金門除了金酒之外,必須要有另外一隻金雞母,「而現在(賭場)就是機會。」

除了金酒營業額衰退,讓金門人焦慮未來願景,隨著兩岸交流日漸頻繁,「戰地觀光」似乎魅力也在褪色中。

在博弈公投說明會上,擔任飯店總經理楊其勳便指出,根據他的觀察,「金門觀光人潮慢慢遞減,金門的產業走到極限,觀光產業侷限於戰地政務時期留下來的文化歷史,觀光客看完後,沒有更新奇的東西吸引他們回流。」至於新興的文化旅行、生態旅行項目,楊其勳更直白地說,「老是去看山看水,那是少數人的興趣。」

同樣是小島,為何鄰近的澎湖年年都能吸引觀光客,金門卻無法吸引觀光客回頭?2011年,烈嶼鄉長洪成發與澎湖縣長座談時,便略有不甘地說,「就是因為戰地政務,金門觀光落後澎湖三十年。」

面對戰地政務,每個人都有很荒謬的回憶,這些荒謬的歷史,讓金門人總是覺得台灣本島虧欠自己,所以想要加倍擁抱繁榮與發展。

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李根政

1987年,台灣解除了戒嚴令,開放老兵可以回中國大陸探親,但同一時間,國民黨政府宣布金門、馬祖繼續維持戒嚴,直到1992年才解除,戒嚴時間長達四十三年,是全世界之最。圖為金門「軌條岩」,把一截截鐵軌串起,是防範對岸中國的軍事設施。

1987年,台灣解除了戒嚴令,開放老兵可以回中國大陸探親,但同一時間,國民黨政府宣布金門、馬祖繼續維持戒嚴,直到1992年才解除,戒嚴時間長達四十三年,是全世界之最。圖為金門「軌條岩」,把一截截鐵軌串起,是防範對岸中國的軍事設施。攝:王嘉豪/端傳媒

戰地政務

行政院於1956年6月23日頒佈施行《金門、馬祖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辦法》,同年7月16日成立「金門、馬祖防衛司令部政務委員會」,採取軍民合治制度,實施戰地政務。1992年方以總統令公布《金門馬祖東沙南沙地區安全及輔導條例》解散戰地政務委員會,終止戰地政務。法定戰地政務時期長達36年,比台灣本島的戒嚴時間更長。

軍管的金馬社會全面實施宵禁、管制,出入縣境須申請金馬入出境許可證,生活在軍管區的金馬人民,衣食住行均被全面控管。台灣解嚴前後的民主選舉、街頭抗爭,對於金門、馬祖來說,更是恍如隔岸觀火,「面對戰地政務,每個人都有很荒謬的回憶,這些荒謬的歷史,讓金門人總是覺得被虧欠,所以想要加倍擁抱繁榮與發展。」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李根政是金門人,他如此分析。

長期的戰地歲月、錯過台灣經濟起飛班機的不甘,讓不少金門人在支持賭場時,這樣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們投贊成票,答應要開賭場,或許可以逼兩岸政府來投資金門」、「賭場通過以後,農地可以變建地,地價、房價會提高,我們很有好處,」當中最誇張的,無疑是促賭方代表李水木語出驚人地說「軍事重地太武山可以賣給財團、發給每位金門鄉親一人一百萬。」

荒謬言論背後,正是長久壓抑的發展願望,也對於公投的認知卻不夠明確。堅定反賭的董森堡就認為,公投看似民主展現,卻對金門人不夠公平,「金門的民主經驗其實是相當少的,譬如說,很多老人家告訴我,他反賭,但他以為『只要不出來投票,賭場就不會過』,事實上這並不是公投的遊戲規則。或許台灣已經很熟悉公投,可以清楚展現自己的意志,可是對金門來說,都還是需要去熟悉、練習的事情。」

或許台灣已經很熟悉公投,可以清楚展現自己的意志,可是對金門來說,都還是需要去熟悉、練習的事情。

金門古崗村民董森堡

旅客在金門客運碼頭等候前往廈門。

旅客在金門客運碼頭等候前往廈門。攝:王嘉豪/端傳媒

看著澎湖、馬祖走過賭場公投後,紛紛靠著「真正的」觀光產業翻身,看在不少金門反賭人士眼中,滿是羨慕。馬祖在賭場無望後,發展「藍眼淚」生態旅遊,讓當地觀光業成長,2011年底只有27家民宿,到了2016年8月,已有107家,足足成長了四倍。澎湖在連續兩次拒絕賭場後,不少觀光客好奇造訪「大膽拒絕賭場的小島」,加上中央各項經費挹注,2016年共有108萬餘遊客登島觀光,創下歷史新高。

「為什麼澎湖人可以拒絕賭場,我們不行?」一位赴台讀書的金門青年,對此滿是不甘,「明明張志軍說過,金門開賭場,就要關閉小三通,大陸政府態度都這麼明確,偏偏金門人要這麼天真!」

「這次的博弈公投是一個機會、一個籌碼,過了,看人家提出什麼想法,再來決定還不遲;沒過,什麼也沒有,只能畫地自限,」金門居民洪和成在「金門之聲-與您一起關心金門」論壇中這段話,是許多促賭方藏在心中的想法,也與馬祖人投下贊成票的理由類似:反正賭一把,有什麼損失?

反正賭一把,有什麼損失?

但也有不具名的當地學者批評,「馬祖目標比金門明確多了,就是要跟懷德交換交通建設、公投前協議都寫得清清楚楚,金門要換什麼?跟誰換?不是不能賭,但金門對『發展』的想像,比馬祖更淺薄扁平。」

擔心金酒光環褪色、對自家「戰地觀光」產業信心不足的金門,有六千多位鄉親聯名,捏著「賭場」籌碼搏翻身。這場賭局,是否真能賭贏?10月28日之後,答案就要慢慢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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