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逆權司機》:為什麼一個飯糰令他調轉車頭?

當「大眾傳媒」失效的例外狀態,大眾本身應該成為傳媒。


《逆權司機》電影劇照。  圖:Golden Scene 提供
《逆權司機》電影劇照。 圖:Golden Scene 提供

中國歷史上那些自以為把自己「貨與帝王家」就能「為萬世開太平」的儒家英雄們,總是把歷史巨輪擦過的無名百姓稱之為「引車賣漿者流」。

引車者,無論蹬三輪、拉板車的還是開的士的,都算;賣漿者,無論送白開水還是扔莫洛托夫雞尾酒的,也算。韓國今年最重要的一部電影,主角就是的士司機,「引車賣漿者流」,他們在韓國當代史上最痛的一次——1980年的光州事件中,扮演了吃重的角色:協助一個外國記者把事件真相拍攝、傳播,盡管這位的士司機最初的目的僅僅是想賺一筆快錢交房租。

在不少藝術家眼中,商業電影從業者其實也是「引車賣漿者流」,難成氣候。但這次《逆權司機》的導演和主演宋康昊都選擇了史無前例地直接切入歷史事件中,無畏此前朴槿惠政府對他們的冷待與打壓,實屬義舉。

《逆權司機》並不完美,它不脫韓國類型片的諸多套路,除了主角金四福(宋康昊飾)的演出實在無瑕可擊,其他角色都較為臉譜化;當然也不乏韓國片必然的煽情,但在如此沉重的歷史背景前面,相比於《軍艦島》之類的,《出租車司機》算是克制的——這也符合當年光州市民咬牙吞聲的悲慟。

關於此片的政治意義,作家安裕的《歲月雖然流逝 山川卻都知道》說得夠清晰了,我仍想從「引車賣漿者流」的角度講講這部電影可以給普通人的啟示。詩人也斯曾經寫過一首關於六四的詩〈靜物〉,幾乎就像在寫《逆權司機》裡那種種靜止下來的場景——那些吃飯、扯談的場景緩慢到拖沓的地步,電影院裡紛紛有人離座,然而正是這種緩慢,為其後的爆發積蓄了勢能。

「本來有人坐在椅上
本來有人坐在桌旁
本來有人給一盆花澆水
本來有人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那個隨著音樂起舞的人
那個喜歡吃面條的人
那個喜歡喝白開水的人
那個戴頂帽子擋陽光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變成一個分水給陌生人喝的人
變成一個為信仰而停止進食的人
變成一個含著眼淚勸告武警的人
變成一個為朋友擋去子彈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輾成了碎片
撞成了彈孔
吹成了風砂
撒成了灰塵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電影中間部分,光州的市民、的士司機及家人、學生們就是詩中這些平凡喜樂的人,他們被電影毫不吝嗇地記錄下在死亡臨界點前夕的各種日常,吃面條、拿泡菜開玩笑、逗小孩、唱跑調的歌謠……第二天光州電視台前面槍聲大作的時候,他們到哪兒去了?也斯的詩最後寫道:

「變成了你我身畔永遠的影子
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
變成了生活裡的盆花和桌椅
變成了我們總在讀著的那本書」

韓國人可以自豪地說,他們變成了這樣一部電影裡的力量,除了感染今天的抗爭者,或者更大的能力在於讓人真實面對生活中的陽光、空氣、盆花和桌椅,懂得像當年光州人那樣為了捍衛真實的生活而執著。當年光州的犧牲不是無謂的,今天一氣呵成推翻朴槿惠的力量,遠在三十多年前就醞釀著了。

電影的幾個關鍵鏡頭,都是從大時代的全景式表現驟然下降到極其細微的、只有「引車賣漿者流」會珍惜的東西——在他們手上傳遞的一個全南道風味飯團、太辣的泡菜和一碗滿載的麵條——是它們,而不是槍彈橫飛、生死錯落的場面最惹人熱淚。因為這些靜物,讓抗爭者出師有名,讓人頓悟是什麼把人與人連結起來——不只是什麼偉大的信念,更是這種「相濡以沫」的情義。

金四福頓悟的一刻,正是在他已經離開光州,要回去漢城的路上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吃著面條,老板娘送上的飯團與前一天在光州廣場上一個學生遞給他的是一樣味道的;但耳邊卻傳來人們的爭執:因為軍政府的信息壟斷,即使近在光州郊外的小鎮,人們也不知道事件傷亡的真相。

驅使金四福轉變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死亡,是死亡得不到真實的傳播這一點。不論政治立場,人對真相的執著是人之為人的最起碼良知,在日常狀態下會貪小便宜、也會兢兢業業維持單親家庭的這個的士司機,依然具有那個相對樸素的年代裡普通人與生俱來的良知。於是他毅然掉轉車頭回到光州,再次與記者及光州市民們投入記錄真相的戰鬥中。

當「大眾傳媒」失效的例外狀態,大眾本身應該成為傳媒——這是本片的另一重要宣示。我們看到光州的傳統報社裡,有新聞良心的記者力圖加印號外告知市民真相,而被報社老板與打手制止的一幕;更看到市民們不滿電視台不報道真相圍攻電視台的一幕。當光州連對外聯系的電話都被切斷,人民只好寄希望於唯一的一個趕來的德國記者彼得,和他的司機金四福。

於是一卷卷電影底片被那些後來都死於非命的年輕的手傳遞,被的士司機們粗糙的手傳遞,被那些不堪一擊的破的士們護衛著前往機場,最後司機金四福和記者彼得把它們藏在曲奇餅盒的地步偷送上飛機——這盒曲奇,是電影最後出現的一次食物意象,依然是最平凡的食物,呵護著最不平凡的歷史。

電影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據說現實比電影更震撼,德國記者把底片送到東京的新聞中心對外播出後,第二天就返回了韓國,和同一個司機再度潛入光州。而其後三十年,記者一直都找不到這個韓國司機,直到這部電影上映,司機的兒子才出來告訴大家:現實中的金四福在光州事件之後深受打擊,以酒澆愁,四年後死於肝癌。

這是真正的「功成不必有我」。光州的、韓國的每一個珍惜今天的人,應該會從這部電影裡看見千萬個這樣的「引車賣漿者流」,他們不過是在時代的泥石流中掉轉了自己隨波而下的車頭,選擇自己心目中正確的方向,最後卻逆轉了國家的未來之路。六四時,中國也有過這樣的義人,比如我開頭說的蹬三輪、拉板車的,送白開水和扔莫洛托夫雞尾酒燃燒彈的,不知何年何月,會有一部關於他們的電影。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