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生死觀:陪產團與我──生產,一場溫柔的盛宴

我吃了早餐、喝了咖啡,充氣泳池有舒服的溫水。有人照顧睡醒的孩子,持續好幾個小時都有人輪流握緊我的手,在我汗流浹背時為我擦汗遞水,連大寶都拿了幾個心愛的玩具在我邊陪伴著,觀看胎兒娩出的過程,最後,我們一起進行胎盤拓印。


一起陪伴、見證、祝福新生命的到來;產後大家也能好好慶祝一番,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生產舞會」。 攝:黃世澤
一起陪伴、見證、祝福新生命的到來;產後大家也能好好慶祝一番,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生產舞會」。 攝:黃世澤

【編者按】居家溫柔生產、由助產師到家接生,近年成為產婦的另一種選擇。在選擇這項生產方式之前,產婦與其家庭必須在孕期接受評估,確認產婦健康、胎兒生長發育、有無妊娠合併症等可能,並做好醫院後送準備。本文作者諶淑婷第一胎、第二胎皆由助產士到家協助接生。在母嬰安全的前提下,誕下第二胎的產程,有了陪產團的鼓舞,彷彿一場派對。

「各位各位,我在清晨六點半開始宮縮了,目前每十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一分鐘,助產師大約八點會出發,大家可以準備一下了!」八月五日早晨七點十分,我在臉書聊天室「淑婷的陪產團」送出這則訊息,沒幾分鐘,陸續收到回傳的訊息。

「喔喔!我正出發要去日本欸!抱歉無法參與了。」 「還好嗎?我現在一時走不開,兩個孩子都在身邊,加油啊!」 「我今天都在台北,如果需要隨時召喚我哦!」 「我剛睡醒,要一點準備時間,現在要帶什麼嗎?還是先到了再說?」

在接下來的四小時,我的陪產團一一到齊,她們分別是《祝我好孕》紀錄片導演蘇鈺婷、助產師高嘉黛、負責與兒子陪玩的好友Rita、協助煮食的阿腸。這天來臨之前,她們素不相識,僅在聊天室由我代為介紹身分與陪產這天肩負的功能,而現在,他們輪流陪伴著我度過難熬的生產。我很高興,我的陪產團不只限於伴侶!

在中世紀歐洲,婦女開始陣痛時,許多女性親友會到家裏來陪伴生產,她們帶來豐盛的食物、酒水和各種可能有助於生產和減痛的輔助工具(草本茶、可按摩會陰的油與動物脂肪、小吊飾和護身符、神聖的經典等等),一起陪伴、見證、祝福新生命的到來。

「生產不是生病,應該被溫柔對待!」

秉持著「生產不是生病」的想法,我認為生產應該被溫柔對待,而所謂的「溫柔生產」也不該以場所為何作依據,重點在產家的態度與生產過程是否將女性視為生產主體來進行,所以溫柔生產可以在醫院、居家、助產所,也可能是自然產、剖腹產。

四年前,在與伴侶充分討論後,我選擇由助產師居家生產,雖然過程順利平安,但凡事第一次總是匆忙雜亂,日後回想,常常感嘆,當時就是少了點什麼、又多做了什麼無謂的事,尤其聽說一些朋友生產時溫馨愉快的安排,例如按摩、產後聚餐慶祝,讓我心生嚮往。

因此,當老天給了我們第二次懷孕生產的機會時,除了和所有孕婦一樣按部就班完成每一次產檢,我們還費了一番功夫擬定生產計劃書,希望能將上次的經驗「去蕪存菁」,好好迎接一場獨一無二的「生產派對」。

「生產派對」的概念並非是我突發奇想,英國人類學家 Sheila Kitzinger曾在2012年提出,在中世紀歐洲,婦女開始陣痛時,許多女性親友會到家裏來陪伴生產,她們帶來豐盛的食物、酒水和各種可能有助於生產和減痛的輔助工具(草本茶、可按摩會陰的油與動物脂肪、小吊飾和護身符、神聖的經典等等),一起陪伴、見證、祝福新生命的到來;而豐盛的食物不僅可讓產婦在待產期間維持精力;產後大家也能好好慶祝一番,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生產舞會」。

陪產者關鍵在於情感、功能與個人特質,可以是伴侶,也可以是家人、朋友。

陪產者關鍵在於情感、功能與個人特質,可以是伴侶,也可以是家人、朋友。攝:黃世澤

仔細回想自己第一胎生產經驗,助產師為主導者,長達十二小時的待產過程,前半段由伴侶協助減痛,後半段由助產師接手,調整生產姿勢與呼吸方式,沒有持續的醫療監測與其他醫療介入。

誰來陪產的重點不在身分、輩份與親族關係遠近,關鍵在於情感、功能與個人特質,可以是伴侶,也可以是家人、朋友。

這次,我也想維持同樣方式的居家生產,在最熟悉的環境裏走動、可以淋浴、可以進放滿溫水的泳池、伴侶與四歲的兒子是主要陪產者,另找三位朋友前來協助。

什麼樣的人適合陪產?伴侶是唯一適合的陪產者嗎?為什麼找A而不找B?難道我和A的交情好過B嗎?幾個月來我在心中不斷自問自答,而後漸漸釐清思緒,誰來陪產的重點不在身分、輩份與親族關係遠近,關鍵在於情感、功能與個人特質,可以是伴侶,也可以是家人、朋友。

對現代產婦而言,男性伴侶陪產是十分自然的事,若男性因故缺席,大概會被叨唸上好幾年,但在「生產醫院化」前,台灣其實沒有男性陪產的風氣,尤其部分傳統習俗認為產婦的經血是污穢的,或是謠傳看過產婦生產會讓男性「不舉」,將男性拒絕於產房之外。

據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助理教授施麗雯所發表的《產房裏的男人》 ,直到1960年代後醫院產科興起,女性生產的場所越來越多轉移到醫院的產房,待產中的女性因為對醫院的不熟悉,才開始尋求男性伴侶的支持和陪伴。不過當時醫院規定男性伴侶只能在產房外等待,陪產局限於在待產室,直到近十年才能全程參與,目前在台北市實施「母嬰親善」的醫院統計,男性的陪產率到2015年六月底止約為82.48%。

不過隨著越來越多台灣男性進入產房陪產,這些陪產者真的準備好了嗎?

但當產程開始啟動,隨著陣痛逐漸加劇,多數陪產男性內心的焦慮其實不亞於產婦,只要站在待產的病房外,就能聽到許多產婦在哀號間同時破口大罵老公,甚至喊出:「出去!」、「不要碰我!」另外,也常見不知所措的老公窩在沙發上滑手機、打電動、蹲馬桶,甚至在臉書上即時轉播,呼朋引伴晚點來探視需要好好休息的產婦...…等種種「豬隊友」的行徑。

許多朋友的經驗讓我知道,身邊合法結婚的男性伴侶不一定是最適合陪產的人,儘管他們盡力扮演了一個支持的角色,但目前台灣還沒有針對生產或者產前教育提供一致性的衛教課程,男性對於生產實在一無所知,以至於進入產房後,才發現生產超乎他們的認知;而大聲哀號的產婦通常無暇、也無能說明:自己正經歷些什麼?

大聲哀號的產婦通常無暇也無能說明自己正經歷些什麼。

大聲哀號的產婦通常無暇也無能說明自己正經歷些什麼。攝:黃世澤

在我的想像與規劃之中,陪產不僅是出席陪伴生產,還要適時地給予產婦心理上和身體上的安撫。

對於我的失控叫喊,他知道只需要穩當的回答我,「你可以,寶寶也在努力,我在這邊。」

我很幸運,我的伴侶對生產很有興趣,也願意花時間學習,他能在助產所坐上兩、三個小時聽助產師解說生產過程,學習女性在生產時身體會有的變化。

所以,他知道如何幫我按摩、協助翻轉姿勢、也事先與我商量好需要的飲料與餐點(蜂蜜水與不需費力咀嚼的食物),對於我的失控叫喊,他知道只需要穩當的回答我,「你可以,寶寶也在努力,我在這邊。」就是最好的支持。以上種種,都是我們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協調與溝通,才逐漸了解彼此的需求與能耐。

四歲兒,也是陪產團一員

我的另一位陪產者,是在生產兩天後要過四歲生日的兒子。許多產婦生下二寶、三寶時,會選擇將大寶送到親友家照顧,我們都對以下場景不陌生:產後的媽媽虛弱的躺在病床上,焦慮大寶是否感到孤單,有沒有被好好照顧,而被家人帶來探望的大寶怯生生躲在人後,彷彿在生氣又像是害羞,然後終於忍不住哭出來向媽媽撒嬌……。

2016年英國知名主廚Jamie Oliver在Instagram上張貼照片,分享妻子在倫敦的波特蘭醫院自然產時,兩個女兒也一起陪產,並負責剪下新生兒的臍帶,多麼美好!我也希望陪伴自己走過懷孕歷程的兒子,能一起參與生產。與其討論陪產者的年紀,不如檢視陪產者是否了解生產以及陪產的角色,我們全家一起做了許多準備,回顧他出生時所拍攝的照片。

我們也一起觀看女性身體如何啟動生產過程的動畫片,討論為什麼有些寶寶是陰道生產,有些寶寶是剖腹生產;閱讀詳述懷孕與生產過程的繪本時,我也一再向兒子說明 ,那些繪本總是把產婦畫得滿臉笑容,那是錯誤的,「媽媽生寶寶時,會很痛很痛,叫得很大聲喔!」

最後,我開始尋覓合適的女性親友前來陪產,他們必須有些共同特質,性格正向、態度穩定、善於鼓勵人,最重要的是不怕觀看生產、不因看到我的裸體而覺得彆扭,人選確定後,一一與對方溝通意願,幸運的是,這些朋友全一口答應,還同時認領了「陪伴孩子」、「煮食」、「錄影」等任務,我的陪產團人馬終於全員到齊。

這次生產也想維持同樣方式的居家生產,在最熟悉的環境裏走動、可以淋浴、可以進放滿溫水的泳池。

這次生產也想維持同樣方式的居家生產,在最熟悉的環境裏走動、可以淋浴、可以進放滿溫水的泳池。攝:黃世澤

回想生產的那天,通知陪產團成員後,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撫摸著乖順的狗狗穩定心神,看著伴侶移動家具、用榻榻米、防水墊、舊浴巾佈置好一張小小的產床。坐在產球上的我,子宮開始收縮時,就照著助產師之前的指示,搖晃身體、上下輕彈,舒緩疼痛,陣痛密度慢慢從十分鐘一次,縮短至七分鐘一次、五分鐘一次,疼痛程度也逐漸升高,然後我移到馬桶上,發現自己落紅了。

這次,我更能感受到體內胎兒的活動,每當他有蠕動、四肢伸展時,三、五秒後必然出現劇烈的疼痛,我知道,寶寶也為了離開母體努力中呢!

這時伴侶也已經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泳池放水,讓我移入水中,我從跪姿慢慢改成躺姿,宮縮一來就晃動身體,感受水流輕撫全身按摩。奇妙的是,比起第一次生產,這次,我更能感受到體內胎兒的活動,每當他有蠕動、四肢伸展時,三、五秒後必然出現劇烈的疼痛,我知道,寶寶也為了離開母體努力中呢!

接著,助產師與陪產團一一來到,我終於能夠放鬆了,即便宮縮已經來得非常強烈讓人全身顫抖,我起初還只是發出長長吐氣的低吟聲,後來變成了放聲吼叫,被吵醒的兒子走過來看著我們,毫無猶豫的握著我的手,幫我加油。

在助產師建議下,我移動到產床上,趴在產球上,幾次宮縮後,感覺到「啵!」羊水破了!這讓眾人都很振奮,我們知道寶寶出生的速度加快了,果然,接下來只經歷三次宮縮,會陰變得異常灼熱,瞬間撐大,助產師提醒不要用力,只要呼氣、全身放鬆、別用力,我實實在在感受到寶寶的頭、肩膀穿過陰道口、身體骨溜的滑出去,頓時如釋重負,啊,上午10點18分,寶寶終於出生了,再過一段時間,胎盤自然娩出。

生產後,和助產師一起進行胎盤拓印。

生產後,和助產師一起進行胎盤拓印。攝:黃世澤

我強大的陪產團發揮了令人驚嘆的功能,我吃了早餐、喝了咖啡,充氣泳池有舒服的溫水,有平面與動態的影像紀錄,有人照顧睡醒的大寶(還貼心送上小禮物讓他不至於覺得被冷落),持續好幾個小時都有人輪流來握緊我的手,在我汗流浹背時為我擦汗遞水,連大寶都拿了幾個心愛的玩具在我邊陪伴著,觀看胎兒娩出的過程,最後和助產師一起進行胎盤拓印。

歷經七小時的生產結束後,陪產團再度協助我更衣、換產褥墊、煮午餐、燉補湯,最後我們歡歡喜喜的一起吃蛋糕,共飲水果酒慶祝,過了好幾天,當我們在網路上傳訊聯繫時,談起生產時的場景還是感到情緒激動與喜悅。

我相信,這場生產派對不僅僅屬於我們家,也將會成為在場眾人共享的特別回憶,我深深感謝他們願意和我們家一起開啟人生的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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